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江宁正在院子里晒药材,门口忽然进来两个人。

穿着讲究,绸衫缎鞋,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提着礼物。

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白白净净,脸上带着笑。

一进门就拱手:“这位就是江掌柜吧?久仰久仰。”

江宁放下手里的药材,迎上去。

“二位是……”

那人笑道:“在下裴家管事,姓周,这位是我们裴家二爷,裴楷裴二爷。”

江宁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连忙拱手:“原来是裴二爷,周管事,失敬失敬,快请进。”

他把两人迎进堂屋,让伙计上茶。

裴楷坐下,四下打量了一眼。

他比那个周管事年轻些,三十出头,长得斯斯文文,一双眼睛却很精明,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江掌柜。”

他开口,声音温和:“听说程家商号来了位新掌柜,我们特意过来拜访,没打扰吧?”

江宁笑道:“裴二爷客气了,您能来,我这小地方蓬荜生辉。”

裴楷笑了笑,端起茶喝了一口。

“江掌柜是哪里人?”

“祖籍关中。”

“来河东多久了?”

“不到半个月。”

“做什么生意的?”

“山货。”

“就是药材、皮毛这些。”

“鄙人在关中那边有些门路,过来看看能不能收点好东西。”

裴楷点点头,又问:“江掌柜跟程家是什么关系啊?”

江宁笑道:“老交情了。”

裴楷听了,点点头,没再多问。

旁边的周管事接过话头,开始聊些有的没的。

哪里的药材好,哪里的皮毛贵。

还有就是今年收成怎么样,路上好不好走这些。

江宁一一应着,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他能感觉到,那两个人的眼睛,一直在他身上转。

聊了足有小半个时辰,裴楷这才站起身,准备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看着江宁,笑着说了一句:

“江掌柜,河东这边,盐是大头。”

“你要是想做盐生意,可以找我们,至于别的路子……”

他故意停顿,笑得意味深长。

“不好走。”

江宁笑着拱手。

“多谢裴二爷提点,我就是个收山货的,不敢想那些。”

裴楷点点头,带着周管事走了。

江宁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马车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他转身回去,把门关上。

老张从旁边出来,看着他。

“江掌柜?”

江宁没说话。

他站在堂屋里,看着那杯还没收的茶,半天没动。

裴楷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这是警告。

**裸的警告啊!

他们在告诉江宁,河东的盐,是他们的地盘。

外人想碰,就得先过他们这一关。

江宁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对老张说:“今晚进山。”

老张看着他,点点头,什么也没问。

……

马车离开程记山货,拐过街角,慢慢驶向城东的裴府。

裴楷靠在车壁上,望着晃动的车帘,没说话。

周管事坐在对面,也不敢开口。

走了一段,裴楷忽然笑了。

周管事抬头看他。

裴楷说:“这人有点意思。”

周管事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裴楷靠在车壁上,慢悠悠道:“说话滴水不漏,眼神稳得很,不像个普通做山货的。”

周管事点点头。

“是,小的也看出来了,一般商人见了咱们,多少有点慌。”

“这位倒好,从头到尾,脸上那笑就没变过。”

裴楷嗯了一声。

“程家的人嘛。”

“又是宿国公的老朋友,这点心性,还是有的。”

周管事小心翼翼地问:“二爷,那咱们还盯吗?”

裴楷想了想。

“盯还是要盯的,但不能太紧。”

他看着周管事,认真道:“宿国公的面子,得给。”

“万一惹得他不快,反而不美。”

“咱们裴家虽说不怕他,但也没必要平白得罪人。”

周管事点头。

裴楷继续道:“盯他的货就行,看看进出了什么东西,量有多大,如果真是做山货的,那自然有进有出。”

“而如果光进不出,或者出来的跟进去的对不上……”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周管事道:“小的明白,盐池边上,谨慎点总没错。”

“多少年了,多少人想在这儿掺一脚,都是这个路数。”

裴楷点点头,不再说话。

马车辚辚向前,消失在街角。

……

当天晚上,江宁进了山。

王五在作坊门口等着他,手里拿着一盏油灯。

灯光昏黄,照在他脸上,照出一片焦急之色。

“江掌柜,第一批盐出来了。”

江宁跟着他进去。

作坊里热气腾腾,几口大锅还冒着烟。

旁边摆着几十个麻袋,鼓鼓囊囊的,封得严严实实。

王五指着那些麻袋,声音压得很低:“一百二十斤,按您说的,都晒干了,装好了。”

江宁走过去,打开一个麻袋看了一眼。

雪白的盐,细得像沙子,在灯光下泛着光。

他点点头,把麻袋扎好。

“运输的路线,定好了吗?”

王五道:“定好了,按您说的,不走大路,走山间小道,白天不动,黄昏出发,咱们半夜过境,应该可以黎明前抵达。”

他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张简易地图,把路线说了一遍。

哪条路,几个关卡,哪里可以绕过去,哪里要特别小心这些……

江宁听完,点点头。

“货是怎么装的?”

王五道:“按您教的,混在山货里。”

“粗麻布小袋,每袋两斤,外面裹上兽皮、干草、药材渣这些。”

“然后塞进竹筐、木炭筐底层,还有皮毛捆中间,药材麻袋最底下的位置。”

他看着江宁,还是有些担心:“只是小人不知,这样行吗?”

江宁想了想。

“行,但要记住,一次不能多。”

“一趟顶多带二十斤,分十几处藏。”

“就算遇到查货的,他们也只会看表面,不会翻到底。”

王五点头。

江宁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麻袋,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走私。

他这辈子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干这个。

可这走私,走私的对象不是朝廷,是世家。

盐铁,本该是朝廷的。

可那些世家把持着,卡朝廷的脖子,逼朝廷跟他们谈条件。

现在他偷偷制盐,偷偷运出去,反倒成了走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