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在读完这一章的最后一句“……第五任犹太总督本丢,彼拉多就这样迎来了尼散月十五的黎明的到来”,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放亮。

她可以清晰地听到清晨院子里柳树和椴树上麻雀激动兴奋的交谈。

玛格丽特从圈椅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这才感觉身体就像是散了架一般,心里想的就只有睡觉。应该指出,玛格丽特的神经非常正常。她的思想一点都不混乱,她度过的神奇的一夜根本就没有把她弄糊涂。她主持撒旦的舞会,然后大师奇迹般地回到她身边,被焚毁的小说再一次出现,赶走了告密者阿洛伊济·莫加雷奇之后,小巷地下室里面的一切又重新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所有这些回忆都没有使她感到不安。总之一句话,认识沃兰德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心理障碍。一切仿佛都是顺理成章的。她走到邻室,确认大师是否已经安详地睡熟,关掉无用的台灯,自己也在对面靠墙的那张铺着破旧床单的沙发上安静地躺了下来。没多长时间,她就进入了梦乡,而且这天早上她并没有做梦。地下室里静悄悄的,房东的整幢小楼同样也是如此安静,就连门外那条偏僻的小巷里此时也是一片寂静。

然而此时,星期六黎明,当几辆特制清洁车慢慢地隆隆行驶过来,开始清扫一处宽大的柏油广场的时候,坐落于广场上的某机关有整整一个楼面仍然在紧张地工作。面向广场的窗户划过晨曦,放射出灿烂的灯光。

整整一个楼面都在忙碌沃兰德一案的侦破,整个夜晚,十间办公室里面都是灯火通明。

坦率地说,从昨天,星期五开始,需要立案彻查的情况已经十分清楚。鉴于行政人员失踪,鉴于前天晚上那场轰动全市的幻术表演所引发的各种丑闻,已经毫无选择,必须要关闭杂耍剧院。但是问题在于每时每刻都会有一份份新材料送进这个无眠的楼面。

这个古怪的案件带着十分浓重的妖魔作祟的迹象,还夹杂着某种催眠术的手段和确信无疑的刑事犯罪行为。现在所要做的就是要把发生在莫斯科不同地点的所有乱七八糟的事件统统集中起来,然后将之连为一个整体加以侦破。

第一个必须要来这个灯光通明的不眠楼面的是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谢普列亚罗夫,声乐委员会主席。

星期五,用过午餐没有多长时间,他那石桥附近的寓所里面就响起了电话铃声,一个男人的声音要求请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接电话。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的太太略带忧郁地回答,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身体不舒服,已经躺下休息了,无法接电话。但是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最终还是不得不接电话。因为夫人询问了对方是哪里,电话里的声音十分简短地回答了他来自哪里。

“请等一下……我马上去叫……请等一分钟……”向来十分傲慢的声乐委员会主席夫人几近哀求地说,接着就像支箭一般飞进卧室去喊丈夫。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这个时候正躺在卧榻上,神智混乱,昨天晚上的演出和夜间的争吵,还有他那萨拉托夫的侄女被夫人赶走的一幕,始终在他头脑里盘旋,无法隐去。

的确,不是过了一秒钟,但是也绝不是过了一分钟,而是过了十五秒钟,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就已经左脚趿拉着鞋子,穿着内衣,来到了电话机前,呢喃地说,

“对,我就是……遵命,遵命……”

这个时候,他夫人完全忘记了不幸被人当众揭穿的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不忠的卑劣行径,一脸恐慌地朝走廊里探出半个身子,将另外一只鞋子往前一送一送地轻声说:

“将鞋子穿上,穿上……否则脚会受凉的,”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舞动**的右脚,命令妻子离开,凶巴巴地朝她瞪着眼睛,又十分顺从地冲着话筒回话:

“对,对,对,当然,我明白……我马上就过来。”

整个晚上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都是在进行侦破的那个楼面上度过的,谈话十分不快乐,甚至无比难堪,因为必须要毫无隐瞒地讲出那场恶俗的演出以及包厢里的斗殴,与此同时又未免牵扯到叶洛霍夫街的米利采·安德列耶芙娜·波科巴季科,牵扯到侄女,牵扯到其他无数隐私,这使得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感到有一种无法言喻的痛苦。

