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兰德的卧室里的所有一切都回归到舞会开始之前的样子。沃兰德身穿睡衣坐在**,不同的是,现在赫拉不再为他擦腿,而是在方才下棋的桌上摆上晚餐。科洛维耶夫和阿扎泽勒脱下了燕尾服坐在桌边,毫无疑问,紧挨着坐在他们旁边的是公猫,它死活不肯取下领结,即使领结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团肮脏无比的破布。玛格丽特跌跌撞撞地走到桌边然后就靠在桌上。沃兰德像上次一样招手暗示玛格丽特坐到他旁边。
“喔,他们应该让你累坏了吧?”沃兰德询问道。
“哦,没有,大人,”玛格丽特回答声几乎都听不见。
“诺布列斯奥不利日。”公猫一面说,一面为玛格丽特倒上了一杯透明的**。
“是伏特加吗?”玛格丽特无力地问。
公猫恼怒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老天,皇后,”他好像发牢骚一般的说,“我怎么可以容忍自己给一位女士倒伏特加?这是纯酒!”
玛格丽特笑着想要将酒杯推开。
“请勇敢地喝吧!”沃兰德说,玛格丽特急忙端起了杯子。
“赫拉,坐下来吧,”沃兰德命令说,一边扭过去对玛格丽特解释,“圆月之夜是节日之夜,我和我的随从还有仆人一起用晚餐。你现在感觉如何?这种令人郁闷的舞会到底怎么样?”
“场面真是浩大!”科洛维耶夫插话说,“每个人都已经着迷了,神志不清,得意忘形!那么多的诡计和技巧,如此迷人、如此可爱!”
沃兰德默默地举起杯,和玛格丽特碰了一下。玛格丽特很听话地喝光酒,她突然感到这杯酒会要了她的命。但是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感觉胃里涌起一阵暖流,有一种什么东西在背部轻轻敲击了一下,她又重新恢复了精力,好像是睡了一个香甜的好觉刚刚醒过来,食欲突然增加。玛格丽特这才想起来从第一天早上开始自己就什么都没吃,这个时候饥饿感更强了……她贪婪地大口吞食着鱼子酱。
比希莫斯切好一片菠萝,撒了一点盐和胡椒粉一起吃了下去,接着又倒了一杯酒快速地喝光了,赢得大家阵阵激烈的掌声。
玛格丽特在喝完第二杯酒的时候,烛台上的蜡烛变得比刚才更亮,壁炉里的火焰燃烧得更旺。玛格丽特一点醉意都没有,她洁白的牙齿不停地咀嚼着肉,品尝溢出的鲜美肉汁,同时她盯着比希莫斯将芥末涂抹在牡蛎上。
“为什么你不放一些葡萄在上面?”赫拉轻声问,同时用肘轻轻地捅了捅公猫的肋骨。
“请你不要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比希莫斯说道,“我以前也出席过酒席,不要担心,我出席过!”
“啊,就像我这样用晚餐有多好,坐在炉边上,十分简单,”科洛维耶夫嘀嘀咕咕地说,“围成一个小圈……”
“不,法戈特,”公猫发对说,“舞会有舞会的机会和独特的魅力。”
“舞会哪里会有什么魅力和机会,那些被关在栅栏里的愚笨的狗熊和老虎到处乱吼,真是让我头痛。”沃兰德说。
“我赞同,大人,”公猫说,“假如您认为没有机会,我也马上就会持有同样的观点。”
“你给我注意一点!”沃兰德对公猫说。
“我就是开个玩笑而已,”公猫看似谦卑地说,“拿老虎举个例子说,我一定会下命令将他们烤熟的。”
“千万不要吃老虎!”赫拉说。
“你觉得不可以?那请你听好了!”公猫愉悦地眯着眼睛回答,说完给大家讲述了自己的一个经历:有一次它在荒野里游**了十九天,毫无选择,不得不吃的一样东西就是它杀的一只老虎的肉。大家兴致勃勃地听它讲述着这个有趣的故事,比希莫斯讲完之后,大家一起喊了一声:
“胡说八道!”
“这种胡说八道恰恰就是最有趣的,”沃兰德说,“从第一个字一直到最后一个字都是胡说八道。”
“啊,胡说八道?”公猫尖声叫道,大家都感觉它会开始辩解,但是它却只是静静地说,“历史会作出公正的判断。”
“那请你告诉我,”玛格丽特喝过伏特加之后精神焕发,她对阿扎泽勒说,“你对麦格尔男爵开枪了吗?”
“当然,”阿扎泽勒回答,“我怎么可能会不开枪?他是罪有应得。”
“我太激动了!”玛格丽特惊呼起来,“发生得竟然如此忽然!”
“没有什么无法预料。”阿扎泽勒反驳说,不过科洛维耶夫哀号着发牢骚:
“怎么能够不激动?我穿着靴子的脚此时就在发抖!砰!啪一声!男爵就倒在地上了!”
“我几乎发疯。”公猫再次补充说,舔着粘有鱼子酱的勺子。
“这就是我无法明白的地方,”玛格丽特说,水晶发出的金色亮光在她眼里不停闪烁,“舞会的音乐和喧闹外面听不到吗?”
“当然听不见,皇后,”科洛维耶夫回答,“一定要让什么都听不见,一定要小心行事。”
“喔,对,对……但是问题是那个在楼梯上的男人……当阿扎泽勒和我经过的时候……还有一个看守在出口的人……我认为他是在监视您的公寓……”
“对,对!”科洛维耶夫喊道,“对,我亲爱的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您证实了我的怀疑!的确,他一直在监视公寓!我当初把他当成心不在焉的助教或者是在楼梯上苦思冥想的恋爱中的人。但是不对,不对!有什么一直在撕咬着我的心脏!啊,他一直在监视公寓!另一个在出口的人也是这样!那个在大门口的人也是一样的!”
“可是,非常有趣,假如他们过来逮捕你呢?”玛格丽特询问。
“他们一定会来的,迷人的皇后,他们一定会来的!”科洛维耶夫说,“我的心告诉我他们一定会来。但是当然不是现在,而是在他们一定要来的时候。但是我不认为这会很有趣。”
“啊,麦格尔男爵倒下去的时候我特别激动!”玛格丽特说,很明显,她是在回味刚才的谋杀,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亲眼目睹,“你应该是个神枪手吧?”
