“第三十一,凶手为何要到最后才分解哈里的尸体?并且还是在克乃西特的房间之内?并且将哈里的尸块浸泡在浴缸之中?

“第三十二,真凶为何要将能证明犯罪的一切线索都好好的摆放在流冰馆之内,并让我们发现?他有着什么险恶的目的吗?

“第三十三,真凶为何要将那六具尸体制成木乃伊,并且统统取走身体上的不同一部分?还将卡门青的尸体全部切开,分为单独的五部分?

“第三十四,在哈里最后的视频中,所有的六具尸体是分散放置的,几乎在四散在流冰馆的内部,形成一个圆环,凶手为何要这么布置?最后凶手拿下微型摄像机,缓慢离开,并且对着哈里的血浴拍摄,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凶手离开时所发出的奇怪声音又作何解释?

“另外,我们发现这座流冰馆之后,并未在馆外发现载着哈里等人前来的汽车,所以肯定是真凶行凶之后开走了。所以凶手不是什么恶魔之类的家伙,而是活生生的人类。留下线索,并且开走汽车,实际上是发给我们的**裸的挑战书!

“除了以上列举的两处大错误,和另外十三个疑点之外,我们还可以发现这座流冰馆本身与我的倒置诡计不相吻合的几点。我想,各位是听了我的解说之后没有仔细考虑过吧,结果连这么明显之处都给放过了。

“第一,我说过,在流冰馆的东边有一座假大门,后来被拆除了。但是应该还有痕迹可寻,毕竟无法立即铸造出墙壁吧?只不过是关上门来掩盖罢了。可是这座流冰馆并没有这样的墙壁空缺。

“第二,根据视频中所见,在二楼的西北面(也就是哈里房间的上面)由于楼梯出口的关系并没有建造房间,而房间统统被挤到了东北面。而经过黑暗中的秩序回复后,哈里所被带出的路线是相反的,也就是说如果要完成诡计,在二楼的南北两端的凹字形房间都必须是被挤到一边去的,留出为了进入楼梯而开辟的通道。但是这座流冰馆内呢?并没有这样的通道存在,的确是如德米安所绘的平面图那样的造型。被挤到一边去的房间布置只有一端是如此。

“第三,根据德米安所绘的一楼的平面图,一楼的两个楼梯均是从南方走上北方的设计,但是如果要实行倒置的诡计,则楼梯的朝向必须相反。而这座流冰馆内呢?楼梯的朝向的确如德米安所绘的一致。所以这座流冰馆在哈里视线所及的范围之内——也就是我们所看见的一切——并非是呈现中心对称的。

“好了,这么多的难题摆在我们的面前,以南北倒置理论根本无法全部解答。各位现在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呢?”御手洗照例抛出一大堆问题。

各位互望一眼,眼见就要认输,御手洗稍作提示道:“且告诉大家,现在我们身处在犯人所精心构建的‘梦幻中的梦幻’中呢!”

“梦幻中的梦幻……”众人不自觉的不断重复御手洗的话,但都无法具体理解。

“是啊……梦幻中的梦幻……我们身处在一个绝大的骗局中的一个绝大的骗局中呢!不知……”御手洗走到书柜旁边,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一本书,“我就知道喜欢黑塞的研究会众人,不会不喜欢庄周的。在庄周的《齐物论》中曾经有这样的妙语:‘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其意思是这样的:‘夜里梦见饮酒作乐的人,早晨起来或许就会遇到伤心事而哭泣;夜里梦见哭泣的人,早晨起来或许就会高兴的打猎。正当人在做梦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梦中又梦见在占卜梦的吉凶,醒来以后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只有非常清醒的圣人,才明白人的一生好像是一场大梦。而愚昧的人却自以为清醒,好像对是非知道得很清楚。’呵呵,在此我并不是说自比为圣人,而将大家视为愚者,只不过想说明一点,那就是我们之所以看不见案件的真相,乃是因为我们一开始就在做梦!是的,而且在梦中又堕入了更深层的梦幻之中!让事件拨云见日,唯有让大家从梦幻中清醒过来,然后用理智来分析梦、阐释梦。哈哈,这么说来,德米安所提到的《释梦》,是否也可算是一种挑战世人的手段呢?可惜啊可惜,就算是梦幻的制造者,也无可避免的堕入了更深层的梦幻之中了!而我,现在所要做的,就是让各位从虚幻中回复到现实中,是的,又一次的秩序回复。”