当然,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是一个有教养有素质的文化人,那场丑恶演出的目击者。作为一个十分理智的学者,他绘声绘色地描绘了那个伪装的幻术师和他的两个可以称作流氓的助手,而且还清晰地记得幻术师确实姓沃兰德。他的证词为侦破工作的推进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把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的证词还有其他人的,包括那些演出后遭遇丑闻的某些妇女(唉,除去那个只穿紫色内衣,令里姆斯基大吃一惊的妇女之外,还有很多人呢),包括派往花园街50单元的通信员卡尔波夫等等的证词被逐个进行比较之后,当然,很短时间内就确定了应该在哪里找寻这些奇闻异事的罪魁祸首。

侦查人员曾经去过50单元,甚至还不止一次,不但十分仔细地搜寻了各个房间,还一一叩击过里面的墙壁,搜检过壁炉的烟道,找寻过密室。

但是一切都毫无结果,并且每次去那里,都没有发现任何人影,虽然十分清楚,寓所里肯定存在这个人。同时,所有这样或者是那样应该了解来到莫斯科的外国演员的人士,全部都果断地断言,莫斯科没有,也不可能会有什么幻术师沃兰德。

他来到莫斯科之后根本就没有在任何地方作过登记,也从来都没有向任何人出示过自己护照或者是别的什么证件、合同或者协议,谁都没有听说过他的相关情况!文化娱乐委员会节目科科长基泰采夫用上帝的名义发誓说,失踪的斯蒂欧帕·利霍捷耶夫从来都没有把什么沃兰德演出的节目单送给他审批过,也从来都没有在电话里向他汇报过什么沃兰德抵达莫斯科的事情。所以基泰采夫完全不明白,也不清楚,斯蒂欧帕为什么会在杂耍剧院安排如此荒唐的演出。侦查人员说,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亲眼见过这位上场的幻术师,对此情况基泰采夫仅仅是两手一摊,抬头望着天空。从基泰采夫的眼神里能够看出,而且可以大胆推断,他像水晶一样干净透明。

至于说文化娱乐委员会主席普罗霍尔·彼得罗维奇……

顺带着插一句:民警刚刚走进他的办公室,他就立即回到了他的西装里面,这使得安娜·理查多芙娜无比兴奋,也使得白白受到惊扰的民警困惑不解。再插上一句:回到自己座位之上,钻进那套灰色格子西装之后,普罗霍尔·彼得罗维奇完全认出了在他失踪的不长时间里空西装所作的所有批示。

……普罗霍·尔·彼得罗维奇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沃兰德这个名字。

随便您怎么想吧,侦查结果真的是不可思议——几千名观众,杂耍剧院的全体职员,另外还有谢普利亚罗夫·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一位博闻强识的名人,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位幻术师,看见了他的两名讨厌的助手,但是实际中却又哪里都找不到他的踪迹。好吧,那么请问:他是在演完那场恶俗的幻术之后钻进了地洞,还是像一些人曾经断言的那样,他们根本就没有来过莫斯科?假如是前者,那么毋庸置疑,他在钻进地洞的时候就把杂耍剧院的领导全部虏了进去,假如是后者,那会不会是这家倒霉的剧院头领本身作案(想想办公室那扇打碎的窗子和警犬方块爱司的表现吧!),紧接着远走高飞,离开了莫斯科?