“可以这么说。”阿扎泽勒说。
“在几步之外?”玛格丽特问了阿扎泽勒一个不是很明白的问题。
“看情况而定吧,”阿扎泽勒理性地回答,“用锤子砸碎评论家拉通斯基的窗户和拿一把枪击中他的心脏完全不同。”
“击中心脏?”玛格丽特激动地喊叫起来,不知为何她还伸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击中心脏!”她冰冷冷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评论家拉通斯基是谁?”沃兰德问道,眯缝起眼睛看着玛格丽特。
阿扎泽勒、科洛维耶夫、比希莫斯都窘迫地低下眼睛,玛格丽特脸都羞红了,回答说:
“他是一个评论家,今天晚上我砸碎了他整个公寓。”
“瞧瞧你!但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您看啊,大人!”玛格丽特解释说,“他曾经毁了一个大师。”
“但是你为什么要亲自卷进这样的麻烦之中?”沃兰德问。
“让我来说吧,大人!”公猫蹦了起来,激动地大喊。
“你坐下,”阿扎泽勒嘀咕着说,然后站了起来,“现在我要说了……”
“不!”玛格丽特激动地喊叫起来,“不,我求你了,大人,根本就没有必要提到!”
“随便你。”沃兰德回答道,阿扎泽勒坐回了原位。
“那,尊敬的玛戈皇后,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科洛维耶夫问,“啊,对了,是心脏……击中他的心脏,”科洛维耶夫伸出手指指向阿扎泽勒的方向说,“随便您选——无论是左心室,还是右心室。”
玛格丽特最初什么都不明白,但是当她领悟之后,她惊讶地叫了起来,“但是心脏被挡住了啊!”
“我亲爱的,”科洛维耶夫提高嗓音说,“这才是关键,全部都被挡住了!这样才最刺激!暴露在外的东西谁都可以击中!”
科洛维耶夫从抽屉中摸出一张黑桃七,递给玛格丽特,让她用指甲随便在一点上做好标记。玛格丽特在右上角指了一下。赫拉将扑克牌放在枕头下面,高喊一声:
“开始!”
阿扎泽勒背对着枕头坐着,从燕尾服裤子口袋里面摸出一把黑色自动手枪。他歪着头,耷在肩上,甚至都没有转向床就开了一枪,将玛格丽特吓得差点跳了起来。从子弹穿过的枕头底下摸出黑桃七一看,玛格丽特做标记的那个点上有一个洞。
“你手里有枪的时候我永远都不会见你。”玛格丽特说,十分有礼貌地望了一眼阿扎泽勒。对于出众的人她都怀有一种情怀。
“尊贵的皇后,”科洛维耶夫高声说道,“就算他手里没有拿枪我也不建议谁见他!作为一个前唱诗班指挥和领唱人,我能够保证,和他见面对谁来说都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在进行射击实验的时候,公猫满面愁容地坐着,忽然说:
“我可以打破黑桃七的记录。”
阿扎泽勒嘀咕了几句什么话作为对他的回答。可是公猫非常固执,它不是要一把枪,而是要两把。阿扎泽勒从裤子后面的口袋中又摸出一把枪,十分鄙视地撇了撇嘴角,加上刚才那把枪一起交给吹牛的公猫。黑桃七做了两个标记。公猫做了很长时间的准备工作,转过身将背对着枕头。玛格丽特坐在那里用手指将耳朵堵住,盯着在壁炉架上一直打瞌睡的猫头鹰。与此同时,公猫打响了两枪,赫拉尖叫一声,被击毙的猫头鹰从壁炉架上径直掉了下来,被打得粉碎的钟也停止不走了。赫拉双手沾满血,她吼叫着撕扯猫的皮毛,猫则带有报复性质地拽着她的头发,两个人打成一团,像球一样在地板上翻来翻去。一个酒杯从桌子上掉下来顿时摔碎了。
“把这个应该下地狱的狂犬病患者给我拉出去,”公猫嚎叫着,使尽全身力气与骑在它身上的赫拉作战。打架双方分别被拖开了,在赫拉被子弹穿透的手指上科洛维耶夫吹了一口气,伤口马上就愈合了。
“有人一直在旁边说话,我没有办法开枪!”比希莫斯高声喊着,想要把一大块从身上扯下的皮挪回到原位。
“我敢打赌,”沃兰德笑着对玛格丽特说,“它是有意这么表演的,他的枪法非常好的。”
赫拉和公猫开始和好了,为了表示已经和解,他们互相吻了对方。纸牌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检查。除了阿扎泽勒射穿的那个点,其他的点都没有打透。
“不可能这样!”公猫坚持说,它把纸牌凑到蜡烛下认真地看。
愉快的晚餐仍然继续着。枝形烛台上的蜡烛流淌着蜡烛油,散发出芳香的干燥的壁炉给房间里带来一股暗暗涌动的暖流。
吃过饭之后,玛格丽特沉醉在一种十分祥和的气氛中。她看着阿扎泽勒雪茄喷出的蓝灰色烟圈飘进壁炉里面。公猫用剑梢追赶着烟圈。虽然按照玛格丽特的推算,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但是她哪里都不想去。各种迹象表明,现在应该差不多是早晨六点了。玛格丽特在大家都停歇的时候,转过身朝向沃兰德,怯怯地说:
“我想到了时候,我该走了……非常晚了……”
“你着急什么?”沃兰德问,语气虽客气但是却毫无感情。其他人都默不作声,装作专心致志在玩烟圈。
“是的,到了时间了。”玛格丽特再一次重复道,感觉十分尴尬,她四下张望好像是在寻找披风或者是斗篷。她忽然因为自己**着身子而感到羞愧,她蓦地起身从桌边站起来。沃兰德默不作声地从**拿起自己已经穿破了的、到处都是油腻的睡袍,科洛维耶夫将它轻轻披在了玛格丽特肩膀上。
“我非常感谢您,大人!”玛格丽特说话的声音几乎都无法听清,她用询问的眼光望着沃兰德。沃兰德以礼貌但是漫不经心地眼神看着玛格丽特,以此作为回应。一阵莫名的忧愁迅速涌上玛格丽特的心头,她感觉自己上当受骗了。很明显,她在舞会上所做的一切都是没有任何回报的,因为现在没有任何人过来挽留她。玛格丽特十分清楚自己现在已经无处可去。回到以前住处的念头才刚刚一闪就让她感到内心阵阵绝望。她应该提出一些要求吗?正如阿扎泽勒在亚历山大夫斯基给出的**一样。“不,什么都不要!”她对自己说。
“再见,大人!”她提高嗓音说,心想:“我必须要尽快离开这里,然后去河边,投河自尽。”
“你给我坐下!”沃兰德忽然十分霸道地说。
玛格丽特脸色骤变,但是她听话地坐了下来。
“或许你想在走之前说一些什么?”
