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的一个清晨,邯郸城西市的青石板路上躺着三具尸体,盖着白布。
雾气还没散尽,湿漉漉地贴在石板缝里。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往里看,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一个卖菜的老太太挑着担子挤不进去,急得直跺脚:“让让!让让!我儿子在里面!”
郡兵拉起了警戒线,但挡不住人们的好奇心。
赵牧掀开白布时,眉头皱紧了。
三具男尸,二十到三十岁年纪,穿着彩绸制成的舞衣,脸上画着油彩——红脸、白脸、黑脸,正是演傩戏的扮相。红脸那个嘴角还挂着笑,白脸的眼睛瞪得老大,黑脸的表情扭曲成一团。
徐瑛蹲在尸体旁,已经完成初步检验:“三人都是被扼颈窒息而死,凶手手劲极大,喉骨全碎。死亡时间在昨夜子时前后。”
“还有,”她翻开一具尸体的衣襟,从夹层里掏出三枚铜制令牌,“怀里有这个。”
令牌形制和四海盟令牌很像,但材质粗糙,边缘还有毛刺,明显是仿制品。正面刻“四海”,背面刻:“恐慌,才是最好的掩护。”
“模仿犯罪?”陈平皱眉,“还是四海盟余孽的挑衅?”
赵牧没说话,把令牌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几遍,递给萧何收好。
青鸟挤过人群走过来,头发上还沾着雾气凝成的水珠。她穿着青色深衣,领口绣着几朵白梅,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很稳:“查清了。红脸叫刘大,三十一岁,西市‘百戏班’的傩戏艺人;白脸叫王二,二十八岁,同一个班子;黑脸叫张三,二十五岁,也是。”
“百戏班其他人呢?”
“班主说,昨晚三人说要去邺城赶场,连夜走了。但……”青鸟顿了顿,“邺城那边根本没请他们。”
所以三人是私自外出,然后死在了西市。
“他们昨晚出门时,带了什么?”
“班主说,只带了演出用的面具和彩衣,没带行李。”青鸟想了想,“不过有个小学徒说,他看见刘大怀里揣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还问他是不是发财了,刘大没吭声。”
布包。
赵牧蹲下身,手指在刘大身上一寸一寸地摸。腰带、夹层、袖口、靴筒——在腰带内侧的暗兜里,他摸到一块叠得方方的帛片。
展开一看,上面画着奇怪的符号。不是文字,像某种图腾。图案中央是一只鸟的轮廓,鸟的尾巴分叉,像燕子,又像……
“玄鸟?”陈平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赵牧心头一凛。四海盟的盟主代号“玄鸟”,慕容垂临死前留下的血书也说“玄鸟未死”。
难道这三人的死,和玄鸟有关?
“大人!”王贲匆匆跑来,手里举着个布包,“在西市巷口的泔水桶里找到的。”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帛书。最上面一张写着:
“七月初七,七夕灯会,酉时三刻,东市牌楼。”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大约三十多个,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身份、住址、弱点。
萧何接过帛书,一张张翻看,脸色越来越白:“这是……这是要制造踩踏事件的计划书!这些人都是灯会时会在东市出现的重要人物——富商、官吏、名士……如果他们在拥挤中突然恐慌奔逃,会引发连锁反应,造成大规模踩踏!”
七夕灯会,邯郸每年最盛大的民间节庆。届时东市将聚集上万百姓,如果发生踩踏……
赵牧脑子里闪过那个画面:万人奔逃,哭喊震天,踩死的、挤死的、撞死的,尸体堆成山。
“七月初七……”他算了下日子,“还有十多天。”
“大人,怎么办?”陈平问,“要取消灯会吗?”
“不能取消。”赵牧摇头,“七夕灯会是传统,贸然取消会引起恐慌,正好中了他们的计。”
他看向那三具尸体:“这三个人,可能是计划执行者,也可能是被灭口的知情人。”
“所以凶手在灭口?”
“有可能。”赵牧站起身,“但也可能,这三人的死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用尸体制造恐慌,为灯会当天的混乱预热。”
他环视众人:“不管怎样,灯会必须加强安保。王贲,你带一百府兵,从今天起在东市布防,所有出入口设卡检查。灯笼、火把、可疑包裹,一概细查。”
“诺!”
“蒙烈,你带五十人,暗中保护名单上这些人。特别是那些有弱点的,容易被人利用制造混乱的。”
“是!”