应该对负责侦破的警方人士给予公正合理的评价。失踪的里姆斯基被发现了,而且速度非常快。警方把方块爱司在电影院旁边出租车站的表现和几个具体时间,比如说,什么时候演出结束,什么时候里姆斯基有可能会离开剧院,稍作比较,立刻就向列宁格勒发了电报。一小时之后,来了回电(星期五傍晚):现已查明,里姆斯基住在阿斯托利亚饭店四楼412房间,412为豪华套房,里面有全市闻名的灰蓝色镶金家具和高档卫生设备。住在邻室的是正在列宁格勒做巡回演出的莫斯科某剧院剧目组长。

躲藏在阿斯托利亚饭店412房间衣柜里的里姆斯基刚一被发现,就被捕了,并且在列宁格勒就地审讯。审讯之后,又一份电报到了莫斯科:杂耍剧院财务襄理现在处于无责任能力状态,不能或者是不想认真回答问题,反复请求将他关进铁甲囚室,并派武装人员守护。莫斯科电令列宁格勒,速将里姆斯基押往莫斯科。因此星期五晚上,里姆斯基在武装人员押解之下登上了夜间的列车。

同样也是在星期五晚上,找到了斯蒂欧帕·利霍捷耶夫的行踪。在向全国所有城市发出搜寻利霍捷耶夫的电报之后,他们收到了雅尔塔的回电:利霍捷耶夫曾经在雅尔塔逗留,现已经乘班机返回莫斯科。

唯一一个下落不明的人就是瓦列努哈。这位莫斯科远近闻名的剧院行政人员犹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音讯。

几乎与此同时,又不得不应付杂耍剧院之外,莫斯科其他地方发生的各种怪事,不得不对机关人员高声齐唱《光荣的浩瀚之湖》一事做出一个交代(顺带插一句:斯特拉文斯基教授采用皮下注射的防范,使得他们两小时之内就恢复了常态),不得不对一些人把那些只有鬼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东西当钱支付给别人或者是机构,并且会有人上当受骗的现象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当然,一切事件中最讨厌、最卑劣、最棘手的,还是发生在格里鲍耶托夫大厅里的丑闻:光天化日之下,已故文学家柏辽兹的脑袋竟然被人从棺材里盗走了。

负责承办此案的十二个人像用棒针编结毛线一样,将这桩复杂案件分散在莫斯科全市的罪恶线索一个个都串联起来。

一位侦查员来到斯特拉文斯基教授的医院,第一件事就是请院方提供最近三天之内入院病人的名单。这样一来,他们发现了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博索伊还有那位掉过脑袋的不幸的报幕员。但是,在他们身上花的时间不是很多。现在已经可以很容易就确定,这两个人都是以神秘幻术师为首的同一个犯罪团伙的牺牲品。但是伊万·尼古拉耶维奇,这个流浪汉引起了侦查员极大的兴趣。

星期五傍晚,伊万所在的117病房的门被打开了,病房里走进来一位圆脸的年轻人,平和,亲切,委婉,根本就不像个侦查员,但实际上他却是莫斯科最优秀的侦查员之一。侦查员看见一位苍白、消瘦的年轻人静静地躺在**,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根本就不感兴趣,他的眼神空洞无物,时而望着远方什么东西,时而凝视自己的内心世界。

侦查员彬彬有礼地作了自我介绍,说是想找伊万·尼古拉耶维奇谈论一下前天牧首塘畔发生的事情。

噢,伊万会多么高兴,假如侦查员可以早一点找到他,或者,哪怕,比如说,星期三深夜也可以。当时,伊万怀着狂乱的热情,想方设法地希望有人可以听取他对牧首塘事件的叙述。现在他那种协助有关部门抓住外国咨议的理想终于可以实现了,他不需要费心劳神地再去自己追击凶犯,这时候是有关部门自己找上门来的,向他了解星期三傍晚发生的所有事情。

但是,呜呼,在柏辽兹暴死后的这段时间里伊万完全变了。很明显,他很愿意认真而又礼貌地回答侦查员的一切问题,但是在他的眼神里,他的语调之中,总是能够感到一种莫名的冷漠。对柏辽兹的命运诗人已经无动于衷。

侦查员来到之前,伊万躺着打了个瞌睡,他眼前浮现出一幅幅画面。他看到一座城市,古怪,奇特,和现实中的截然不同:整块整块的大理石,久经风霜的柱廊,夕阳下不断闪光的屋顶,阴森恐怖的安东尼塔楼,西山上淹没在花园热带树木之中,仅仅露出屋顶的宫殿,树木上方,在落日余晖中袅袅燃烧的青铜塑像。他看到这座古城城墙下走着罗马帝国全副武装的骑兵。

睡梦之中,伊万眼前不止一次地出现了呆呆坐在圈椅上的那个人,光洁,发黄的脸上露出莫大的烦躁,他身披血红衬里的白色披风,两眼厌恶地望着茂盛的异国园林。伊万还看到一座光秃秃的黄色山岗,山岗上矗立着几个空空的十字架。

对诗人伊万来说,牧首塘事件已经趣味索然。

“请问,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在柏辽兹滑到电车下面去的时候,您距离公园转门有多远?”

