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星期五那天早上,也就是那个令人厌恶的演出发生后的第二天,花样剧院所有在场的员工——书记员瓦斯里·斯蒂芬诺维奇、两个出纳员、三个打字员、售票员、信使、引座员以及清洁女工等等,此时此刻他们都没有在自己的岗位上做分内的工作,而是挤成一团在窗边瞧着楼下的莎多瓦亚大街,观察此时花样剧院墙外发生的事情:但见数万人排成两队,在这堵墙外形成一条长龙,队伍一直排到了库德林广场。在队伍的顶头位置,站着几十个莫斯科戏剧界最闻名的票贩子。

队伍如此壮观,以致引起了川流不息的人群的注意。他们正在激烈地讨论着昨天晚上上演的从未见过的魔法表演,这些议论引起了书记员瓦斯里极大的恐慌,因为前天晚上演出的时候他并不在场。鬼才知道引座员们都对他讲述了些什么故事,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其中包括有对那场著名演出的总结,还有一些女观众在大街上有失风雅地乱跑等诸如此类的话。这个时候谦卑而寡言的瓦斯里诧异地眨着眼睛,听着这些闻所未闻的传奇故事。很明显,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这些事。但是他很清楚必须由自己出面采取一些措施来解决这些问题,现在整个花样剧院中地位最高的人就是他。

等到早上十点钟,排队买票的群众已经越来越多了,以至于最后都惊动了警察。步兵特遣部队和骑兵部队以电闪雷鸣的速度赶往现场对长龙维持秩序。但是,如同蛇一般的队伍一直排到一里路之外,这着实让莎多瓦亚大街上的公民吃惊不小。

刚才说的是发生在墙外的事,在花样剧院里此时此刻发生的事情也十分糟糕。从清晨开始,斯蒂欧帕的办公室、里姆斯基的办公室、书记员的办公室、售票亭、瓦列努哈的办公室的电话就一直在响,从未停止过。

起初瓦斯里还接了几个电话,售票女孩也接了几个电话,引座员同样对着电话嘟囔了几声,但是最后他们都不接了。因为电话总是询问斯蒂欧帕、瓦列努哈、里姆斯基这三人的去向,而很明显这些人都不知道这个答案。最初他们敷衍说斯蒂欧帕在家,可是电话那边会回答说刚才已经往家里打过,而那边说斯蒂欧帕在花样剧院。

后来一个情绪几近失控的女人打来电话,刚一开口就要找里姆斯基。接电话的人告诉她打电话给他太太,电话那头却开始抽抽搭搭地哭起来,说她就是里姆斯基的太太,并且在哪里都找不到里姆斯基,紧接着她说了一些词不达意的话。随后清洁女工则向每一个人讲述她到财务处长办公室里打扫时亲眼看见的情景——大门敞开着,灯也是点亮的,面向花园的窗户被打破了,摇椅斜倒在地上,但是办公室里却空空如也。

刚过十点钟,里姆斯基夫人就无法控制地冲进了花样剧院,她一边哭泣一边用劲绞着双手,这使得瓦斯里一片茫然,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她。十点半的时候警察到了,他们开门见山地问: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公民们?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剧场里的人全部都退后几步,把脸色苍白、情绪激动的瓦斯里从人群里推了出来。瓦斯里没有办法,只好原原本本地把事情说出来,并且承认剧场的经理、财务处长、剧务全部都凭空消失,无人知道去向,而报幕员在昨晚的演出之后则被送进精神病院。这段时间之内剧场的事情全部都由他负责。总之一句话,昨晚的演出实质上就是一场荒诞剧。

不停哭泣的里姆斯基夫人在恢复平静后被员工送回了家。人们最感兴趣的莫过于清洁女工所看见的情景:员工们被命令要各司其职。没过多长时间警察就在剧场大楼里展开了严密的侦查,协助侦查工作的还有一只体格健壮的尖耳朵灰色警犬,它的两只眼睛看起来犀利有神。剧场的员工秘密耳语着什么,但是很快就传开了,说那只警犬就是闻名遐迩的“钻石王牌”。也就是这只破案出色的“钻石王牌”,它的行为让所有在场的人诧异不已。但见它一冲进财务处长的办公室就高声吠叫,露出令人恐惧的黄色獠牙,紧接着它又匍匐在地板上嗅了嗅,眼神里夹杂着痛苦和愤怒,随后它向打破的窗户爬去。战胜莫名的恐惧之后,“钻石王牌”忽然跃到窗台上,扭过它尖利的嘴脸,几近疯狂地怒吼,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钻石王牌”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窗台,它只是在那里大声嚎叫,神情一片茫然,还曾经企图往窗外跳。

