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甫这话明摆着就是一个承诺。
不过李瑁并没有接口,而是若有所指的开口提醒。
“阿耶向来喜欢有本事的人,不过更喜欢忠臣,而且还很念旧情。”
“因为之前的事情张相公被贬离京城,可是阿耶时不时还会提起。”
“这离开的远了,反而张相公的好便会凸显出来。”
听他无缘无故提起来张九龄。
这让李林甫的眉头就是一皱。
不过他知道这位王爷从来不会无敌放矢,这么说肯定是另有原因。
仔细想了一下,他试探着开口询问:“王爷是想说什么呢?”
李瑁看他一眼,呵呵一笑:“我只是随口闲说罢了,就像府中这些下人,有的时候觉得他们做事情毛手毛脚。”
“可是有的时候需要用了,却觉得这些人不可或缺。”
“阴阳自有其道,佛家强调因果,这其中可是有大道理的。”
他这么一解释,李林甫岂会不明白。
很明显,李瑁这是在提醒他,下手打压张九龄一派的人可以狠一点。
但是必要的时候也要有所收敛。
一切都要看着李隆基的意思来,如果表现的太过,到时候权力太重。
那么他的位置就保不了。
看看李瑛的下场就知道了。
任何人一旦威胁了皇权或者是具备这种可能性。
那么李隆基都不会轻易放过的。
此时的李林甫最大的目标就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就是宰辅之职。
因此显得还比较小心。
听到这话以后,他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缓缓点了点头。
“王爷说的有道理,恩泽皆出于上,再大的权势也抵不住陛下的一句话。”
看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李瑁笑着摇了摇头。
“我可没想这么多,还是李大人自己有悟性,居然一下就想到了这些。”
“毕竟我只是个闲散王爷,对于朝中之事并不关心。”
李林甫回过神来抱拳一笑。
“王爷说的是,如今这天色已经不早了,我还要回去处理公务,就此告辞。”
李瑁将李林甫送了出去。
却看到旁边一个矮小的身影,站在不远处撇着嘴。
不是别人正是李泌。
于是李瑁便走了过去。
“最近一段时间,神童在我的庄园里面忙活了这么久,可有什么心得?”
略微考虑了一下,李泌这才开口说道:“王爷的法子的确有用,今年的庄稼长势极好,如果不出意外,今年必然丰收。”
“我对于王爷还是佩服得很,只是不明白王爷为什么要跟李林甫这种人来往?”
李瑁看了他一眼:“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李大人担任左相有事情前来拜访,难道我要拒之门外?”
就见到李泌缓缓摇了摇头。
“王爷明知道我说的意思,为何要曲解呢?既然这样,那就是话不投机。”
“我在这庄园里面待的时间够久了,也是时候告辞了。”
说老实话,李瑁对于这个李泌印象很是深刻。
一心想要把他留在自己的身边。
只是这小子滑不溜手,不管什么事情都表现出来不感兴趣的神色。
这让李瑁也是有些无计可施。
不过在他体内的可是曹操。
什么人物没见过?
他自然看得出来,李泌是有大志,如今来到这里,只是想要看看他想干什么。
并没有打算为自己效力。
但是当今诸皇子之中,说句不好听的,也没有几个有本事的。
皇太子李亨虽然说背景显赫。
但是性格相对懦弱,在李隆基的压制之下,显得颇为弱势。
这一次要是张守珪真的被撤去幽州节度史之职。
那安禄山真的接任了节度使职位。
恐怕天下的明眼人都能够看得出来,幽州将来必生祸乱。
讲到这里,李瑁便开口说道:“你在我庄园已经待了许久,对本王可有什么看法?”
李泌认真打量他一眼,摇了摇头。
“看不明白。”
李瑁笑了起来:“看不明白,为何不留下来看明白呢?”
闻听此言,李泌的小脸之上露出一抹慎重之色。
“王爷这是想要让我留在王府之中?”