一丝无法察觉的冷笑,不知为什么突然间掠过伊万的嘴唇,他回答说:

“我离得特别远。”

“那么此时那个穿格子衣服的人就在转门边上?”

“不,他坐在挺近的一把长椅上。”

“您能够记清楚吗,在柏辽兹摔倒的时候,他有没有靠近转门?”

“记得很清楚,他没有靠近转门。他四肢伸展地坐在那里。”

这是侦查员提出的最后几个问题。提完之后,他站起身来,伸手和伊万握别,并祝愿他尽快康复,而且还希望不久之后可以重新读到他的诗作。

“不,”伊万轻轻回答,“我再也不会写诗了。”

侦查员彬彬有礼地笑了一下,冒昧地表示,他相信世人此时正处于某种抑郁状态,但是很快就会有所好转的。

“不,”伊万回答,不是盯着侦查员,而是看着远方,望着那片渐渐黯淡下去的天空。,“我永远都不会好了。我过去写的诗根本就不是好诗,现在我对这一点有了深刻的认识。”

侦查员走了,从伊万的回忆中获得了十分重要的材料。顺着事件的线索从尾至头追溯,终于可以找到这些事件的源头了。侦查员丝毫不怀疑,所有一切都是从牧首塘畔的那场凶杀开始的。自然,不管是伊万,还是这个穿格子衣服的人,谁都没有将不幸的莫文协主席推到电车下面,也就是说,他跌到车轮下面,不是什么人直接动手的结果。但是侦查员坚信不疑,柏辽兹钻到(或者说是滑到)电车下面,是被人施了催眠术的。

的确,材料已经很多了,并且已经知道应当去什么地方抓什么人了。但是现在的问题在于他们根本就抓不到。那个理应诅咒的50单元里,应该再说一遍,绝对是有人的。有时候这个单元会接到电话,声音有时尖细,有时会很粗重,有时候这个单元还会打开窗子,并且还会传出留声机的声音。但是每次进入单元,每次里面都是空****的不见一个人影。实际上,他们已经去过那里很多次了,而且是在白天黑夜的不同的时间段内,甚至他们还用网在单元里拉过好几遍,检查了所有可能的角落。况且,这个单元早就已经受到监视,不仅从门洞经过院子的那条路有人监视,而且就连后门都有人日夜把守,甚至连屋顶烟囱边上都设上了岗哨。是的,50单元一定是在玩什么把戏,但是他们又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因此事情拖到了星期五午夜,星期六的早上。这个时候,迈格尔男爵身穿晚礼服和漆皮鞋,作为客人,得意洋洋地进入了50单元。能够听见开门和男爵进门的声音。整整十分钟之后,警方没有按门铃,而是强行闯入单元。但是结果呢,不仅没有发现寓所的主人,甚至——简直荒谬——没有发现迈格尔男爵的踪影。