“不,什么都不想说,大人,”玛格丽特无比骄傲地说,“除非您需要我,那样我会很高兴听从您的差遣。我一点都不觉得累,在舞会我度过了十分愉快的光阴。假如还有什么需要继续的,我仍然会将膝盖献给无数绞刑犯和杀人犯,任他们亲吻。”玛格丽特眼里突然噙满了泪水,仿佛是透过水帘盯着沃兰德一般。
“是的!你是对的!”沃兰德发出十分恐怖的呐喊声,声音在不停回**着,“就应该这样!”
“就应该这样!”沃兰德的随从像回声一样整齐地重复他的话。
“我们一直在考验你,”沃兰德说,“绝对不要求任何东西!绝对不要任何东西,特别是向那些比你强的人进行索求,他们会主动施舍给别人,主动提出来。请坐下来,骄傲的女人,”沃兰德帮着玛格丽特脱下破破烂烂的睡袍,玛格丽特发觉自己此时又紧靠着沃兰德坐在**。“那么,玛格丽特,”沃兰德接着说,声音开始变得温柔,“作为今天晚上我亲爱的女主人,你希望得到什么回报?你在舞会上一直**着身子,想要得到什么回报?你膝上所受的苦痛,要什么回报?你因为我的客人——刚刚你嘴里的绞刑犯——所受到的损失,想要得到什么回报?说吧!不要有所顾忌,大胆地说吧,现在是我主动提出来的。”
玛格丽特的心怦怦直跳,她深深地叹了口气,陷入了无边的沉思。
“好的,说吧,勇敢一些!”沃兰德鼓励她,“充分发挥你的想象力,并且将它激发出来!仅仅是目睹麦格尔男爵被杀这一幕就应该得到适当的补偿,特别是作为一个女人亲眼目睹此景。喔,怎么样呢?”
玛格丽特感觉无法呼吸,她希望可以说出心中珍藏的话,但是忽然她脸色煞白,张开嘴睁大眼睛:“弗丽达!……弗莉达,弗莉达!”一个令人厌恶的、痛苦哀求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叫弗莉达!”玛格丽特磕磕巴巴地开始说:
“那,意思是……我可以求您……任何一件事?”
“说吧,说吧,我亲爱的女士,”沃兰德回答,带有理解地笑着,“你可以请求一件事。”
沃兰德真是太巧妙了,太明确了,他重复玛格丽特的话,重点强调“一件事”!
玛格丽特随后叹了口气接着说:
”我希望他们不要再继续把弗丽达闷死她孩子的手帕给她了。”
公猫抬起眼睛向上望,大声叹息,什么都没有说,也许他想起了当时耳朵受的罪。
“实际上,”沃兰德笑着说,“确实,不排除你已经被愚蠢的弗丽达收买的这个可能性,这可与你的皇家身份十分不相符啊,我真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你。只剩下一件事,或许是拿来一些破布来堵住我卧室里的裂缝。”
“您在说些什么啊,大人?”玛格丽特听见这些完全理解不了的话,惊讶地问。
“我百分之百赞同您,大人,”公猫插嘴说,“就是破布!”公猫用爪子十分焦虑地敲着桌子。
“此时我在和你谈仁慈,”沃兰德解释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冒着火光的眼睛从始至终都盯着玛格丽特,“仁慈有时会出人意料、鬼鬼祟祟地从最小的缝隙里钻进来。因此现在我在说破布……”
“我们在谈论同一件事!”公猫激动地呐喊,为了避免意外,它从玛格丽特身边逃开,扬起爪子捂住刚才搽了粉红色药膏的耳朵。
“出去!”沃兰德说。
“我还没有喝咖啡呢,”公猫回答道,“我怎么可以走呢?怎么可以呢,大人?在节日之夜把客人分开成两批?一批是一等,另外一批是二等,就好像那个吝啬的小卖部经理一样,搞二等新鲜吗?”
“闭上嘴,”沃兰德命令它,接着他转过来问玛格丽特,“从各个方面来看,你都是一个善良无比的人!一个道德高尚的人!”
“不,”玛格丽特强调说,“我知道无论是谁在您面前都必须要坦诚,因此我会坦白和您说:我是一个十分轻浮的人。我为弗莉达向您求情仅仅是因为我刚才非常大意地给了她希望。她在等待,大人,她相信我有这种力量。假如我让她失望了,那么我会处于十分尴尬的处境的,一生我都无法安宁。没有办法,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
“啊,”沃兰德说,“完全可以理解。”
“那么您会答应吗?”玛格丽特轻轻地问。
“绝对不会答应,”沃兰德回答,“事情是这样的,我亲爱的皇后,你存在着一点混淆。每个部门都会处理自己该处理的事务。我承认我们的能力十分强大,但是它们比一般人想象的权力要大很多……”
“是的,大很多。” 显然公猫对此非常自豪,不由自主地说。
“闭嘴,去死!”沃兰德对它说,然后又对玛格丽特说,“我刚才说过,去做应该由另一个部门做的事没有任何意义。我不会这样做,可是你可以自己做。”
“我说的话有用吗?”