“陈平,你负责情报。青鸟的绣坊要全力收集关于灯会的所有消息——谁在散布恐慌言论,谁在大量购买火把灯笼,谁在暗中联络江湖人士……”
“明白!”
“萧何、张苍,你们分析这份名单。找出这些人的共同点,看凶手选择他们的标准是什么。”
“遵命!”
安排妥当,赵牧最后看向徐瑛:“这三具尸体,详细解剖。我要知道他们死前吃过什么、喝过什么、接触过什么人。饭里的东西,胃里的东西,都要查。”
“小女子尽力。”
众人散去。赵牧独自站在尸体旁,盯着那三张油彩斑斓的脸。
刘大嘴角那抹笑,在晨光里格外瘆人。
商队灭门案刚破,七夕灯会案又起。两案之间,有没有联系?
四海盟刚被摧毁,玄鸟就现身?太快了,不合常理。
除非……四海盟不止一个玄鸟。或者,真正的玄鸟根本不在四海盟,而是利用四海盟做掩护。
他想起那枚刻着“嫪”字的玉佩。
嫪毐,二十年前叛乱被车裂。四海盟成立的日子,正是嫪毐被车裂的日子。
这绝不是巧合。
“大人。”燕轻雪不知何时来到身边,她已经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布衣,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下面,隐约能看到那道刀疤的痕迹。
“这三个人……我可能见过。”
“哦?”
“三天前,我在西市买药时,看见他们从‘醉仙楼’出来,和一个戴斗笠的人交谈。”燕轻雪回忆道,眼睛眯起来,“那个戴斗笠的人……左手只有四根手指。”
缺指!
黄平的特征!
但黄平不是坠河失踪了吗?难道他没死?
“你确定?”
“确定。”燕轻雪点头,“我当时还想,这人的身形有点像黄平,但没看清脸。现在想来……”
赵牧心头一沉。如果黄平还活着,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四海盟虽破,余孽还有,他们想要报复。而报复的最好方式,就是在邯郸最盛大的节庆上制造惨案,让赵牧这个郡丞身败名裂。
“轻雪,”赵牧看向她,“我需要你帮忙。”
“你说。”
“黄平如果还活着,他最可能藏在哪里?”
燕轻雪沉思片刻,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捻着:“他在邯郸有七处秘密据点,但邺城之事后,这些据点应该都被我们端了。不过……他还有个习惯。”
“什么习惯?”
“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燕轻雪缓缓道,“他可能就藏在邯郸城里,甚至……藏在官府眼皮底下。”
官府眼皮底下?
赵牧脑中灵光一闪:“郡狱!”
李崇死后,郡狱的守卫换了一批,但难免有漏网之鱼。如果黄平买通了狱卒,藏在郡狱里……
“走,去郡狱!”
——
郡狱深处,关押重犯的囚区阴暗潮湿。
火把插在墙上,火苗被地缝里钻上来的风吹得直晃。赵牧带着燕轻雪、王贲一路搜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来到最里间的一间囚室前,赵牧停下脚步。
这间囚室原本关押的是李崇的心腹,三天前“暴病身亡”,尸体已经运走。
囚室里空无一人,但地上有新鲜的血迹,还没干透,在火光下泛着暗红。
“有人在这里待过。”燕轻雪蹲下,用手指蘸了点血迹,凑到鼻尖闻了闻,“不超过六个时辰。血还是温的。”
王贲在墙角摸索,手指抠进砖缝,一用力,抠出一块松动的砖头。砖头后面是个暗格,打开后,里面有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干粮,还有一枚令牌。
四海盟令牌,正品。青铜铸的,边角磨得发亮。
“他果然在这里待过。”赵牧握紧令牌,金属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但现在走了。”
“大人!”一名狱卒慌慌张张跑进来,脸都白了,“出……出事了!”
“又怎么了?”
“牢饭……今天的牢饭里有毒!已经毒死了三个犯人!”
赵牧脸色一变:“带我去看!”
厨房里,三个犯人倒在地上,口吐白沫,身体还在抽搐。徐瑛正蹲在旁边查验,见赵牧进来,摇头道:“是砒霜,剂量很大,瞬间致命。没救了。”
“牢饭是谁做的?”
