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亥时,邺城郑氏仓库外五十步的土坡后,赵牧盯着墙头的火光。
火把插在土墙上,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照出巡逻守卫来回走动的影子——墙上八人,门口六人,暗处还有三处哨位,偶尔有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
“墙头八人,门口六人,暗哨三处。”蒙烈趴在旁边,压低声音数完,“这戒备,比军营还严。”
赵牧没说话,手里攥着那枚“李是鬼”的竹简,指腹在刻痕上摩挲。李崇叛变,意味着今夜行动的消息可能已经泄露。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陈平,密道入口在哪儿?”
陈平指向仓库东南角:“那边有口废弃水井,井壁有暗门。燕姑娘说只有四海盟核心成员知晓。”
赵牧看向身后。五十人,一半府兵一半郡兵,黑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对付一个仓库应该够了,但若李崇带兵来援,就是另一回事。
“大人,有动静。”赵黑炭从前面爬回来,脸上沾着枯草,“刚才又有一队马车进去,十二辆,车轮印极深。”
“看清装的什么?”
“盖着油布。但车夫都是练家子,走路带风,腰间的刀鞘撞在腿上咚咚响。”
赵牧抬头看天。月亮已升至东天,圆如银盘,被薄云遮掩,在地面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亥时了。
正想着,仓库大门突然洞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一队人骑马出来,约莫二十骑,当先一人披黑色斗篷,身形瘦高。火把光里,赵牧看见那人左手握缰——小指位置空****的,只剩四根手指。
黄平!
“大人,追吗?”蒙烈握紧刀柄。
“等等。”赵牧按住他,“看他去哪。”
二十骑出城后,一路向西——正是黑风峪方向,马蹄声渐行渐远。
“上当了。”陈平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兴奋。
赵牧却觉不对。黄平这般狡猾,会如此轻易上当?
“蒙烈,你带十五人远远跟着。若他们真去黑风峪,别惊动,等和王贲交上手再包抄。”
“诺!”
蒙烈带人离去后,赵牧对余下众人道:“行动。赵黑炭,你带八人解决墙头守卫;陈平,你带十二人堵前后门;其余人跟我从密道进。”
“是!”
——
废弃水井在仓库东南角的荒草丛里,井口盖着青石板,石板上长满青苔,滑溜溜的。赵牧带人撬开石板,一股霉味从井下冲上来。
井下果然有暗门——一道铁门,门上有复杂铜锁,锁面上刻着繁复的花纹。
“让开。”韩谈上前。这前少府宦官从怀中掏出一串细铁钩,在锁孔里捣鼓几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咔哒”轻响,锁开了。
赵牧看他一眼,没说话。
密道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墙壁上湿漉漉的,长着苔藓。众人鱼贯而入,走了约三十丈,前方出现微光——是一间石室,烛火从门缝里透出来。
石室里堆满木箱,箱盖敞着,露出里面的东西:白花花的盐、黄澄澄的铜锭、闪着光的珠宝……全是黑风峪商队的货。
但赵牧的目光被石室中央的东西吸引。
那是一张巨大沙盘,用泥土和木块堆成邯郸及周边地形,做得十分精细。沙盘上插着各色小旗:红旗代表秦军,蓝旗代表代地兵,黑旗代表四海盟据点。
而在邺城位置上,插着一面血红小旗,格外刺眼。
旗旁放着几卷帛书。赵牧拿起一卷展开,是四海盟在邯郸的人员名单——足足一百三十七人,涵盖官吏、商贾、游侠、甚至郡兵。
“大人,看这个。”萧何从一口木箱里翻出本账册。
账册记录着四海盟近三年收支:收入主要来自走私盐铁、贪墨官粮、劫掠商队,总计一万二千金。支出流向各地:代地四千,燕地三千,齐地两千,魏地一千。
一万二千金。赵牧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这。”陈平递过一枚令牌,青铜铸,正面刻“四海”,背面刻“玄鸟”。
玄鸟,四海盟盟主代号。
“搜!把所有证据带上!”赵牧下令。
众人开始搬运。就在这时,石室外传来脚步声,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谁在里面?”一声喝问,带着回音。
赵牧打手势,众人屏息。脚步声渐近,到了石室门口——
门被推开,一个四十多岁汉子探头,脸上有道刀疤,手里提着盏风灯。他看到满室的人,一愣,随即张嘴要喊。
王贲的刀更快,一刀封喉,血溅在石墙上。
但这声闷响,还是惊动了外面。
“敌袭——”喊声只发一半,就被箭矢截断。
赵牧冲出石室,外面是条宽阔地下通道,两侧站着十几个守卫,正惊慌拔刀。
“杀!”赵牧挥刀冲上。
战斗在窄道里展开。刀剑碰撞声、惨叫声、闷哼声混成一片。府兵郡兵皆精锐,很快压制守卫。但守卫临死前的惨叫,传了出去。
“轰——”
通道尽头传来沉重关门声,震得墙壁都颤了颤。有人启动了机关,封死出口。
“大人,这边!”赵黑炭发现一条向上楼梯。
众人冲上楼梯,推开顶板——回到了地面,在一座仓廪里,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的味道。
仓廪堆满粮袋,码得整整齐齐。赵牧撕开一袋,金黄的粟米从指缝流下。
“官仓亏空的那批粮。”他冷笑。
正说着,仓廪外传来呐喊声。从窗户往外看,火把如龙,至少上百人正朝这边围来。
“中计了。”陈平脸色发白。
赵牧也明白了。黄平带二十骑出城是做样子,真正精锐还藏在仓库里。
“搬粮袋堵门窗,准备固守。”他下令,“韩谈,你试试能不能从里面打开外面的锁。”
“诺!”