阿扎泽勒那只瞎了的眼睛嘲讽地从眼角瞥了一眼玛格丽特,轻轻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做吧,你太痛苦了!”沃兰德窃窃地说,他转过身去,面向地球仪,紧紧盯着上面的细节,很明显,在和玛格丽特谈话的时候,他还沉浸在其他事情之中。
“那,弗莉达……”玛格丽特说。
“弗莉达!”玛格丽特刺耳地再一次喊了一声。
门顿时被打开了,一个疯狂的**的女人跑进了房间,此刻她没有丝毫醉意,眼神狂热,张开臂膀跑向玛格丽特,玛格丽特严肃地说:
“从今以后,你被赦免了。以后不会再给你手帕了。”
弗莉达尖叫着,脸几乎都是贴着地板,只见她伏在玛格丽特面前。沃兰德挥了挥手,弗莉达就不见了踪影。
“谢谢您,再见了!”玛格丽特说完,起身站了起来。
“好的,比希莫斯,”沃兰德说,“我们不要继续节日之夜欺骗不实际的人了。”他转过身来对玛格丽特说:“那,这不算,我什么都没有做。你自己想要一些什么回报?”
是一阵沉默,但是很快就被科洛维耶夫打破了,他忽然在玛格丽特耳旁轻轻地说:
“钻石般的女士,我好意劝您这次一定要理智一点!要不然幸运就会从你身边溜走了。”
“我希望我深爱的大师能够马上回到我身边,这是第二件事。”玛格丽特说着,脸部一阵颤抖。
这个时候一阵风吹到房间里面,烛台上的蜡烛黯淡了,窗户上厚厚的窗帘被吹开了,窗户完全开了,露出一个圆圆的,皎洁的月亮,那并不是黎明的月亮而是子夜的月亮。一团团绿光射向窗格,而随之进来的就是那天伊万看见的陌生访客,那个自称是大师的人。他身穿医院里的病服——睡袍、拖鞋还有从未离身的黑帽子。他没有刮过胡子的脸扭曲地变了样,大师在极度胆怯中望了一眼蜡烛的火光,飘动的月光洒满了他全身。
玛格丽特马上就认出了他。她高兴地向他跑去。玛格丽特亲吻着他的前额,他的嘴唇,紧贴着他胡子拉碴的双颊,很长时间以来忍住的眼泪现在终于顺着脸颊喷流不止。她只发出了一个字,并且还毫无意识地不停重复:
“你……你……你……”
大师将她一把推开,冰冷冷地说:“不要哭,玛格特,不要继续折磨我了,我病得太严重了。”他用手抓紧窗格,仿佛想要从窗口跳出去然后逃跑,当他看到坐在那里的人的时候,他高喊:“我很害怕,玛格特!我又开始出现幻觉了……”
玛格丽特抽泣着,抽抽噎噎低声说:“不,不,不……什么都不要怕……我和你在一起,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的……”
科洛维耶夫行动迅捷,悄悄地向大师推过一把椅子,大师立刻就瘫坐在椅子上。玛格丽特跪在地上,紧紧地靠在他身边,紧接着就是一阵无边的沉默。在焦虑中她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此时忽然披上了一件黑色丝绸斗篷。病人低垂着头,痛苦迷离的眼神向下看着。
“对,”沃兰德沉默了一段时间后说,“他们让他受了很多的罪。”沃兰德命令科洛维耶夫说:“骑士,给这位先生一些喝的东西。”
玛格丽特用颤抖的声音哀求着大师:“喝吧,喝吧!你现在害怕吗?不,不,请相信我,他们一定会帮助你的!”
病人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但是接着他的手一抖,杯子掉落,在他脚边摔得遍地碎片。
“很好,很好!”科洛维耶夫对玛格丽特轻声说,“瞧,现在他已经恢复成原样了。”
确实,病人的眼神现在已经不再迷蒙,不再痛苦了。
“是你吗,玛格丽特?”被月光照亮的大师诧异的询问。
“不要怀疑,真的是我!”玛格丽特回答说。
“再来一点!”沃兰德命令。
大师喝完第二杯酒的时候,已经开始变得沉稳有生气并且充满智慧。
“好的,那么,来一些别的,”沃兰德眯缝起眼睛说,“让我们谈一下吧,你是谁?”
“我现在什么都不是。”大师回答说,嘴角稍微**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
“你刚才是从哪里来的?”
“从悲伤之家,我精神有问题。”大师说。
听到这样的话玛格丽特再也忍受不住,又抽抽噎噎哭了起来,她擦干眼泪悲伤地说:
“多恐怖的话!多恐怖的话!他是个大师,大人,我请求您!请治好他的病吧,他值得您这样做!”
“你知道你现在正在和谁说话吗?”沃兰德朝着客人说,“你知道你现在在拜访谁吗?”
“我清楚,”大师回答,“我在疯人院里面的邻居——就是那个叫做伊万·赫姆利斯的人——他曾经告诉过我有关你的事。”
“啊,对,对,”沃兰德回答,“很幸运,我在牧首湖畔见过那个年轻人。他差点就把我逼疯了,他想要证明我根本就不存在。但是你相信现在站在你面前的真的是我吗?”
“我坚信不疑,”客人说,“当然,虽然将您当成幻觉会让我感觉更加安心。请您原谅!”大师突然意识到,又补充说。
“喔,这样啊,假如那样会让你更加安心,那么就把我当做是幻觉吧!”沃兰德彬彬有礼地回答。
“不,不!”玛格丽特被吓坏了,她摇晃着大师的肩膀,“快点醒过来吧!在你面前是真正的他!”
公猫也开始插嘴:“确实我看上去就像是幻觉。请注意我在月光下的影子。”公猫走到月亮底下,还想要再说点什么,但是沃兰德命令它把嘴闭上,它回答道:“非常好,非常好,我马上就闭嘴,我做出一个闭嘴的幻觉。”随后它就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告诉我,为什么玛格丽特称您为大师?”沃兰德问。
大师笑了一下,回答说:“那是她一个非常可爱的缺点。她对我写的一部小说给予了过高的评价。”
“小说是有关什么的?”