因此,正像刚才说的那样,事情拖到了星期六早上。这个时候又有了新的,而且是一个十分有趣的材料。一架来自克里米亚的六座客机在莫斯科机场降落。走出机舱的旅客中夹杂着一位十分古怪的公民。这个人年龄不算大,满脸都是又长又乱的胡子,仿佛三天没有梳洗,红肿的眼睛布满恐惧的神色,没有行李,甚至连穿着也有些奇怪:头上戴着毛皮高帽,睡衣外面披着斗篷,脚上是一双刚刚买来的蓝皮鞋。他刚刚走下飞机舷梯,即刻就有人迎了上去。他们早就在这里等候这位公民了,接着,这位令人无法忘怀的杂耍剧院经理斯蒂欧帕·波格丹诺维奇·利霍捷耶夫站到了刑侦人员前面。他提供了很多新材料。现在已经一目了然了,沃兰德是对斯蒂欧帕·利霍捷耶夫施展了催眠术,乔装成演员混进杂耍剧院的,接着把这个斯蒂欧帕从莫斯科一扔,就扔到了谁都不发说出到底有多远的地方。如此一来,材料是增加了,但是破案并没有变得轻松,或者还可以说,是稍微增加了难度:既然斯蒂欧帕·波格丹诺维奇成为了牺牲品,那么能够玩这种把戏的一定是高手,想要把他捉拿归案要多难有多难!按照利霍捷耶夫本人的要求,他们把他关进了可靠的囚室,与此同时,几乎失踪了两天两夜,刚刚回家就被逮捕的瓦列努哈站到了刑侦人员面前。

虽然对阿扎泽勒做出了不再撒谎的保证,剧院总务仍然还是从撒谎开始了自己的证词。但是,倒也无需对他严加谴责。因为阿扎泽勒严令禁止他在电话里撒谎、撒泼,而现在剧院总务并没有使用这一设备。瓦列努哈转动着贼溜溜的眼睛,说道星期四白天他一个人关在自己办公室里喝了很多酒,接下来就去了什么地方,至于是什么地方——已经不记得了。紧接着又在什么地方喝了白酒,什么地方——也不记得了。然后又在什么地方的围墙下醉倒了,什么地方一一还是不记得。刑侦人员向剧院总务严肃指出,这种愚蠢而又轻浮的行为妨碍一桩要案的侦破,当然他将为此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瓦列努哈忽然嚎啕痛哭,他到处张望,颤抖地轻声说,他撒谎完全是因为恐惧,害怕沃兰德这一伙人找他报仇,因为他已经尝过落进他们手中的滋味,他恳求,哀求,乞求他们将他关进铁甲囚室。

“呸,见鬼了!这些人全都认定了铁甲囚室,”一个审讯人员嘀咕说。

“他们全部都被这个混蛋吓怕了,”找过伊万的侦查员回答。

刑侦人员尽最大可能地安慰瓦列努哈,说他不用进囚室就可以得到保护,这才弄清楚他压根儿就没在围墙下喝过什么白酒,他是被两个人打晕的,一个人红发獠牙,一个是又矮又胖的……

“啊,像猫一样?”

“对,对,对,”剧院总务轻声回答,吓得顿时就屏住呼吸,不停地四下张望,他还进一步向他们交代了这两天两夜中在50单元充当吸血鬼眼线的各种细节,他差一点就令财务襄理里姆斯基送命……

这个时候,从列宁格勒列车上押解下来的里姆斯基被带了进来,但是在这个吓得浑身颤抖、精神接近崩溃的白发老头身上已经无法找到原来那个财务襄理的影子了,无论如何,他都不愿意说出真相,这方面的态度简直就是顽固,里姆斯基坚定地说,那天夜里他压根儿就没有在自己办公室的窗户上见过什么赫勒,也从来都没有见过瓦列努哈,也就是因为他身体不好,在神智混乱的情况下去了列宁格勒。毋庸赘言,病态的财务襄理在结束自己证词的时候,也是反复哀求他们把他关进铁甲囚室。

安奴什卡是在阿尔巴特街的百货商店里预备把一张十美元的票子付给收款员的时候被当场逮捕的。安奴什卡供出了从花园街那幢房子的窗口里飞出来的几个怪人,还供出了那块捡到后按照她的说法,本来是想交给民警局的马掌。刑侦人员仔细听取了她的证词。

“马掌确实是金的,还镶嵌了很多钻石?”侦查员询问安奴什卡。

“我还不认识钻石,”安奴什卡回答。 一“您说他送给您的是一叠十卢布的票子?”

“我还不认识十卢布票子,”安奴什卡回答。

“这些票子是什么时候变成美元的?”