警察没有办法,只好把“钻石王牌”带出办公室,把它放在大厅里让它自由活动。它忽然穿过大门朝着大街跑去,警察也只好紧紧跟着它一路到出租车站,但是到了那里之后,警犬就迷失了追踪的踪迹。最后“钻石王牌”还是被警察带走了。

调查工作在瓦列努哈的办公室里展开了,警察挨个的传唤当晚亲眼目睹演出过程的剧场员工。不得不承认,调查进行的每一个环节都碰到无法预料的困难,线索在他们手中一次次中断。

“有海报,是吗?对,在夜里已经全部贴上了新的海报,但是现在即使打死我,我也找不到哪怕一张!那魔术师从哪里来的?哦,鬼才知道!但是应该是和他签过合同的吧?”

“我想是这样的。”情绪激动的瓦斯里回答说。

“无论是谁要签合同,都必须要经过书记员吧?”

“确实是这样。”瓦斯里惊恐地回答。

“那合同在哪里?”

“不在这里。”书记员耸耸肩膀,脸色变得毫无血色。

在书记员办公室的文件堆里的确没有发现什么合同。不但他的办公室没有,就是连财务处长办公室、斯蒂欧帕办公室、瓦列努哈办公室里也没有。

那魔术师叫什么名字?瓦斯里根本就不知道,因为昨天的演出他并没有在场。引座员不知道,只见那个售票员皱紧眉头苦思冥想了一阵,最后才说:

“沃……沃兰德,或者不是沃兰德,还可能是法兰德。”

经过调查,外事局既没有听说过什么沃兰德,也没有听说过什么叫法兰德的魔术师。

信使卡尔波夫说这个魔法师现在应该待在斯蒂欧帕的公寓。当然,警察迅速地去了斯蒂欧帕的公寓。结果发现魔术师根本就不在,斯蒂欧帕本人也不在,管家格伦娅也不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他们去哪里了。而现在就连房管所所长——尼卡诺·伊万诺维奇,波索伊也不知去向,贝多索涅夫也不见了踪影!

事情证明无比荒诞:委员会的高官全部都凭空消失了,而在失踪的前一天剧场恰好就上演了一幕谣言四起、荒诞怪谬的戏剧。这戏剧是谁策划的,又是谁做导演的,没有人知道。

眼看就要到中午了,这正是售票亭开始售票的时间。可是,现在根本无法进行售票!花样剧院大门上直接就挂上了一块大牌子:“今天演出停止”。这一举动在队伍中立刻就引起了巨大的**,开始是在队伍最前列,紧接着就蔓延到整个队伍。大概过了一个小时队伍才渐渐散去了。另外警察还要在其他地方继续展开调查工作,他们让剧场员工都各回各家,只留看门人看守着大门紧锁的花样剧院。

此时此刻瓦斯里有两件万分紧急的事要处理:第一,必须去轻松型娱乐演出委员会报告昨天发生的所有的事;第二,去游艺表演财务部门上缴昨天的收入——两万一千七百一十一卢布。

瓦斯里行事一向果断,他迅速地用报纸包好钱,然后用丝带交叉捆好之后放进公文包。他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不是直接出发去公共汽车站,也不是电车站,而是前往出租车站。

当三个出租车司机看到他提着一个鼓鼓的公文包匆匆忙忙地往出租车站走去的时候,三辆车在他眼前全都开着空车迅速地跑了,他们甚至还莫名其妙地回头瞪了瓦斯里一眼。

瓦斯里完全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就像块木头一样在那里杵了半天,想要弄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

三分钟之后,一辆空车开过来,当司机看到瓦斯里的时候,表情无比诧异。“您有时间吗?”瓦斯里充满疑虑地问他:

“先把钱拿出来看看!”司机愤怒地回答,并且斜视着瓦斯里。

瓦斯里感到越来越无法理解,他把公文包紧紧地夹在胳膊下面,从钱包中掏出十卢布给司饥看。

“不去!”司机竟然十分干脆地回答。

“请问……”瓦斯里刚想开口问,可是司机很快地就打断他:

“有面值三块的吗?”