“是……是小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厨子跪在地上,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但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今天的饭和往常一样做,怎么会……”
赵牧检查了厨房。米缸、水缸、灶台……一切正常。但当他掀开锅盖时,发现了问题。
锅底有一些白色粉末,还没完全融化,混在锅巴里。
“砒霜是直接下在锅里的。”徐瑛凑过来看了一眼,“下毒的人很匆忙,没等粉末融化就盛饭了。”
“今天有谁进过厨房?”
厨子想了想,额头的汗珠子往下滚:“除了小人,就只有……送菜的老吴。他今天送菜比平时晚了一刻钟,在厨房里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走。”
“老吴人呢?”
“送完菜就走了,说是家里有急事。”
赵牧立刻下令:“全城搜捕老吴!”
但已经晚了。
半个时辰后,赵黑炭在东市一口水井里发现了老吴的尸体。井水面上飘着一层油光,老吴的脸朝下趴着,背上还有没沉下去。
捞上来一看,同样是中毒身亡,嘴角还有白沫。怀里揣着一袋没用完的砒霜,还有十镒金饼,金饼上刻着“邯郸官铸”四个字。
灭口。
典型的灭口。
“大人,”陈平匆匆赶来,“查清了。老吴的儿子三个月前在赌坊欠了三十金,被人追债,差点打断腿。三天前,债主突然说不用还了。老吴还到处跟人吹嘘,说儿子遇到了贵人,祖坟冒青烟了。”
“贵人……”赵牧冷笑,“是黄平吧。”
“应该是。”陈平点头,“用钱收买,利用完就灭口。这是黄平一贯的手法。”
赵牧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邯郸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着担子,赶车的吆喝着让路,几个小孩追着一只野狗跑过去。夕阳把屋顶染成橘红色。
黄平还活着,就在邯郸城里。他在暗中布局,准备在七夕灯会制造惨案。
而时间,只剩下四天。
“大人,”萧何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份名单,脸色凝重,“名单分析完了。这三十多个人,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他们都曾在不同场合,公开批评过秦法严苛,或者同情六国遗民。有的是在酒桌上说的,有的是在信里写的,有的是跟朋友抱怨过。”
赵牧心头一震。
所以凶手的真正目标,不是制造踩踏那么简单。
他是要杀鸡儆猴,用这些人的死警告所有对秦法不满的人。
同时,把罪名推到“反秦势力”头上,进一步激化矛盾。
一石二鸟。
好狠的计策。
“大人,我们现在……”
“按原计划进行。”赵牧沉声道,“加强灯会安保,保护名单上的人。同时……”
他顿了顿:“放出消息,就说我们已经掌握了凶手的全部计划,七夕灯会将照常举行,但会有重兵把守。每个入口都要搜身,所有灯笼都要检查。”
“这是要打草惊蛇?”
“不,”赵牧摇头,“是引蛇出洞。”
黄平在暗,他们在明。只有让黄平自己动起来,他们才有机会。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郡守大人到!”
白无忧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官袍的袖口沾着几点墨迹,像是刚从案前起身。他扫了一眼厨房里的惨状,眉头皱得更紧。
“赵郡丞,听说又出命案了?”
“是。”赵牧躬身,“四海盟余孽疑似要破坏七夕灯会,下官正在布置防范。”
“灯会不能出事。”白无忧沉声道,声音不高但很重,“七夕灯会是邯郸每年的盛事,也是向咸阳展示邯郸治理成果的机会。若出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白无忧顿了顿,“另外,明日晚上的秋宴,你务必准时到。语嫣……有些话想对你说。”
说完,他转身离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渐远。
赵牧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嬴语嫣有话想说?
是关于灯会案,还是别的什么?
“大人,”燕轻雪轻声道,眼睛里带着说不清的神色,“这位嬴姑娘,似乎对你很上心。”
赵牧看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燕轻雪移开视线,“只是觉得……你若能娶了她,对仕途大有帮助。”
这话说得直白,但真实。
嬴语嫣是白无忧之女,秦国宗室远支。娶了她,就等于搭上了宗室的线。
但赵牧摇了摇头:“我的婚事,不急。”
“是不急,还是不想?”燕轻雪问。
赵牧没有回答。
他走到案前,铺开邯郸地图,开始标注可能的埋伏点、疏散路线、兵力部署。炭笔在纸上划过,留下一条条黑色的线。
灯会还有十多天。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