“不知道,哪里有美元,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什么美元,”安奴什卡哇啦啦地回答,“我没有犯法!那是人家奖励给我的,我要用这些钱买花布……”然后就乱七八糟说了一通:她没有责任为房管部门负责,那是他们允许魔鬼住进五楼的,闹得大家都没法活。

侦查人员接连朝安奴什卡挥动钢笔,命令她住嘴,因为她让在场的人都无比厌烦,马上就给她开了一张绿色的出门证。很短时间之内,安奴什卡便令人满意地从大楼里彻底消失了。

紧接着,一大串人犹如排队一般的进来了,其中包括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他刚刚被逮捕,完全是因为他那醋意十足的太太干的那些蠢事:今天早上她向民警局报告她丈夫失踪了。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放到桌上的那张证明他参加撒旦舞会的滑稽信,并没有使刑侦人员感到十分惊奇。至于他如何驮着玛格丽特·尼古拉耶美娜那个赤身**的女仆飞到天知道叫做什么的河里去洗澡,以及在此以前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如何**裸地坐在窗台上等事情,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说得不是很符合事实。比如,他没有提到他捧着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扔下的衬衫走进她的卧室,更没有提及他将娜塔莎称作是维纳斯。按照他的说法,是娜塔莎飞出窗户,骑到他身上,驾着他离开了莫斯科……

“我是被暴力驱使,没有办法,不得不去,”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信口胡诌,最后他请求刑侦人员一定不要把这些经历向他太太透露丝毫风声。刑侦人员很痛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依据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的证词完全能够确定,玛格丽特·尼古拉耶芙娜和她的女仆娜塔莎已经失踪,他们应该马上采取相关寻找措施。

星期六早晨就是以这种片刻不停的侦讯为标记的。这个时候,莫斯科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不断传出各种无比荒谬的谣言,一个不起眼的事实被五花八门的杜撰搞得面目全非。据说杂耍剧院散场之后,两千名观众出来的时候,都像是刚刚出生的那样,一个个全部都是**裸的;花园街破获了一家专门印制魔幻假钞的工厂;有一伙歹徒绑架了文娱系统的全部五位主任,但是警方马上就找到了他们,还有很多诸如此类的谣言,在这里我都不想把它们再重复一遍。

接近午餐时间,刑侦处的电话铃响了起来。花园街报告说,那个该诅咒的单元又有了住人的迹象,里面窗户打开过,传出来钢琴和唱歌的声音,还看见一只猫蹲在窗台上懒懒地晒太阳。

大概四点左右,一大群身穿便衣的男人顶着炙热的太阳,在花园街副302号不到的地方,从三辆汽车上下来。接着他们分成两组,一组穿过门洞和院子,直接奔向六号门,另外一组打开平日里钉死的小门,冲向大楼后门。两个小组沿着不同楼梯一起扑向50单元。

这个时候,卡罗维耶夫和阿扎泽勒正在餐室里,刚刚用完早餐,卡罗维耶夫脱下了节日的燕尾服,换上了平时的服装。沃兰德按照惯例待在卧室里,至于黑猫在哪里——不用想都知道。仅从厨房传出的锅子响声来听,就能知道别格莫特一定是在那里胡闹,跟平时一样。

“楼梯上的脚步声是怎么一回事啊?”卡罗维耶夫问,一边还在用小勺搅拌着杯子里的清咖啡。

“这是过来抓我们了,”阿扎泽勒回答,喝下去一小杯白兰地。

“啊,来吧,来吧,”卡罗维耶夫不以为意。

这个时候从正门楼梯上过来的人已经到了三楼梯台,那里有两个管道工正在修理暖气片。来人和管道工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

“都在这里,”一个管道工用小锤敲击着水管轻声说。

于是走在前面的人开始从大衣里掏出乌黑的毛瑟枪,他附近那位掏出了万能钥匙。总之一句话,去往50单元的便衣拥有所有应该有的装备。其中两个人的口袋里藏有极易张开的薄丝网。一个人带着套索,还有一个人带着纱布面罩以及麻醉剂。

