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郭府后门的巷子里,赵黑炭蹲在墙角,一动不动。

月亮被云遮住,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贴着墙根,把身子缩成一团,跟墙角的杂物堆混在一起——破筐、烂席子、几根朽木。旁边两个手下,一个蹲在柴堆后头,一个趴在屋顶上,盯着那扇后门。

门是木头的,旧了,门板上有条缝,透出一点光。光很弱,黄黄的,像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

黑炭盯着那条缝。

盯了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露水下来了,打在他肩上,凉丝丝的。腿蹲麻了,他悄悄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腿挪到右腿,又挪回来。

天快亮了。

东边天际泛起一丝灰白,巷子里的东西开始显形——墙根的苔藓,地上的碎瓦,对面人家门口堆着的柴火,还有柴火堆上卧着的那只黑猫。

那扇后门突然开了。

一个人影闪出来,穿着深色袍子,低着头,走得快。他往后看了一眼,然后往东跑。

黑炭眯起眼睛。

郭荣。

他站起来,跟上去。

……

郭荣跑得快,但跑得不稳。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扶住墙才站稳。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钻进一条小巷。

黑炭贴着墙根追。

追出两条巷子,郭荣往东城门方向跑。黑炭正要加快脚步,巷口突然冲出几个人。

三个。

穿着黑衣,蒙着脸。

他们扑向郭荣。郭荣张嘴要喊,被一只手捂住嘴。另两个人架起他,往路边一辆马车拖。

马车是黑的,没有标志,马是普通的栗色马。车辕上坐着一个人,矮个子,背对着这边。

黑炭冲上去。

但晚了。

那几个人把郭荣塞进马车,车夫一甩鞭子,马就跑起来。黑炭追出去,追了半条街,马车拐进一条巷子,等他追到巷口,马车已经没影了。

他只来得及看车夫一眼。

马车拐弯的时候,车夫侧了一下身——左脚先着地,右脚跟上,左脚比右脚轻半步。

黑炭站在巷口,喘着气,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

他回到郡衙时,天已经亮了。

太阳刚升起来,把郡衙的青砖地照得发亮。几个差役在院子里扫地,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响。签押房的窗户开着,里头有人在说话。

黑炭推门进去。

赵牧站在窗前,陈平坐在案边,两人正对着地图说话。听见门响,赵牧转过头。

黑炭把看见的事说了一遍。

赵牧走回案前,坐下。

“有人抢先一步。”

陈平摸着下巴,不说话。

黑炭说:“大人,俺追上去,但他们跑得太快。俺只记住那个车夫——矮个子,左脚比右脚轻半步。”

赵牧眼睛一亮。

“那个脚印?”

黑炭点头:“就是他。苟三住处那个矮个子的脚印,跟这车夫对上号了。”

赵牧看向陈平。

陈平沉吟了一会儿,说:“大人,这不是灭口。”

赵牧等着。

陈平说:“要是灭口,当场就杀了。何必绑走?”他指着地图,“这是要把水搅浑。让咱们以为郭荣畏罪潜逃,去追郭荣,然后他们好做别的事。”

赵牧看着他。

陈平说:“大人,你想想。郭荣失踪了,咱们第一反应是什么?追。追上了,发现他是被绑的,那得查绑匪。追不上,也得分散人手去城外找。不管追不追得上,咱们的精力都从案子上挪开了。”

赵牧点头。

“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扫地的差役已经扫到院子中央,扫帚扬起的灰尘在阳光里飘着,细细的,像一层雾。

“所以咱们不能去追郭荣。”赵牧转过身,“该查什么还查什么。”

黑炭愣住:“那郭荣呢?不管了?”

赵牧说:“管。但不是现在。”

他走回案前,看着黑炭:“那个车夫的特征,你记下了?”

黑炭点头:“矮个子,左脚比右脚轻半步。俺记住他了。只要让俺再看见,一眼就能认出来。”

赵牧说:“好。轻雪那边盯着郭家,有消息会传来。咱们先不动,等他们露马脚。”

黑炭应了一声,站着不走。

赵牧看他:“还有事?”