“有关本丢·彼拉多。”
蜡烛的火苗再一次闪动、跳跃,桌上的盘子不停作响,沃兰德发出一阵十分响亮的大笑,但是没有人感到害怕,亦没有人感到惊奇。不知为何比希莫斯甚至还鼓起掌来。
“有关什么的?有关什么的?关于谁的?”沃兰德说,忍住了笑声,“那——现在?十分惊人,你不可以找点别的话题吗?让我看看你的小说!”沃兰德将手伸出来说。
“非常不幸,我无法做到,”大师说,“因为我已经把它扔进炉子里烧掉了。”
“请原谅,但是我不相信,”沃兰德回答说,“怎么会这样,手稿不会烧掉的。”他转过身冲着比希莫斯说:“去,比希莫斯,把那本小说拿过来。”
猫迅速从椅子上蹦下来,众人看到它一直坐在一叠厚厚的稿子上。它鞠了一躬,从最上面拿了一份递给沃兰德。玛格丽特兴奋地发抖,她再一次热泪盈眶,高声喊着:
“在这里,手稿!在这里!”
她跑向沃兰德,十分崇拜地说:
“你真是万能啊!”
沃兰德接过递过来的手稿,将它翻开,放在旁边,并没有说话,就只是微笑着看着大师。大师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再一次陷入了焦虑不安之中,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绞着双手,看着遥远的月亮不断发抖,开模模糊糊地说:
“深夜里,月光之下,我无法安宁……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哦,天啊,天啊……”
玛格丽特拽着他的病号服,紧紧地依偎着他,自己也开始不断流着泪,惴惴不安地说:
“哦,天啊,药物为什么不能让你好受一些?”
“没事,没事,没事,”科洛维耶夫轻轻地说,他拽着大师,“没事,没事……再喝一小杯,让我陪伴着你……”
小杯子在月光下熠熠生辉,这一杯起了很大的作用。大师又重新坐回到原位,他病态的脸上恢复了镇静的神情。
“好的,现在所有一切都清楚了。”沃兰德说,手指在手稿上不停敲着。
“十分清楚,”猫也表示相同的意见,忘掉了刚才承诺过的要做一个闭嘴的幻觉,“我现在已经十分清楚作品的主线了。你怎么看,阿扎泽勒?”它转过去询问沉默不语的阿扎泽勒。
“我说,”阿扎泽勒带着鼻音说,“把你淹死在河里倒是一个很好的主意。”
“有点慈悲心肠好不好?阿扎泽勒,”猫回答他,“请不要对主人提类似的建议。相信我,如果我淹死了,每天晚上都会像大师一样身穿月光衣,点头招手示意要你跟着我走。你可以忍受这样的情形发生吗,阿扎泽勒?”
“好的,玛格丽特,”沃兰德插进来说,“告诉我你需要我做的是什么。”
玛格丽特眼睛里冒出亮光,她哀求沃兰德说:
“请允许我和你一个人说几句话。”沃兰德点点头,玛格丽特紧贴着沃兰德的耳朵,对他悄悄说了一些什么话。他们听到大师对她回答说:
“不,太晚了。我生命中不再需要别的东西,除了见到你之外。但是我再重申一遍,请你马上离开我,和我在一起你会毁了你自己的。”
“不,我绝对不会离开你。”玛格丽特回答说,同时转过来对沃兰德说:“我请求您让我们回到阿伯特附近小巷子里的地下室里面,灯依旧亮着,所有的东西都完好无损。”
大师笑了,他爱抚地抚摸着玛格丽特烫卷前长长的头发说:“啊,大人,不要听这个可怜女人的话,大人!还有别人一直住在地下室里面,而且无论什么事情都绝对无法回到过去。”他将脸颊贴在玛格丽特的头发上,紧紧抱着她,喃喃地说:“我可怜的人儿啊……我可怜的人儿啊……”
“你说绝对不可能?”沃兰德说,“是的。但是我们会尝试一下。”他喊了一声:“阿扎泽勒!”
话音未落,一个满脸困惑、几近发狂的公民从天花板落下来,掉在地板上,除了内衣他什么都没有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戴着一顶帽子,手里还提了一个手提箱。他吓得不停地发抖。
“莫加里齐?”阿扎泽勒对这个突然降临的人问。
“阿洛伊西·莫加里齐。”男人回答说,全身都在颤抖。
“是不是你,在读了拉通斯基对他小说的评论文章之后,写了一封诬告信说他私藏非法出版物?”阿扎泽勒问。
新到来的那个公民脸色发青,顿时就流出了悔恨的泪水。
“你是不是想住进他的房子?”阿扎泽勒尽可能用鼻音说得深情一点。
房间里能够听到一只发狂的猫发出的嘶嘶声,玛格丽特高吼了一声:“让你亲眼看看女巫!”话音未落,指甲就已经掐在了莫加里齐的脸上。
一阵骚乱顿时爆发了。
“你在干什么?”大师痛苦地喊,“玛格特,不要这样羞辱自己!”
“我抗议!这绝对不是羞辱!”猫高喊。
科洛维耶夫将玛格丽特拉开了。
“我放在浴室里面……”满脸血肉模糊的莫加里齐哭喊着,牙齿不住打战,极度恐慌下开始胡言乱语,“只剩下石灰水……硫酸盐……”
“好的,把你放进浴室里面很好,”阿扎泽勒赞许地说道,“他需要洗澡。”阿扎泽勒接着高喊一句:“滚出去!”
莫加里齐头朝下倒立着透过打开的窗户飞出了沃兰德的卧室。
大师睁大了眼睛,自言自语:“这好像比伊万描述的还要真实一些!”在极度震惊之中,他向周围看了看,然后才对公猫说:“但是,请您原谅,是您吗……是您吗?先生……”他磕磕巴巴,不知道应该怎样称呼猫才合适,“您是那同一只猫吗?先生,就是上了电车的那只?”
“就是我,”被奉承的猫无比肯定地回答,并且补充了一句,“很高兴可以听到您对一只猫说话也是这么礼貌。出于某种原因,人们称呼猫总是十分随意,虽然猫并没有和任何一个人喝过交杯酒。”
“在我看来您不仅仅是一只猫……”大师略带犹豫地回答,“无论怎样,医生很快就会发现我没有呆在医院里。”他胆怯地对沃兰德说了一句。
“喔,他们怎么能够发现您不在呢?”科洛维耶夫安慰他,手里突然变出几份文件和档案,“是从您的医疗记录发现吗?”
“是这样的……”
科洛维耶夫说着就将记录扔进了火炉。
“没有了文件,就不会有人发现,”科洛维耶夫满意地说,“这个是您房东的房屋登记表吗?”