每过一秒钟,50单元的门就打开了,所有的人都潮水般冲进了前室,这个时候厨房里传出了关门声,从后门上来的第二组也已经及时赶到了。

这一次即使不是大获全胜,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无功而返了。一刹那间,来人已经冲进各个房间,但是哪里都看不到人影,在餐室里他们发现了一看就知道是刚刚扔下的吃剩的早餐,而在客厅的壁炉架上,水晶水罐边上,蹲着一只巨大的、肥硕的黑猫,两只前爪还抱着一只汽油炉。

进入客厅的人默默地朝这只黑猫看了很长时间。

“对……非常好,”有人轻声说了一句。

“我不淘气,也不惹人讨厌,就只修理汽油炉,”黑猫不太友善地皱起眉头说,“此外,我想我有义务提醒你们,猫是一种古老的动物,从来都不受侵犯。”

“精彩,”又有人轻声说了一句。紧接着另一个人清晰地高声喊:

“行,不受侵犯的、会讲人话的猫,请到这里来。”

一张丝网刷的展开,飞了过去,但是使大家惊讶的是,撒网人竟然失手,就只是网住了水罐,只听水罐砰的一声摔得粉碎。

“先输一招,”黑猫叫起来,“乌拉!”紧接着它放下汽油炉,从背后拔出手枪,对准了距离它最近的人,但是黑猫还没有打响,那人手中的毛瑟枪就已经射出火光,黑猫应声从壁炉架上一下子栽到地上,手枪也掉在地上,并且把汽油炉带下来了。

“完了,”黑猫无精打采地说,软绵绵地躺在血泊里,将爪子摊开。“你们离我远一点,就一会儿工夫,让我跟大地告别吧。喔,我的朋友阿扎泽勒!”黑猫痛苦得呻吟着,流血不止,“你在哪里?”黑猫把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转向餐室。“那么多人对付我一个,你都不出手相助。就为了一杯白兰地,对,是上等白兰地,你竟然抛弃了可怜的别格莫特!行,就让我死吧,你的良心永远不会安宁的,但是,我还是好心地要把这支手枪留给你……”

“撒网,撒网,撒网,”黑猫周围一片惴惴不安的催促声。但是那网,天知道是怎么回事,恰好就在什么人口袋里挂住了,死活拿不出来。

“黑猫受到了致命伤,”黑猫说,“现在能救它的只有汽油……”它趁着周围混乱,凑到汽油炉圆孔上猛地喝了一大口汽油。很快的,左胸的伤口再也不流血了。黑猫英勇无比地跳起来,将汽油炉抓起来,往腋下一夹,迅速窜回到壁炉架上,然后又一路撕碎墙纸,沿着墙壁爬了上去,两秒钟之后,它已经高高凌驾于来人之上,蹲在金属窗帘架上了。

几双手马上去抓窗帘,把窗帘和窗帘架都一起拉了下来,顿时阳光洒满黑暗的房间,但是无论佯装痊愈的黑猫,还是汽油炉,什么都没有掉下来。只见黑猫夹着汽油炉,早就已经跳到房间中央的水晶吊灯上面了。

“拿折梯!”下面一片混乱的呐喊。

“我要求进行决斗!”黑猫疯狂地叫着,在左右摇晃的水晶吊灯上跳来跳去,这个时候它前爪中又有了一把手枪,汽油炉被它放在叉开的灯枝间。黑猫像钟摆一般在来人头上东西南北地跳着,一边朝他们瞄准,一边猛烈地开火。强烈的枪声震撼了几乎整个单元。地板上掉下很多水晶吊灯的碎片,壁炉上方的镜子布满了星星似的窟窿,墙粉四处飞扬,子弹壳遍地都是,玻璃窗被打得稀碎,打穿的汽油炉里面流出汽油。现在想要活捉黑猫已经不太可能了,来人用毛瑟枪狠、准地朝它头部、腹部、胸部以及背部射击,枪声在公寓院子里引起阵阵混乱。