众人迅速行动。粮袋堆到门窗处,只留射击孔。赵牧则带陈平爬上粮堆,从窗缝往外看。
火把光中,一个独臂老者缓缓走出人群——正是黄平。
他果然没走。
“赵郡丞,别来无恙啊。”黄平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叙?”
赵牧没应声。
黄平也不急,挥了挥手。几个手下押着一个人走过来——是燕轻雪!
她双手被反绑,嘴里塞着布,脸上又添新伤,血迹已经凝固成黑色。
“赵郡丞,你的红颜知己在我手上。”黄平笑道,“一炷香时间,你不出来,我就一刀一刀剐了她。”
燕轻雪拼命摇头,眼泪从眼角滑落。
赵牧握紧刀柄。她不是留在官廨吗?怎么会落在他们手里?
“大人,莫出去。”陈平低声道,“这是陷阱。”
“我知。”
“她是四海盟的人,不值得。”
赵牧沉默。陈平说得对,燕轻雪是敌人,至少曾经是。用自己换敌人,不智。
但看着她脸上的伤,看着她焦急的眼神,赵牧想起船舱里那个脆弱的女子,想起她说“我累了”时的神情。
“韩谈,锁能开吗?”
“能,但需要时间。”韩谈满头汗,“这锁是少府特制的机关锁,至少一刻钟。”
一刻钟,来不及。
“大人,看那边。”赵黑炭突然指向仓库北侧。
北侧仓廪屋顶上,隐约有人影在移动——是蒙烈的人!他们没跟黄平去黑风峪,而是绕回来了。
赵牧眼睛一亮。
“拖时间。”他对陈平说,“和黄平说话,引他注意力。”
陈平会意,朝窗外喊:“黄平!你已穷途末路,还不束手就擒?!”
“穷途末路?”黄平大笑,“这邺城内外,都是我的人。赵牧,你以为你赢了官仓案就了不起了?告诉你,那只是开始!”
他走到燕轻雪身边,扯掉她嘴里的布:“来,告诉你的情郎,你父亲燕昭现在在哪?”
燕轻雪咬唇,不言,嘴唇上咬出血印。
黄平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声音清脆:“说!”
“在……在蓟城。”燕轻雪嘴角流血,“和公子嘉在一起。”
蓟城,燕国旧都。公子嘉,赵国流亡公子。
赵牧心头一沉。若燕昭和公子嘉会合,那四海盟的势力就远超想象了。
“听见了吗?”黄平对仓廪喊,“燕昭在蓟城聚兵三万,随时可以南下。赵牧,你以为你在查案?你是在找死!”
话音未落,北侧仓廪突然传来爆炸声!
“轰——”
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黄平的人马顿时大乱,有人被炸飞的碎石砸中,惨叫倒地。
“就是现在!”赵牧踹开粮袋,“冲出去!”
府兵郡兵如猛虎出闸,杀向混乱的敌群。赵牧直奔燕轻雪,一路砍翻三个拦路守卫,血溅在脸上,温热粘稠。
黄平见势不妙,抓起燕轻雪就往后退。
“放箭!”他吼道。
屋顶上冒出十几个弓手,箭雨落下。赵牧挥刀格挡,但还是被一支箭擦过左臂,鲜血直流,染红了衣袖。
“大人!”王贲冲来护他。
“别管我,救燕轻雪!”