瓦斯里真的是完全困惑了,他从钱包里掏出两张三卢布的纸币,递到司机面前给他看。

“上车!”司机喊道,并且用尽全身力气拍了一下计程表,几乎把它拍烂,“走!”

“你是没有零钱可以找吗?”瓦斯里怯怯地问。

“我有一袋零钱!”司机愤怒地叫骂,镜中的双眼布满血丝,“我今天碰上三次了,别的司机也遇上了同样的事。有一个狗娘养的给了我一张十块的,我找给了他四块五。他下车了,那个人渣!五分钟之后,我一看,那张十块的竟然是一张矿泉水商标纸!”司机恨恨地骂了几句脏话,“另外一个人是去兹博大街的。一张十块的,我给他找了三卢布,然后他走了。我一看钱包,里面居然是一只蜜蜂——还蜇了我的手指!你!……”司机接着又骂了几句脏话,“不是十块的,昨天,就在这里的花样剧院(又是脏话),一个寄生虫又用十卢布给我表演了一场魔法(脏话)……”

瓦斯里全身僵硬,装成是第一次听见“花样”这个词的样子,一边在心里暗叫:“噢,噢!……”

到达目的地付过钱之后,瓦斯里走进大厦,沿着走廊走向主席办公室,忽然他意识到自己来的真不合适。此时演出委员会正是乱糟糟一片。但见一个女侍者从瓦斯里身旁跑过,头上的方巾无力地耷拉在脑后,双眼瞪得滚圆。

“没有,没有,没有,我的天!”她疯狂地喊叫,也不知道是在冲谁喊,“夹克和裤子都在,但是夹克里什么都没有!”

紧接着她忽然在一扇门边消失了,门后立刻传过来一阵摔盘子的乒乓声。委员会主席的首席秘书此时正从房间里跑出来,瓦斯里认识这个人,但是他跑得飞快,根本就没有认出瓦斯里,刹那间就消失得没有影踪了。

瓦斯里被这一切吓傻了,他走到位于主席办公室前厅的秘书接待室。就是在这里,他彻底震惊了。

在办公室紧闭的门后突然传来一个很恐怖的声音,很明显那是委员会主席普罗霍尔·彼得罗维奇的声音。“准是又在训人!”无比惊讶的瓦斯里心里想。他四处打量,看见下面这样一幅情景:一个女人躺在皮椅上面,头无力地耷拉在椅背上,正在无法抑制地哭泣,手里还拿着一块湿漉漉的手帕,两腿直挺挺地伸向房间中央。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主席的私人秘书——美丽的安娜·理查尔多芙娜。

安娜下巴上到处都沾满了口红,睫毛下两行眼泪顺着粉红色的脸颊流了下来、

看到有人进来,安娜马上跳了起来扑向来人,死死地揪住他的外套,摇晃着他高喊:

“谢天谢地!总算是有个胆大的家伙!所有的人都跑了,每个人都背叛我们!让他们全部都走吧!去他的! 现在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啊!”她一边哭,一边拖着瓦斯里走进办公室。

一走进办公室,瓦斯里就惊讶得将手里的公文包掉在地上,他的思绪全部混乱了,这一切是有原因的。

在一张摆放有一个巨大墨水瓶的宽大写字台旁边,一套西服坐在那里,拿着一支没有蘸墨水的钢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东西。西服打着领带,口袋里甚至还别了一支自来水笔,但是令人惊异的是西服领子的上方既没有脖子也没有脑袋,袖口里也看不到手:只见西服全神贯注地投入工作,完全忽视了周围的喧杂。听见有人进来,西服朝后靠了靠,从领口传来一个声音:“怎么回事?门上不是贴着告示说今天不见任何客人吗?”是主席,瓦斯里对这声音非常熟悉,漂亮的秘书用尖利的嗓音叫喊着,绞着双手大喊:

“你看见了?你看见了吗?他不在这里!他不在!把他带回来,快点把他带回来!”