就见到李瑁嘴角微微上翘。
“那倒不是,说老实话,我身边多是奉命行事之人,很少有人对我的决定提出疑问。”
“虽然说你对于务农之事的建议并不对,但是至少你考虑了。”
“有所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也需要有人在旁边多出质疑让我反省。”
说到这里他又强调了一句:“这不是让你在王府之中任职,只是想让你发现什么问题及早提出。”
话音落下,他举目四望。
“你们总觉得我这个王爷,似乎是想要干什么,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确在做事。”
“做事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这些来到庄园里面的流民过上好日子。”
“让他们感受一下盛世的好处所在,也算是我没有白来世上一遭。”
这话并不算是假话。
这是李瑁心中所愿,可不是庄园里面的流民,而是天下百姓。
李泌听完之后拱了拱手:“王爷这话我就有些不懂了,这些流民与王爷之间有没有什么妨碍。”
“如果想让他们过好日子,给他们一些钱财便是,何苦如此,劳心劳力?”
“让这些人感恩戴德,这对王爷来说未必是好事。”
李瑁则是开口反驳:“你也是熟读典籍的人,当知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
“如果我给了他们些许钱财,一时之间他们日子或有改善,但是之后呢?”
这时候李泌微微皱眉:“就算王爷教会了他们种田之法,没有田地,他们将来的日子依旧苦不堪言。”
“当然王爷之前说过,会将土地分给他们,但是天下土地兼并愈演愈烈。”
“恐怕用不了多久,这些人依旧会再次变为流民为权贵大族所用。”
没想到这时候李瑁躬身行了一礼。
“对于此事我倒是有欠考虑,不知神童有何可教我的?”
李泌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后挠挠头,眉头皱了一下。
“王爷真想知道吗?”
李瑁轻轻点了点头,“我这人做事喜欢善始善终,不喜欢半途而废,若你有主意,不妨说出来。”
两个人说了半天都是在打机锋。
李泌话里面的意思很清楚。
如今大唐盛世在朝,可是依然有百姓流离失所,这是制度出了问题。
可是李瑁这边却不接茬,反而把皮球踢了过来。
这让李泌心中起了计较。
说老实话,这段时间他在庄园之中,对于种田之法深有了解。
但是了解的可不止这些。
有关李瑁的事情,他也十分的留心。
了解的越多心中疑问也就越多。
这位王爷名义上看起来像是个闲散王爷,做的事情也与其他皇子格格不入。
但是他愿意做实事,而且真的为这些百姓谋了一条出路。
这是无须质疑的。
就从这一点上来讲,李瑁就要比其他皇子强上太多。
而且李泌心中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
那就是李瑁在布局。
尤其是李嗣业从幽州返回之后,李瑁赠给他银两。
从那以后李嗣业便用低田租招纳了数百人为自己种田。
并且选出青壮二十余人,在家中操练。
他总觉得这件事跟李瑁之间有联系。
但是李嗣业自那以后,就很少过来拜见李瑁,让人挑不出刺儿来。
想到这里,李泌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封常清。
“此地不是说话之所,王爷总不能让我站在这里跟你说话吧。”
李瑁笑了起来伸手做请。
“是我失礼了,咱们不妨到田间走一走,边走边说如何?”
对此李泌没有反对。
闻着田间清新之味,李瑁脸上露出一抹坦然的神色。
田野之中一片金黄,那是磊磊的硕果。
李瑁就好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将来一般,眼中绽放出光芒来。
就在此时旁边李泌忽然开口。
“敢问王爷,为什么要在牛头禅寺之外见酒坊呢?”
“王爷出身高贵,何必入此贱业?这对于王爷的名声可是有妨碍的。”
这时候李瑁淡然一笑。
“名声民生何为重?”
李泌不假思索,便开口道:“自然是民生为重。”
李瑁两手一摊,“这不就结了?”