“是,是的……”
“是谁登记住在里面啊?阿洛伊西·莫加里齐?”科洛维耶夫对着房屋登记表轻轻吹了一口气,“一,二!他不在那里了,请您注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假如房东感到诧异,告诉他,他仅仅是梦见了莫加里齐!莫加里齐?哪里来的莫加里齐?从来就没有什么莫加里齐!”这个时候,那本活页簿从科洛维耶夫手里消失了,“它在那里,现在已经锁在房东的抽屉里了。”
“您说得很对,”大师说,对于科洛维耶夫的办事效率感到十分惊讶,“假如没有证件,就不会有那个人的存在。我也没有什么证件,那么也一定没有我。”
“抱歉,”科洛维耶夫惊呼,“但是这一定是您的幻觉,您的证件在这里。”科洛维耶夫把证件递给大师。接着他转动眼睛,甜甜地悄声对玛格丽特耳语说:“这都是您的财产,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说完科洛维耶夫递给玛格丽特那本边角已经烧毁的笔记本、干玫瑰以及照片,并且,极其细心地交给她一个存折,“一万,这是您好心存下的,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我们不会要属于别人的东西的。”
“如果我碰了属于别人的东西就让我的爪子马上烂掉,”猫无比激动地说,它鼓起身子,在手提箱上蹦蹦跳跳地压踏实那些命运坎坷的小说。
“还有这些,您的证件,”科洛维耶夫接着说,他将玛格丽特的证件递给她,然后转过身来恭敬地对沃兰德说,“都安排妥当了,大人!”
“不,还没有呢,”沃兰德回答说,他将注意力从地球仪上移开,“你有什么打算,亲爱的夫人,您希望我对您的随从做些什么?我本人根本就不需要他们。”
这个时候,**着身子的娜塔莎从打开的门里跑了进来,只见她拍着手,冲着玛格丽特哭喊:
“请快乐吧,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她对着大师点点头,然后对玛格丽特说:“您以前去过哪里我全部都知道。”
“家里人了解所有的事情,”猫说,它意味深长地扬起爪子,“您如果感觉他们都被蒙在鼓里那么您就大错特错了。”
“你想要什么,娜塔莎?”玛格丽特询问,“回到那所房子去?”
“亲爱的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娜塔莎开始跪在地上哀求说,“求求他们,”她侧眼看了一眼沃兰德,“让我接着做女巫;我再也不想回到那所房子里了!我不会嫁给工程师或者是技术人员!昨天在舞会上的时候,雅克先生向我求婚了。”娜塔莎松开拳头露出一些金币。
玛格丽特用询问的眼光盯着沃兰德,只见他点点头表示同意。娜塔莎一下子搂着玛格丽特的脖子,在她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随后就见她带着胜利的欢呼飞出了窗户。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站在娜塔莎刚才站过的地方。他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但是神情却无比阴郁,甚至是一种焦虑。
“这个人我们非常愿意放了他,”沃兰德说,他用厌恶的眼光望着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我们非常乐意,他在这里真是多余。”
“我真诚地恳求您给我开一个证明,”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开始说话的时候非常坚持,但是却发狂地到处张望,“为我证明昨天晚上我的去向。”
“干什么用啊?”猫严肃地问。
“为了可以在警察和我太太面前出示。”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坚定地说。
“一般情况下,我们不开证明,”猫回答说,它皱紧了眉头,“可是,很好,我们破一次例。”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还没有反应过来,全身**的赫拉已经坐在打字机前,公猫在向她口述。
“特此为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证明,他昨晚出现在撒旦的舞会,原因是他被用做交通工具……加一个括号,赫拉,括号里写上‘公猪’。签上字——比希莫斯。”
“那日期呢?”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提高嗓音问道。
“我们不标明日期,有了日期之后文件就失效了。”猫回答,在上面十分潦草地签了字。随后不知从哪里它拿出一个印章,按照老样子对着它吹了口气,在纸上盖了一个“已付”的标志,紧接着将它交给了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然后伊万诺维奇就消失得不见踪影了,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上出现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新客人。
“这个人是谁?”沃兰德神经兮兮地问,用手遮挡着蜡烛光。
瓦列努哈低垂着头,叹了口气,轻轻地说:
“请让我回去吧,我不能再做吸血鬼了。那一次我和赫拉几乎就害死了里姆斯基,我不嗜血。求求您了,请让我走吧!”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沃兰德皱紧了眉头说,“什么里姆斯基?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这件事您用不着操心,大人!”阿扎泽勒回答说,他转过身来对瓦列努哈说:“以后不可以在电话里说话粗鲁,不可以在电话里撒谎。明白吗?以后你还会这样吗?”
瓦列努哈一阵兴奋的眩晕,他脸上闪射出光芒,也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只是喃喃地念着:
“真的……是,我想说……你的……晚餐后……”瓦列努哈双手紧紧捂着胸口,很可怜地望着阿扎泽勒。
“好的,你回家去吧!”阿扎泽勒说,瓦列努哈接着就消失了。
“现在所有的人全部都离开,让我单独和他们待一会儿。”沃兰德下命令说,用手指着大师和玛格丽特。
大家即刻遵从了他的命令。
沉默一会儿之后,沃兰德对大师说:“准备回到阿伯特的地下室?接下来你要写谁?梦境,还是灵感?”
“我不会再做梦,也不会再有灵感,”大师回答,“除了她之外,我对周围谁都不感兴趣。”他手再一次摸着玛格丽特的头说,“我简直都崩溃了,我厌烦了,我就想待在地下室里。”
“那您的小说怎么办?彼拉多?”
“那简直太可恶了,这部小说,”大师回答,“就是因为它我忍受了无数痛苦。”
“我求您,”玛格丽特面带忧愁地哀求他,“不要这么说。您何尝不是在折磨我呢?您是清楚的,我整个生命都倾注在这部作品里了。”玛格丽特转过身来,对着沃兰德又补充了一句说:“不要听他的,大人,他也许是累坏了。”
“但是你必须要写点什么,”沃兰德说,“假如你对总督这个角色感到毫无灵感了,那,为什么不尝试着写点新的东西,比如,这个莫加里齐……”
大师笑了笑。
“拉普辛尼卡娃根本就不会出版,还有,那也没什么意思。”
“你想依靠什么生活?你以后将会活得像个乞丐一般。”
“我愿意,我愿意,”大师回答,把玛格丽特拉到他的身边。只见他搂着她的肩膀说,“她到时候会恢复理智,会离开我的……”
“对此我很怀疑,”沃兰德从牙缝里生硬的挤出这句话来,随后又说,“那么,那个写本丢·彼拉多的人回到地下室就只是想坐在炉火边,过一种如同乞丐一般的生活吗?”
