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文远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双手递过来。
“林统领，‘醉边关’在京州卖疯了。第一批三百坛，三天卖光。第二批五百坛，两天卖光。第三批八百坛，一天就没了。京州的权贵们抢着买，一坛涨到六十两，还供不应求。”
林铁翻了翻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交易，数字确实不小。
“六十两？崔老爷，您这价开得够高的。”
“不高。还有人卖八十两呢。”
崔文远笑了，“林统领，我这次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说。”
“加大供货量。您现在一个月出五百坛，不够卖。能不能出到一千坛？一千五？两千？”
林铁想了想，没有急着答应。
“崔老爷，您知道‘醉边关’是用米酒蒸出来的。米酒是用粮食酿的。边关的粮食虽然够吃，但也不富裕。加大供货量，就得加大粮食消耗。粮食消耗大了，边关的百姓吃什么？”
崔文远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林统领，您这是……”
“我不是不卖。是不能盲目地卖。”
林铁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
“边关的粮食，刚够自己吃。多一粒都没有。要加大供货量，就得从外地买粮食。从外地买粮食，成本就上去了。成本上去了，价格就得涨。价格涨了，还能卖得动吗？”
崔文远沉默了。
他做了半辈子生意，账算得比谁都清楚，林铁说的这些他都明白，只是被利润冲昏了头。
“林统领，那您说怎么办？”
“维持现在的产量。五百坛一个月，不多不少。等边关的粮食产量上去了，再考虑扩产。”
崔文远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林铁说得对，叹了口气站起来。
“行。听您的。”
“崔老爷，还有一件事。”
林铁叫住他。
“您说。”
“价格别涨了。六十两一坛，够了。再涨，老百姓买不起，权贵们也会骂娘。”
崔文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林统领，您这个人，跟别的生意人不一样。”
“哪不一样？”
“别人恨不得把价格抬到天上去。您倒好，还压着不让涨。”
林铁笑了笑。
“钱是赚不完的。名声坏了，多少钱都买不回来。”
崔文远拱了拱手，走了。
崔文远走了之后，林铁坐在营帐里，继续画图纸。
盖伦船的结构图已经画完了，但还有一些细节要完善，船舵的传动装置、炮门的密封结构、桅杆的升降系统，每一个零件都要精确到毫厘。
柳氏端着一碗汤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
“林统领，您又没吃午饭。”
“不饿。”
“不饿也得吃。”
柳氏把汤推过来，“您要是饿瘦了，郡主回来该心疼了。”
林铁看了她一眼，端起碗喝了一口。
鸡汤，炖得很浓，里面放了枸杞和红枣。“好喝。”
柳氏笑了。
“那您多喝点。”
她坐在旁边，看着林铁喝汤，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林统领，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
“人手不够了。器械司缺人，造船坊缺人，军屯也缺人。严长史那边天天催我要人，我哪有人给他？”
林铁放下碗。
“缺多少人？”
“至少两百。熟练的匠人更难找，边关就那么几个，全在器械司了。”
林铁皱了皱眉。
边关人口本来就少，能干活的人更少。
招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从外地招，人家不愿意来。
本地招，没人可招。
苏禾这时候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盘红薯干。
“林统领，您尝尝这个，新晒的。”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听见柳氏说人手不够的事，想了想说：“林统领，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东市有个奴隶贩子，叫余海。他手里有不少奴隶，木匠、铁匠、泥瓦匠，什么人都有。您要不要去看看？”
林铁愣了一下。
“奴隶贩子？”
“对。边关一直有奴隶买卖，朝廷管得不严。余海是最大的一个，手里的奴隶最多。”
柳氏皱了皱眉。
“苏禾，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以前去东市卖菜，见过他。”
苏禾低下头，
“那些奴隶很惨，吃不饱穿不暖，有的还被绑着。我看着心里难受，但帮不了他们。”
林铁沉默了一会儿。“李云，去把余海请来。”
李云应了一声，跑了。
半个时辰后，余海来了。
他四十来岁，矮胖，圆脸，小眼睛，穿着一件绸缎袍子，手指上戴着三个金戒指，走路一摇一摆的，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他进了营帐，看见林铁，腿一软，扑通跪下来。
“林……林统领，小的余海，给林统领请安。”
林铁看着他。
“起来。”
余海站起来，低着头，不敢抬。
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在边关做了这么多年奴隶生意，最怕的就是官府。
以前赵虎在的时候，他每个月都要孝敬一大笔银子，才能安安稳稳地做生意。
现在赵虎死了，换了这个林铁，听说这人不好惹，连陈家都被他收拾了。
“余海，你在边关做奴隶生意多久了？”林铁问。
“回林统领，十……十年了。”
“十年？生意做得不小吧？”
“小本生意，小本生意。”
余海擦了擦汗，笑得比哭还难看。
“小本生意？”
林铁笑了，“东市最大的铺子是你的，南市还有两家分号。这叫小本生意？”
余海的腿又开始抖了。
“林统领，小的……小的知错了。小的不该做奴隶生意。小的以后不做了。”
“谁让你不做了？”
林铁看着他。
余海愣住了。
“林统领，您……您不抓我？”
“我抓你干什么？”
林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余海，我问你，你手里的奴隶，有多少是木匠？”
“木匠？有……有十几个。”
“铁匠呢？”
“五六个。”
“泥瓦匠呢？”
“七八个。”
林铁点了点头。
“够用了。余海，我想跟你谈笔生意。”
余海又愣住了。
“谈……谈生意？”
“对。你帮我找奴隶，我付你钱。木匠、铁匠、泥瓦匠，多多益善。价格你开，我不还价。但你得保证一条——不能拐卖良人。”
余海扑通一声又跪下来。
“林统领，小的不敢！小的手里的奴隶，都是从南边买来的。有的是战俘，有的是罪人家属，没有一个是拐来的！”
“最好是没有。”
林铁看着他，“要是有，你的脑袋就别想要了。”
“不敢！不敢！”
余海磕头如捣蒜。
林铁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余海。
“这是清单。上面列了需要的奴隶数量。你照着这个去找，找到了送到器械司。”
余海接过来一看，手都在抖。
上面列着——木匠二十人，铁匠十五人，泥瓦匠二十人，普通劳力一百五十人。
这是一笔大买卖，他做十年奴隶生意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单子。
“林统领，这……这些全要？”
“全要。价格你开，我不还价。但你得保证质量。老弱病残不要，偷奸耍滑不要。”
“是是是！小的一定挑最好的！”
“还有一件事。”林铁看着他，
“你以后别叫我林统领。”
“那……那叫什么？”
“叫林先生。”
余海愣了一下，随即磕了个头。
“是！林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