王贲咬牙,带人冲向弓手。赵牧则继续追黄平。
黄平拖着燕轻雪退到一座仓廪前,踹门钻进去。赵牧紧追而入,里面却空无一人——有暗道,地上留着一串脚印。
他正要搜索,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是李崇!
这位郡尉带着二十多个郡兵冲进来,个个刀出鞘。
“赵郡丞,对不住了。”李崇冷笑,“黄公答应我,事成之后,封我赵国上将军。”
叛徒!
赵牧握紧刀,左臂伤口在流血,血顺着手指滴下。
“李崇,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李崇大笑,“秦法严苛,我在郡尉位置上熬了十年,才升了半级。跟着黄公,一朝就能封侯拜将——我为什么要回头?”
他挥手下令:“杀!”
二十多人围攻上来。赵牧背靠墙壁,挥刀死战。刀光剑影中,他身上又添几道伤口,血染红了衣裳。
就在快要支撑不住时,门外传来喊杀声。
蒙烈带人杀了进来!
“大人,属下来迟了!”蒙烈浑身是血。
“不迟!”赵牧精神一振,“抓住李崇,要活的!”
混战再起。有了蒙烈的人马加入,局势顿时逆转。李崇见势不妙,转身要跑,被赵牧一刀劈在腿上,惨叫倒地。
“绑了!”赵牧喘着粗气,“其他人,搜!黄平和燕轻雪一定还在仓库里!”
众人散开搜索。赵牧则走到李崇面前,蹲下。
“李郡尉,黄平给你画了多大的饼?”
李崇面色惨白,额头上冒汗,但嘴硬:“赵牧,你赢不了。四海盟……”
“四海盟快完了。”赵牧打断他,“邺城这个据点一拔,他们在赵地的网络就断了。至于蓟城的燕昭……王翦将军二十万大军就在北边,他能翻起什么浪?”
李崇眼神闪烁,嘴唇哆嗦着。
“你现在招供,我可以向郡守求情,留你全尸。”赵牧盯着他,“否则……按秦律,叛国罪,车裂。”
车裂,五马分尸。
李崇浑身一颤。
“我……我说。”他终于崩溃,“黄平在仓库地下还有一层密室,入口在……”
话没说完,一支弩箭从暗处射来,正中他咽喉,箭尾还在颤动。
李崇瞪大眼,喉咙“咯咯”作响,血从嘴里涌出,断了气。
赵牧猛地转头,弩箭来的方向,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追!”
但已晚了。黑影钻进一条巷道,消失不见。
“大人,这里!”陈平在仓库角落发现一道暗门。
门后是向下的楼梯,很深,散发着潮湿的气息。众人举火把下去,又是一间石室。
石室里堆的不是货物,而是兵器!
弩机一百具,箭矢五千支,刀剑三百把,皮甲两百套——全是军械,整整齐齐码放着。
“少府监造的。”韩谈检查后确认,“编号都是连着的,是同一批。”
倒卖军械,证据确凿。
但在兵器堆旁,赵牧看到了更触目惊心的东西——十几口棺材,黑漆漆的,并排摆放。
打开一口,里面是金锭,码得整整齐齐,在火把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再打开一口,是玉器、珠宝,五颜六色的宝石。
第三口、第四口……全是财宝。
“这是四海盟的宝库。”陈平喃喃道,眼睛都直了。
赵牧却注意到,还有一口棺材没打开,且单独放在石室中央。
他走过去,推开棺盖。
里面不是财宝,也不是兵器。
而是一个骨灰盒。旁边放着一封信。
信是写给燕轻雪的,字迹娟秀。赵牧没有看内容,只是拿起骨灰盒,交给陈平。
“找到燕轻雪,把这个给她。”
“那黄平……”
“他跑不了。”赵牧看向石室深处,那里还有一道门,“他一定在等什么。”
话音未落,那道门后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
“轰隆隆——”
墙壁突然开裂,露出后面的空间。那不是石室,而是一个祭坛。
祭坛上燃着九盏油灯,呈九宫排列。正中摆着一尊青铜鼎,鼎中插着一面旗帜——赵国的旗帜,黑底红字。
而黄平,就站在祭坛前,手里握着刀,刀架在燕轻雪的脖子上,刀锋压出一道血痕。
“赵牧,你果然找来了。”他声音嘶哑,眼中闪着疯狂的光,“但一切都晚了。”
“晚了什么?”
“子时已到。”黄平抬头,“月圆之夜,血祭复国——这是天命!”
他举起刀,对准燕轻雪的咽喉。
而祭坛上的九盏油灯,突然同时熄灭。
石室陷入黑暗。
只有那面赵国旗帜,在不知哪来的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