玛格丽特从大师的怀抱中挣脱开来,激动地说:“我已经尽力了。我悄悄对他说最具**力的东西,但是他拒绝了。”
“我知道你曾经对他说了什么,”沃兰德反驳说,“但是那并不是最诱人的东西。我对你说,”他转过身,微笑着冲大师说,“你的小说将会给你带来意外。”
“那是个悲痛的意外。”大师回答说。
“不,不,绝对不是悲痛的,”沃兰德说,“没有什么可怕的。好吧,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全部都准备好了,你对我还有什么话想要说吗?”
“怎么可以啊,哦,怎么可以这样,大人!……”
“那把这个拿走作为纪念吧,”沃兰德说,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镶满钻石的纯金马蹄铁。
“不,不,不,究竟是为什么!”
“你想和我进行一次辩论?”沃兰德笑着说。
玛格丽特斗篷没有口袋,她用一块餐巾包好了马蹄铁,随后打了一个结。这个时候她忽然大吃一惊。从窗户向外看去,月光仍然在闪亮。
她说:“我有些搞不明白了……怎么可能还是半夜,半夜,现在不已经应该是早上了吗?”
“将节日之夜延长一点时间总是很好的,”沃兰德回答,“好吧,祝你们幸福!”
玛格丽特虔诚地朝沃兰德伸出双手,但是却不敢过于靠近他,她温柔地喊:“再见了!再见了!”
“再见!”沃兰德说。
接着,披着黑色斗篷的玛格丽特和穿着医院病服的大师就这样走出了珠宝商遗孀公寓的走廊,沃兰德的随从正手举蜡烛在那里等待,当他们离开走廊的时候,赫拉正用力提着装有小说和玛格丽特一些物品的手提箱,公猫此时也在帮助赫拉一起提。
在公寓的门口,科洛维耶夫行了个礼之后就消失了,其他的人则陪同他们到楼下。楼梯上空****的不见人影。当他们走过三楼平台的时候,什么东西轻轻地掉了下来,但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走到离出口还剩六级台阶的时候,阿扎泽勒朝空中吹了口气,当他们走到院子中,那里没有月光照耀到,一个头戴帽子脚穿靴子的人在院中熟睡着,并且睡得很死,一辆黑色的巨大的车停在院子边上,车灯没有亮,透过挡风玻璃能够依稀看见白嘴鸦的侧影。
当他们准备上车的时候,玛格丽特绝望地喊叫了一声:“喔,上帝,我竟然将马蹄铁弄丢了!”
“上车,”阿扎泽勒说,“在这里等我。很快我就会回来,我得去看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完他就往经过的路上走去。
刚才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就在玛格丽特和大师在他们的护送下离开的时候,一个瘦小的女人拎着一个罐子从珠宝商遗孀房子楼下的48号公寓走了出来。这个人就是星期三在旋转门洒掉葵花子油,并且造成柏辽兹惨遭不幸的安妮旭卡。
没有人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女人究竟在莫斯科做什么,以何为生。大家对她的唯一了解就是能够看见她每天都拎着罐子,或者是皮包和罐子一起,奔走于煤油店、超市、门檐下以及楼梯上,但是最常出没的还是48号公寓的厨房,她是48号公寓的一个租户。除此之外,大家所知的就是无论她去过哪里或是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立刻传出丑闻,所以,她获得一个绰号——“瘟疫”。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叫做“瘟疫”的安妮旭卡总是起得特别早,今天又在子夜刚过,凌晨时,就有什么动静吵醒了她。她将钥匙插进锁孔,先慢慢地探出一个鼻子,然后是整个身子,紧接着她关上了身后的门。就在她正想出发时,突然听见楼上平台上的门砰的一声响,有人从楼梯上滚下来了,猛地撞在安妮旭卡身上,安妮旭卡被撞到一边,后脑勺一下子就撞到了墙上。
“见鬼,你为什么就穿了一件短裤?”安妮旭卡揉着脑袋,高声喊叫着说。
那个就只是穿着内衣的人,手里提着一个手提箱,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只见他闭着眼睛,疯狂地、呓语般地回答安妮旭卡:“炉子……硫酸盐……就只剩下石灰水……”忽然他哭出了声,高声喊了一句:“滚出去!”