一句话说的李泌哑然失笑。
“倒是我着相了,原来王爷这么做是为了庄园之中这些流民。”
这时候李瑁接了一句:“不光是为此,也为了我自己,京城之中纷繁复杂,我还不如置身事外做一些实事。”
“总比蹉跎岁月要好得多,神童以为然否?”
李泌眉头轻轻一挑。
不过不等他说什么,李瑁接着开口问道:“神童年少聪慧,不知心中可有何愿景?”
这话倒是把李泌的一愣。
不是他没有,而是不方便说。
他经常跟张九龄等人来往,眼界自然与旁人不同。
对于大唐的情况了解的颇为透彻。
当然看得出来,如今虽然天下太平,但是已经是危机暗藏。
可是这种话怎么好说?
就在他沉吟之间,李瑁则是呵呵一笑:“如果没有倒也无妨,毕竟你还年少有的是时间。”
“于我而言要的便是,人人安居乐业,天下海晏河清。”
说到这里,他一脸诚挚的看向李泌。
“如果你要是如他人一般,看着名声那我无话可说。”
“若是你心中想要为这些流民做些事,不妨经常来这里看一看。”
“觉得有不妥之处,随时指出,也能够让我查缺补漏。”
这时候李泌百分百可以确定。
面前的这位寿王绝对是心有锦绣之人。
他口中所说的是流民,实际上则不然,在他听来指的是天下的百姓。
尤其是那一句,人人安居乐业,天下海晏河清。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愿景,而是人生志向!
这是话说的很是隐晦。
李泌此时心中起了波澜,沉默片刻问了一句。
“王爷如何看天下之事?”
这时候李瑁呵呵一笑,举目看向远处。
“好一个大好河山!”
这有些答非所问。
但是李泌眼睛却是一眯,他问的是天下事。
李瑁说的是大好河山,虽然是笑着说出来的。
如果把这语气换成感慨之意,那么其中蕴含的意思昭然若揭。
李泌想了一下,拱了拱手:“近日与王爷一番交谈,让在下心中有些念头,回去之后想清楚以后再做打算。”
他并没有给出准确的回答。
而李瑁则是拱了拱手。
“好说!”
看着李泌远去,李瑁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来。
曹操手底下有那么多能人志士,在看人这方面他自有独到之处。
刚才一番话说出来。
李泌明显是听懂来了,而且心中也起了心思。
那他就很有把握,将来在天下变动之时就能够拉拢此人,为自己所用。
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息。
现在天下太平,李泌的选择很多。
将来一旦动他,像他这种心怀大志之人,必然想要一展胸中所长。
李亨虽然善于隐忍,但是魄力不足。
他相信李泌知道怎么选。
几日之后,牛头禅寺之外的酒坊建成,李瑁亲自过来督工。
因为第一批酒水要送入宫中,所以送来的都是多年陈酿一等一的好酒。
令人蒸馏之后将这些酒水收集起来,尝过李瑁很是满意。
就在此时高力士赶了过来,在他后面跟着高承信。
见面他拱手一笑。
“近日酒坊建成,我便来凑个热闹,不知状况如何?”
李瑁笑着一还礼:“高翁尝一尝就知道了。”
他亲自拿酒壶倒出一杯酒,双手奉上。
高力士客气一番,这才接了过来,浅尝辄止,眼睛一亮。
“这酒水的滋味要比神仙醉还要醇厚一些。”
李瑁点了点头,“这酒水用的都是多年陈酿,因此酒中辛辣之味稍减,滋味更好。”
说到这里他便看向了高承信。
“酒坊如今建成,今后就要有劳你多多看管了。”
高承信连忙躬身行礼:“王爷放心,奴才一定会竭尽全力而为。”
这时候高力士使了一个眼色,高承信便退了出去,随后他开口询问。
“王爷今日入宫之时,我听李相国说,王爷想要改进白叠子的纺织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