这个时候有人在门缝里偷偷窥探,大喊一声然后就逃走了。瓦斯里突然觉得双腿发抖,跌坐在椅子边上,但是他仍不忘捡起公文包。安娜一把抓住瓦斯里的外套,高声喊:

“我经常告诫他不让他咒骂魔鬼!现在好了,魔鬼终于把他带走了!”这个美女跑到写字台前,由于哭泣时间过长,她温柔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浓重的鼻音:

“普罗沙!你在哪里?”

“谁是你的‘普罗沙’?”西服十分傲慢地问,接着又往后靠了靠。

“他不认识我了!我,他不认识了!你知道吗?……”秘书又抽抽搭搭地哭泣起来。

“不许在办公室里哭!”条纹西服真的是愤怒了,他的袖子拽过一叠文件,很明显他想要在上面作批示。

“不,我真的看不下去了,我看不下去了!”安娜抽泣着跑出了秘书室,瓦斯里紧紧地跟在她后面,也飞速地奔出了房间。

“想想,我坐在这里,”安娜回忆道,但是由于过于激动,她全身都在不停地颤抖,然后又用双手紧紧地抓住瓦斯里的袖子,“一只猫走了进来,黑漆漆的,就像河马一样健壮。我当然冲着猫喊了一声‘滚出去’。猫出去之后,紧接着走进来一个胖子,长着一张和猫一样的脸。他说:‘公民,您到底在做什么,竟然让一个来访者滚出去?’喔,他径直去找普罗霍尔。我当然是跟在他后面高喊:‘难道你疯了?’这个无赖直接走到普罗霍尔对面的椅子上,然后就大摇大摆地坐了下来。喔,普罗霍尔……他真的是一个好人,但是有点急躁。我承认,他很爱发脾气,他如果不讲理简直就是头牛。‘为什么未经通报就直接进来?’普罗霍尔问。这个无赖,你想象一下,他居然手脚伸开坐在椅子上,笑着对普罗霍尔说:‘我来是要和你谈点事情的。’普罗霍尔一下子就发火了:‘我很忙。’但是那个人竟然说:‘你什么都不用忙……’哼?到这个时候,普罗霍尔当然再也无法忍耐了,他高喊:‘怎么回事?马上让他出去,见鬼!’你可以想象得到吗?那个人居然笑着说:‘见鬼?实际上,我是可以让你见鬼!’紧接着,砰!我还没有来得及叫出声,就发现那个长着一张猫脸的人不见了踪影,然后……那里……坐着……西服……哇!……”安娜高声抽泣着,嘴都变形了。

停止哭泣之后,安娜开始不停地讲一些完全就不着调的话:

“它写啊,写啊,写啊!你如果见到真的会疯掉!打电话!一件西服!所有看到这种情景的人都像兔子一样逃开了!”

瓦斯里吓得站在那里不停地哆嗦。但是此时命运挽救了他,他看见两个警察迈着训练有素的步子十分冷静地走进秘书室。美女一看见他们,就指着办公室的门哭得更加厉害了。

“公民,现在请不要再哭了。”前面的警察平静地劝导说。瓦斯里感觉自己在这里也是多余,因此他一溜烟跑出了秘书室,不一会儿他就呼吸到了久违的新鲜空气。此时此刻瓦斯里感觉脑袋里正涌动着一股气流,就仿佛烟囱里的炊烟一样,在气流声中他好像听到引座员讲述的昨天那只参加演出的猫的故事片段,“啊——啊——啊!这两个不会是同一只猫吧?”

因为在委员会没有将事情办成功,工作负责的瓦斯里决定接下来去位于瓦干科夫胡同的委员会的分部,为了让自己可以稍微平静一下,他决定步行前往。

城市表演的分部坐落在远离街道的一栋墙面漆已掉落的老房子里面。在这之前,它前厅里的斑岩圆柱曾经闻名一时。可是当天吸引过往游客的不是圆柱,而是圆柱下面发生的那些事情。

很多来访者呆滞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一个女孩趴在一张摆满各种宣传小册的小桌子后面抽抽搭搭地哭。此时此刻,她没有心情向谁宣传她的小册子,对那些同情她、询问她的人,她也仅仅是摆了摆手。就在这个时候,大楼里至少20部电话的铃声同时响起。