说完他就冲了起来,不是朝下面,而是冲着身后那扇被经济学家一脚踢飞的窗户飞了出去,只见他双腿一跃,就飞进了院里面。安妮旭卡忘记了脑袋的痛,倒抽了一口凉气,自己也跑到窗户边上。她趴在平台上,探着头往院子里看去,只见院子里灯火通明,她想看一下是否能够看到那个提着手提箱的人摔死在沥青路上的惨状,但是在沥青院子里什么都没有。
这现象只能如此解释,一个睡着了的怪人仿佛小鸟一样飞出了屋子,最终没有留下任何踪迹。安妮旭卡在胸前画着十字架,心里想:“是的,这是真的,这个小公寓太绝了,50号!难怪有人说……哦,这个小公寓太绝了!”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楼上的门又砰地响了一声,又有一个人跑了下来,安妮旭卡紧紧贴在墙上,看到一个打扮尊贵的留有小胡子的人,在安妮旭卡看来,他看起来还长着一张有点像猪一样的脸。他从她身边冲过的时候,就像第一个人一样从窗户里跳了出去,也同样没有顾忌可能会在沥青路上会摔得粉身碎骨。安妮旭卡差点就忘记了自己是要出门的,她待在楼梯上,不停地祷告,大口地喘气,自己宽慰自己。
第三个人,圆圆的脸刮得非常干净,没有蓄胡子,他身穿托尔斯泰式衬衫,过了很长时间才下来,也和刚才两个一样飞出了窗户。安妮旭卡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她强烈的求知欲,她下定决心留下来,她要等着看是否还会有新的奇迹发生。楼上的门再一次打开了,这次一大群人下来了,但是不是跑,而是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安静地走路下来。安妮旭卡从窗户边闪开,马上躲进了自己的房子,就只开着一条缝隙,躲在后面偷偷地看,由于好奇而闪光的双眼在她为自己预留的门缝中不断闪光。
安妮旭卡在黑暗中看见有个人,既像病人又不像病人,脸色出奇得苍白,蓄着短胡子,头戴黑帽子,身穿一种袍子,晃晃悠悠地走下楼梯。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女人搀扶着他的胳膊。那个女士好像没有穿鞋,又仿佛穿着从国外进口的透明的鞋子,呸!看看你的鞋!……那个女士**着身子!的确,她**着身子,就只在肩上披着一个黑斗篷!“这个小公寓太绝了!……”只要一想到第二天就可以告诉邻居们刚才所发生的事,安妮旭卡心里就乐翻了天。
那个穿着奇怪的女士后面紧紧跟着一个人,他提着手提箱,也几乎是**的。手提箱旁边有一只硕大无比的猫在蹦蹦跳跳,安妮旭卡揉了揉眼睛,几乎要喊叫出来。
队伍最后面是一个跛脚的矮个子外国人,他的一只眼睛已经瞎了,身上没有穿夹克,而是穿了一件失分正式的马甲,还打着领带。整个队伍经过安妮旭卡身边,大步向楼下走去。这个时候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平台上。
脚步声消失的时候,安妮旭卡像蛇一样从门后面偷偷地溜了出来,把罐子放在墙边,趴在地板上到处摸索着。她的手碰到一张餐巾纸,里面包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当她将包裹打开的时候,她眼睛睁得老大。安妮旭卡把这个宝贝小心的举到眼前看,两眼放出像狼一样贪婪的光:安妮旭卡大脑迅速旋转着:“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给我的侄子?切成细片?……我要把宝石搞出来,一颗一颗,然后一颗给匹乔斯基,一颗给斯莫任斯基……并且——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
安妮旭卡将这个圆东西藏在胸口,抓起罐子想要溜回公寓,去镇里的事需要缓缓再说。就在这个时候,刚才那个白胸膛、没有穿夹克的人,天知道他是从哪里钻了出来!只见他站在她面前,压低了嗓音说:
“把马蹄铁和餐巾还给我!”
“什么餐巾和马蹄铁?”安妮旭卡反问道,伪装得十分巧妙,“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餐巾。难道你喝醉了吗,公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白胸膛的人什么话都没有说,伸出像公共汽车扶手一样冰冷坚硬的指甲掐住了安妮旭卡的脖子,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在使安妮旭卡窒息了一段时间之后,没有穿夹克的这个外国人松开了掐住她脖子上的手指。安妮旭卡拼命喘着气,谄媚地说:“啊,那个小马蹄铁?”她说,“就这个!原来这是您的马蹄铁!我看到它在餐巾里包裹着,就捡了起来以免被别人拿走,免得您到处去寻找!”
拿到小马蹄铁和餐巾之后,这个外国人朝安妮旭卡鞠了一躬以示致意,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很热情地表示感谢,还操着一口浓重的外国口音,说了下面的话:
“十分感激,夫人。这个小马蹄铁是作为纪念的,对我来说十分珍贵。谢谢您帮我保存了,现在请接受我的两百卢布。”说完他马上就从马甲口袋里掏出钱递给了安妮旭卡。
安妮旭卡几近疯狂地笑着,忍不住欢呼:
“啊,真的很感谢您!谢谢!谢谢!”
慷慨的外国人一步跨下几阶楼梯,但是在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前,从下面传过来他大声的喊叫声,这个时候外国口音完全消失了:
“你这个老婊子,如果以后再捡到别人的东西,请交给警察,不要私自藏在自己胸口!”
经历了刚才在楼梯上发生的这么多事情,安妮旭卡感觉自己已经眩晕和混乱,她仍然惯性般地喊了很长一段时间:“谢谢!谢谢!谢谢!……”但是那个外国人早已消失不见了。
院子里停着的车也不见了踪影。阿扎泽勒把沃兰德送的礼物交还给玛格丽特,向她道别后,询问她坐得是否舒服,赫拉和玛格丽特道别,猫也吻了吻她的手,每个人都朝大师挥手道别,大师阴沉着脸,默不作声地瘫在座位一角,大家朝白嘴鸦挥了挥手之后,马上就都消失在空中,避开了爬楼梯的麻烦。白嘴鸦打开车灯从大门里面开出去了,经过那个躺在门廊下已经睡熟的看门人。巨大的黑色汽车的灯光被淹没在喧嚣不眠的莎多瓦亚街的灯火之中。
一小时之后,在阿伯特附近的小巷子之内,那所小房子的地下室里面,前厅里所有一切都和去年那个可怕的秋夜来临之前的情形是一样的,桌上覆盖着天鹅绒桌布,在有灯罩的台灯旁边,小花瓶里插着山谷里的百合,玛格丽特坐在身边,回忆着刚刚经历的意外和幸福而不由自主地掉泪。被火烧毁的本子放在她前面,旁边是一叠保存完好的手稿。小屋里寂静一片。在小房间里的沙发上面,大师正在香甜的睡着,身上盖着的是医院里的病服。他的呼吸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哭了一会儿,玛格丽特走到完好无损的手稿旁,翻到她在克里姆林城墙与阿扎泽勒相遇前读到的那段。玛格丽特还没有睡意,她就像抚摸一只喜爱的猫一样温柔地抚摸着大师,手里不断翻着手稿,从各个角度欣赏这本书,时而看着封面,时而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她被一个十分恐怖的想法震惊了,所有这一切都是魔法,手稿马上就会在眼前消失,她仍然待在那所房子里自己的卧室里面,一觉醒过来之后,她仍然得去投河自尽。但是这是她最后一次害怕的想法,是她这么长时间以来经受的折磨的余音。什么都没有消失,沃兰德确实是万能的,如果她愿意,她完全可以摩挲着手稿一直到天亮,能够盯着它,吻着它,阅读这些文字。
“从地中海涌来的黑暗,顿时笼罩了整个耶路撒冷城——这个令总督十分厌恶的城市……”是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