御手洗放下手中的《庄子》,又继续捧出了一大堆书:“这些都是赫尔曼·黑塞的著作,从《彼得·卡门青》开始,然后是《在轮下》、《盖特露德》、《摆脱孤独》、《克诺尔普》、《席特哈尔塔》、《德米安》、《荒原狼》、《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东方之旅》和最后一本巨著《玻璃球游戏》。而黑塞亦可称是深谙老庄之道的博学大师了,他有一个非常著名的两极理论,几乎就是庄子的‘相对论’的翻版。庄子说,从小的一方面看事物,几乎没有事物是不庞大的,从大的一方面看事物,几乎没有事物是渺小的。而在《荒原狼》中,黑塞描绘了一个在心中两极思想不断碰撞、冲突的残酷形象哈里,在《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中描绘了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到最后却意外的相互融合,在其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理论巨著《玻璃球游戏》中,黑塞又以宏大而细腻的笔触描绘了世俗世界与精神世界的冲突和交融。可以说,黑塞一生的著作所要反应的就是这种形而上的‘相对论’。那么将庄周和黑塞的理论相结合,就能完全的揭开流冰馆事件了。所以说,梦幻只不过是相对而言罢了,只要参照系出了问题,那么现实便可以转变为虚妄、虚妄便可以替换为现实。而由于我们一开始便已进入被刻意编织好的梦幻的双重罗网之内,所以直至今日尚未逃脱无形的牢笼。这个牢笼实在太过庞大了,以致我们差点被一骗到底!”御手洗唾沫飞溅,书桌上的书堆成了小山,但是似乎这个梦幻的双重罗网实在太过庞大,所以依然无人能够洞悉御手洗究竟在说些什么。

眼见大家都尴尬得毫无反应,御手洗话锋一转:“好了,不说这些抽象的东西了,倘若从文学作品、形而上的话题来讨论此次的事件,实在太过难为大家了。那么就从大家都感兴趣的推理小说,尤其是新本格来谈起好了。”御手洗自知接下去又要说好多话,所以不禁清了清嗓子,“自从新本格浪潮来袭,一种全新的诡计就占据了新本格诡计类型的很大一部分,知道是什么吗?”

“暴风雪山庄吗?”

“那个太陈旧了。”

“是馆建筑诡计吗?”

“不是。”

“死前留言?”

“太一般了。”

“密室?不在场证明?”

“我都说了是全新诡计。”

“童谣谋杀?模仿犯罪?”

“很遗憾……”

“快说吧,究竟是什么?莫非是叙述性诡计?”

御手洗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兴奋的道:“就是叙述性诡计!”

(请读者不必怀疑,作者完全遵守“挑战读者”中的七条提示。——作者注)

“叙述性诡计?”众人不敢相信御手洗的话。

鸦城率先提出疑问:“可是叙述性诡计的实质不是作者对读者所实行的吗?通过叙述的手法,让读者对于某个‘事实’产生巨大的偏差。怎么可能运用在这起事件上嘛!难道凶手可以运用叙述性诡计来杀人?”

“正是如此!”御手洗难以平复自己的兴奋,“这组跨越二十二年的巨大不可能犯罪事件,即将迎来最后的**,最后的最绝妙最全局性的诡计,那就是凶手为我们所准备的‘叙述性诡计’!唯有用此诡计解释流冰馆事件,才能解开之前所有的疑点和不足之处。”

“那么凶手如何运用?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石冈大惑不解。

“是啊,”鲇川也摸不着头脑,“没有一本小说中曾经出现这种情况啊,凶手怎么使用叙述性诡计呢?还是全局性诡计?不要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们吧!圣人御手洗先生……”

御手洗不着急回答,而是又找来了一本书,那是岛田庄司的《斜屋犯罪》:“众所周知,本书中描写了一场在倾斜五度的西洋馆——流冰馆中所发生的连续密室杀人事件。就因为如此,我们中了凶手利用岛田原著所拟定的叙述性诡计。”

“嗯?这和《斜屋犯罪》有什么关系?”鲇川急切的问道。

“当然有,如果没有岛田的这本原著,这本‘馆建筑诡计’的启蒙之作,这本新本格浪潮的源泉之作……我们就根本不会深陷罗网之中,被无形的控制住!就不会还呼呼的沉醉在梦幻中的梦幻中,让凶手在暗中嗤笑世人的愚昧!”御手洗看似还在等待大家的答案。