但是这场枪战持续的时间并不长,才一会儿工夫便自动平息了。问题在于不管是对黑猫,对来者,这场枪战都没有造成任何伤害。所有的参战者,包括黑猫在内,不仅没有一个毙命的,甚至连一个受伤的都没有,所有人都平安无事。来人中有一位想再彻底检查一下这种情况,朝着该死的畜生头上接连打了五枪,黑猫动作迅捷地回敬了整整一梭子。仍然还是那样——这次对射没有给任何人留下任何印象。黑猫在摆幅变得越来越小的吊灯上摇来摇去,不知为什么它接连朝枪口吹气,向爪子上吐唾沫。下面的人默不作声,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困惑,这是唯一的一次,或者说是极为罕见的一次一一射击竟然完全无效。自然,可以想象成黑猫的手枪仅仅是玩具手枪,但是对来人手中的那些毛瑟枪来说,绝对不是这种情况。毫无疑问,黑猫最开始受伤只是一种戏法,一种十分卑鄙的伪装,喝汽油也是同样道理。

他们又作了一次捕捉黑猫的尝试。他们抛出了套索,但是套索却挂住了烛形灯脚,将吊灯拉了下来。吊灯落地的声音仿佛震撼了整幢公寓,但是这也毫无作用。吊灯碎片雨点一般的打在来人身上,而黑猫则在空中一跃,就高高地在天花板下面,壁炉镜子的泥金框架上蹲了下来。它没有想到要逃跑,甚至截然相反,处境比较安全之后,它倒是振振有词地发起议论来了。

“我真是搞不明白,”它对下面的人说,“对我竟然这样凶恶,到底是为什么……”

黑猫刚刚开始的议论被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低低的声音打断了:

“这屋里到底是怎么回事?阻碍我工作。”

另一个粗粗的非常难听的声音回答:

“自然是别格莫特,见鬼了!”

接着是一个又尖又颤的声音说:

“先生!今天星期六。太阳快要下山了,我们应该走了。”

“不好意思,我没有办法再继续跟你们评理了,”黑猫蹲在镜框上说,“我们要走了。”它扔出手枪,将窗户上的两块玻璃打碎了。紧接着它把汽油向下一洒,汽油马上就自燃起来,升腾的火焰径直冲向天花板。

这火烧得真是邪门,又快又猛,虽然是汽油,但是汽油的燃烧通常也不是这样。一瞬间墙纸冒烟,掉落在地上的窗帘着火了,玻璃破碎的窗框开始燃烧起来。黑猫将身子供起来,然后喵地一叫,从镜框上跳到窗台上面,带着汽油炉飞出窗户,然后就不见了。窗外跟着就响起枪声。坐在消防铁梯上,与珠宝商的窗户位于同一高度的便衣,向黑猫不停地射击。黑猫从一个窗台跳跃到另一个窗台,直接奔向这幢“几”形楼房东面的落水管,然后又顺着落水管快速爬上屋顶。

看守烟囱的便衣马上奋力拦击黑猫,但是很遗憾,同样不起任何作用,黑猫在夕阳洒向城市的光辉中突然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这个时候50单元里,搜捕人员脚下的地板忽然起火,烈火中,黑猫刚才假装跌倒的地方逐渐出现了迈格尔男爵的尸体,下巴向上翘着,睁着玻璃一般的眼睛,想要将他拖出火海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了。客厅里的人在方格地板上不停跳跃着,持续得扑打着冒烟的肩膀和胸部,从书房和前室退出来。餐室和卧室里的人冲着走廊跑了出来。厨房里的人这时候也跑到了前室。客厅里已经燃烧起熊熊烈火。有人在撤退的时候及时拨通了消防队的电话,冲着话筒里短促地喊了一声:

“花园街,副302号!”

继续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能性了。烈火钻到前室,呼吸变得更加困难了。

这所鬼屋的破窗户里才刚刚冒出几缕黑烟,公寓院子里就开始响起歇斯底里的喊声:

“着火了,着火了,我们完蛋了!”

公寓的各个单元里居民卯足了劲对着电话筒高声喊:

“花园街,花园街,副302号!”-

长长的红色消防车从全市各地飞驰而来。当花园街听见惊心的消防车铃声的时候,公寓院子里早就已经乱成一团的人们,看见五楼窗户里,伴随着滚滚浓烟似乎飞出一个乌黑的男人身影和一个**的女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