哭了一会儿,女孩忽然惊起,高声喊叫起来:

“它又来了!”紧接着就忽然歇斯底里地唱:

“光荣的海,神圣的贝加尔湖……”

这个时候一个信使站在楼梯上,也不清楚是朝谁挥动着拳头,也跟着这个女孩的节奏,开始用低沉的男中音唱道:

“光荣的船,一桶白鲑……”

此时远处又有声音和着信使的歌声,合唱声变得越来越大。最后这歌声吞没了整栋大楼。在隔壁审计科六号房间里面,一个宽厚雄浑、但是却又略带沙哑的低八度声音显得特别刺耳:

“嗨,贝尔加湖……巨浪在翻滚!……”

信使在楼梯上高声唱着。

这个时候女孩脸上挂满泪水,她拼命想咬紧牙关,可是嘴却不听使唤地张得很大。女孩的歌声比信使还要高一个音阶:

“年轻的小伙要跳舞!”

来访者们一片寂静,他们都不敢出声,令他们诧异的是虽然知道这些唱歌的人分散在各个地方,但是他们唱得却是如此的和谐,就好像是一个唱诗班。众人的目光好像都齐刷刷地注视着某一个看不见的指挥。

瓦干科夫胡同的过路人全部都在院子外的栅栏边停下里好奇的观看,分部大楼里的欢快气氛让他们感到无比纳闷。

第一小节结束之后,就好像是跟着指挥家的指挥棒,歌声突然就停止了。信使轻声咒骂几声之后忽然就消失了。

这个时候前门打开了,门口出现一个身穿夏装外套的公民,外套下面露出白大褂的裙摆,紧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警察。

“想个办法吧,医生,我求您了!”女孩几近疯狂地喊叫着。

分部秘书跑到楼梯口,很明显他感觉满腔羞愧和尴尬,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说:“医生,您看,我们全体都被催眠了,所以你一定要……”他还没有说完这句话就突然停止了,忽然高声唱了起来:

“旭尔卡和涅尔琴斯科……”

“笨蛋!”女孩乘着这个空隙高声喊道,但是她还没来得及向大家解释她骂的是谁,她自己仿佛被迫发出一声颤音,也开始唱起了旭尔卡和涅尔琴斯科。

“控制住自己!不要继续唱了!”医生冲着秘书说。

很容易可以看出来秘书拼命想控制自己不要再唱歌,但是他根本没有办法停下来。他一边合唱,一边给胡同里的过路人不断地披露消息:“在荒野里凶狠的野兽并没有碰他,猎人的子弹也没有把他击倒。”

歌声停下来之后,医生首先给女孩注射一针镇定剂,然后开始追着秘书给其他人注射。

“你好,亲爱的公民,”瓦斯里冲着女孩说,“是否曾经有一只黑猫拜访过您?”

“什么黑猫?”女孩气鼓鼓地喊,“就是一头驴,我们分部倒是有一头蠢驴!” 紧接着她又补充说,“你好好听着,我把所有一切都告诉你们!”——她一五一十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

城市表演分部的经理,用女孩的话说,他就是一个把轻松娱乐搞得乱七八糟的人,他现在正痴迷于组织各种各样的小型俱乐部。

“在上级前面弄虚作假!”女孩高声喊叫道。

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他成功地组织成立了莱蒙托夫研究小组、象棋跳棋俱乐部、乒乓俱乐部、骑马俱乐部等。夏天到来了,他还曾经扬言要建立淡水划船俱乐部和登山俱乐部。那天吃完中饭午休的时候,经理走了进来……

“……他胳膊里挽着一个狗娘养的,”女孩接着说,“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出来的,穿着一条破烂的格子裤子,戴着一副破夹鼻眼镜……还有一张简直无法想象的脸!……”

女孩接着又说,经理简洁明了地向所有在分部餐厅就餐的人介绍他,说他是这次组织歌唱俱乐部的资深专家。

这个时候未来的登山俱乐部成员们面色忧郁,但是很快经理就令大家全部都活跃起来。紧接着那个专家和大家开了几个玩笑,他甚至还发誓说唱歌压根儿就不需要多长时间,另外大家还能够从唱歌中获得很多的好处。

当然,按照女孩的说法,首先站出来的是分部两个著名的马屁精法诺夫和科萨尔丘克,他们声称愿意报名参加。其他的员工已经开始意识到没有办法逃掉唱歌了,所以都报了这个俱乐部。他们预备在午饭休息的时候练歌,所以接下来的时间都属于经理和穿格子裤的人。经理首先做了一个榜样,说他唱男高音,之后发生的一切全部都是噩梦!穿格子裤的歌唱家开始放声高歌:

“哆,咪,嗦,哆!”