众人环顾这座血腥之地——倾斜十度的流冰馆,似乎得到了什么启示,但也似乎离最后的破网而出有一层难以逾越的障碍。

“那是什么呢?是什么呢?”御手洗踱起步来,然后指着流冰馆毫无征兆的大声喊到:“因为这座流冰馆和岛田笔下的流冰馆有着本质的区别。不是倾斜五度和十度这样的差别,而是——岛田笔下的流冰馆确实是一座斜屋,但是作为杀人舞台的现实中的流冰馆却不是。实际上,哈里等人所进入的流冰馆,它根本就是不倾斜的!”

※※※※※※※※

没有一次的冲击比这次来得更大。

所有人都猛烈的颤动着身体。

连御手洗都似乎惊呆在那里,迟迟不能做出进一步的解释。

在一阵眩晕袭来过后,石冈微颤着嘴唇道:“太……太不可思议了。流冰馆根本不是倾斜的吗?可是这座流冰馆的确是倾斜的啊。难道……难道我们中了凶手的迷药,都分不清平面和斜面了吗?”

“那根本不公平呢,石冈君!”御手洗微笑道,“凶手不会使用任何不公平的方法来实现这个叙述性诡计。是的,我们现在所身处的流冰馆的确是向着北方倾斜十度设计的,这点是不会改变的。也就是说,哈里等人所进入的流冰馆并非是我们脚下的流冰馆,而是另外一座根本不倾斜的流冰馆罢了。而凶手事后将尸体和物证都搬来这里,就是意图混淆两座流冰馆。”

“两座?原来是这样。”鲇川恍然大悟,然后问道,“但是究竟怎么欺骗哈里和我们呢?根本做不到的嘛……”

“这个且不说,”鸦城边回忆边驳斥道,“御手洗说协会之人绝对不会用不公平的手段来实行诡计,但是明明是协会之人告诉哈里他们要到的是一座倾斜十度的流冰馆呀!这点你怎么说明呢?根本就不公平嘛!因为凶手从言语上欺骗了哈里和我们。”

“不!鸦城君,你想当然了。”御手洗斩钉截铁的道,“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公平之处,因为会员等人所说的话里面没有一丝一毫指向倾斜十度的流冰馆,只不过是我们和哈里都这样认为罢了。

“首先,岛田的原著是会员们给我们下的第一个圈套。协会模仿岛田的《斜屋犯罪》来建造流冰馆,所以我们自然的认为流冰馆是倾斜的。但是‘流冰馆’这三个字只不过是一个代号而已,倾斜的屋子可以叫作流冰馆,不倾斜的屋子也当然可以叫作流冰馆。呵呵,雾舍巧的《二重身宫》里面也有一座‘流冰馆’,而且是不倾斜的。只有叫‘斜屋’的馆邸才是真正倾斜的馆邸。但请听哈里和会员们的对话……”御手洗打开鸦城的笔记本电脑,再次播放了视频内容,“协会曾叫哈里猜测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究竟是什么,哈里做出了推理,说是斜屋。然后便有人回答道:‘是流冰馆没错!’很显然,他所回答的‘流冰馆’不是指斜屋流冰馆,而是指不倾斜的流冰馆。最巧妙的是,会员们并未说出‘斜屋流冰馆’这个全名,所以避开了此问题。

“第二,在车上的哈里曾经掀开过眼罩,并且确实目睹了一桩倾斜的建筑,这是第二个圈套。这座被哈里目睹的建筑当然是‘斜屋流冰馆’,让哈里目睹的目的是为了让他相信自己所要去的地方是‘斜屋流冰馆’。但事实上,哈里最后进入的地方却是‘不倾斜的流冰馆’。

“第三处,哈里进入馆内之后曾说:‘身处在馆内,感到这个斜度好大啊!’——当然,如何实行这个倾斜和不倾斜置换的诡计,我将稍后详细说明——德米安是如何回答的呢?他说:‘而这里,则是向着你所面对的地面倾斜了十度!’请注意,向着你所面对的地面倾斜了十度,并不是说流冰馆向着水平面倾斜了十度。实际上,要完成这个诡计,必须要让第二座不倾斜的流冰馆建造在倾斜十度的地面上呀!这就是‘相对论’的用处了……”御手洗又赶快画出一张解说图。

【请见图三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