黑炭摇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大人,要是他们杀了郭荣呢?”

赵牧说:“那就找尸体。”

黑炭点点头,出去了。

……

黑炭走后,陈平看着赵牧。

“大人,你心里有数了?”

赵牧没说话,看着地图。

地图上,郭府的位置用炭笔画了个圈。郡学的位置画了个三角。东城门画了条线。城西水沟画了个叉——那是发现苟三血迹的地方。

陈平说:“申屠胥那边,要不要盯着?”

赵牧抬头看他。

陈平说:“郭荣失踪,谁最急着撇清?申屠胥。他要是派人去找郭荣,或者去灭口,总会露痕迹。”

赵牧想了想,点头。

“让轻雪的人盯着。悄悄的。”

陈平站起来:“我去安排。”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大人,那个车夫——黑炭说左脚比右脚轻半步。这种人不多,要是慢慢筛,能筛出来。”

赵牧说:“等案子结了再筛。现在先办正事。”

陈平点点头,出去了。

……

黑炭蹲在签押房外面的墙根底下,打盹。

一夜没睡,眼皮重得像挂了铅。他靠着墙,缩成一团,跟墙角那堆杂物混在一起——几捆竹简,一把破扫帚,两个空筐。

萧何从廊上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竹简。

看见黑炭,他停下脚步。

黑炭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发出轻微的鼾声。嘴半张着,口水快流出来了。

萧何凑过去,小声说:“黑炭,你睡着了?”

黑炭猛地睁开眼。

眼睛瞪得溜圆,瞪着萧何,瞪了两息,才认出是谁。

“没睡!”他说,声音还带着睡意,“俺在盯人!”

萧何愣了一下:“盯谁?”

黑炭张了张嘴,四下看看,又看看空****的院子。

“盯……盯空气。”

萧何无语:“你盯空气干嘛?”

黑炭一脸认真:“万一空气里有线索呢?”

萧何看着他。

黑炭也看着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

萧何说:“那你盯出什么了?”

黑炭说:“还没。”

萧何说:“那你继续盯。”

他抱着竹简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黑炭还坐在那儿,仰着头看天,眼睛眯着,像真的在盯什么。

萧何摇摇头,走了。

黑炭看了一会儿天,打了个哈欠,又缩回墙角。

太阳升高了,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他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扫地的差役走过去。

一个送菜的农人挑着担子走过去,担子里装着菘菜,绿油油的。

一个穿青衣的妇人提着食盒走过去——是青鸟,给赵牧送饭的。她走得稳,食盒在手里一晃一晃的,盖子上的铜环叮当响。

黑炭看着她走过去,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签押房门口。

他继续蹲着。

盯着空气。

……

签押房里,青鸟把食盒放在案上。

赵牧还在看地图。她走过去,把地图往旁边挪了挪,把食盒打开。

两碗粟米饭,一碟菹菜,一碟肉干,还有两碗汤。汤还冒着热气,香味飘出来,满屋子都是。

“先吃。”她说。

赵牧放下炭笔,端起碗。

青鸟在旁边坐下,看着他吃。

赵牧扒了一口饭,突然问:“黑炭在外面蹲着干嘛?”

青鸟说:“他说在盯空气。”

赵牧愣了一下。

青鸟说:“萧何告诉我的。”

赵牧继续扒饭。

扒了几口,他说:“他昨晚一夜没睡。”

青鸟说:“我知道。我给他留了饭。”

赵牧看她一眼。

青鸟说:“在灶上热着。他饿了会自己去拿。”

赵牧点点头,继续吃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案上,落在地图上,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爽的暖。

门外传来脚步声。

黑炭探进头来,鼻子抽了抽,闻到饭香。

青鸟头也不回:“灶上有,自己去拿。”

黑炭咧嘴笑了,缩回头,脚步声往灶房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