让人无法相信的是,他竟然把那些躲在柜子后面想逃掉唱歌的最最胆小的人都拖了出来。科萨尔丘克称赞说他的音调非常准,他甚至还苦苦哀求,请求各位对这个年长的歌唱家多一些尊重。紧接着他用大叉子敲着手指关节,请求大家和他一起演奏《光荣的海洋》。

穿格子裤的人确实非常内行,指挥他们唱歌的时候确实气势雄浑。当他们唱完第一节之后,指挥忽然告辞说一分钟之后再回来,然后就不见了踪影。众人认为一分钟之后他真的会回来,但是十分钟已经过去了,仍旧看不到他的踪影。员工们这个时候变得喜出望外——他竟然跑了!

但是突然之间,他们开始唱起了第二小节,科萨尔丘克带领着大家唱,可能他的音调并不准,但是的确可以称得上是相当不错的高音。他们唱完之后,因为没有指挥,员工们便回到各自的位置,可使他们并没有坐下来,而是不由自主地又唱了起来,根本没有办法停下。安静三分钟之后,他们又开始整齐的合唱。安静——合唱!最后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控制住了。经理很惭愧地将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面!

这个时候女孩的叙述又开始中断了——镇定剂根本就起不了多大作用。

一刻钟之后,三辆卡车开进瓦干科夫胡同,停靠在栅栏旁。分部大楼所有的员工,包括经理在内都被送上了卡车。

第一辆卡车刚刚驶出大门,驶进胡同,站在车斗里的所有的员工全部都手挽着手,张嘴齐声高歌,整个胡同之内开始回**起那首脍炙人口的歌声。第二辆又接着唱,接着是第三辆。三辆车就这样一边开动一边唱。行色匆匆的行人仅仅是扫了几眼卡车,一点都不感到惊讶,他们以为这些车只是去乡村做一次团体出游。他们确实是去乡村,但是并非出游,而是去斯特文斯基教授的精神病医院。

半小时之后,已经完全丧失意识的瓦斯里来到财务科,他希望最后可以上交那笔票款。吸取之前的教训,他首先朝着长方形大厅里小心翼翼地窥视,看见贴着金字的毛玻璃后面坐着一个员工。瓦斯里发现这里没有什么**和恐慌的迹象,一切都非常平静和正常。体面的机构就应该是这样的。

瓦斯里探头来到一个写着“现金存储”的窗口,和一个陌生的员工打了个招呼之后,彬彬有礼地向他要了一张存款单。

“您要存款单做什么?”窗户里的员工询问他,这使得瓦斯里困惑不已。

“我想要存一些钱,我是从花样剧院过来的。”

“请稍等!”员工回答说,并且马上关上了带窗格的窗户。

“真是奇怪……”瓦斯里心想。他的困惑很正常,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碰到的奇怪的事情。每个人都明白赚钱不容易,并且很有可能处处碰壁。但是不论个人还是政府部门,瓦斯里活了三十多年也没有见过会有谁在收钱的时候感到为难。

最后窗格终于移开了,瓦斯里向窗户靠了靠。

“您现在有很多吗?”员工问他。

“两万一千七百一十一卢布。”

“哦!”员工非常傲慢地答道,顺手递给瓦斯里一张绿色的单子。

瓦斯里对表格非常熟悉,因此他很快就填好了。但是当他打开钱包,开始解开捆钱的丝带的时候,只感觉到眼前一片发花,他无比痛苦地嘀咕了几句。

原来捆着的那些钱已经全部都变成了外币:一沓加拿大元、英镑、荷兰盾、拉脱维亚的拉特、爱沙尼亚克朗……

“就是他,花样剧院的骗子!”呆如木鸡的瓦斯里耳边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瓦斯里被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