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默那帮人,虽然也出身不凡,但身上带着一股子张扬劲儿。

这两个却没有。

年长的那个,沉稳得像个阅尽世事的小老头。

而年幼的那个,虽灵动跳脱,可一拿起筷子,便全然不同寻常人家的孩子。

不慌不躁,执筷端正,一块食尽,才缓缓夹起下一块。

江宁心里暗暗称奇!

这长安城里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不简单。

吃完饭,程处默带着他们过来结账。

青袍少年站在柜台前,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些菜牌子,忽然问了一句:“江掌柜,你这店里,最费工夫的是哪道菜?”

江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桃花糕啊。”

他说:“看着简单,做起来麻烦,花瓣要选最新鲜的,晾一夜去了露水,蒸的时候火候差一点就废了。”

青袍少年点点头,又问:“那最赚钱的呢?”

江宁笑了:“这个不能说。”

青袍少年也笑了,没再问。

旁边那个圆脸的凑过来,扒着柜台,眼睛亮亮的:“江掌柜,你这香水怎么卖的?”

“我听说长安城里最时兴的东西,就是你做的。”

江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程处默。

程处默在旁边咳了一声:“他什么都好奇,您别介意。”

江宁摆摆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送你的,拿去用。”

圆脸少年接过来,拔开塞子闻了闻,眼睛更亮了!

“好香啊!”

他把瓶子收好,笑嘻嘻地说:“谢谢江掌柜!”

青袍少年看了弟弟一眼,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他对江宁拱了拱手:“叨扰了。”

江宁还了个礼:“客气,喜欢就常来。”

两个人也没付钱,直接就走了。

还是程处默上来付的钱,他跟在两人后面,走到门口,回头冲江宁挤了挤眼。

江宁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想起那个青袍少年看他的眼神。

他摇了摇头,没多想。

管他是谁呢,来吃饭的就是客人。

之后几天。

那两个少年又来了几次。

有时候程处默跟着,有时候就他们自己。

青袍少年每次来都坐在靠窗的位置,点几个清淡的菜,慢慢吃。

圆脸少年什么都想尝,每次都点一堆,吃不完就打包带走。

不过,他们有一个毛病。

就是经常忘记付钱。

每次都要江宁提醒,他们才恍然大悟,一拍脑袋,道一声歉,把钱付了。

但出手同样大方,都是那种大银锭,不用找零的。

江宁跟他们熟了,偶尔也坐下来聊几句。

聊得越多,他心里越惊讶。

这两个少年,见识非凡。

那个青袍少年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

问他关内道的灾情,他说赈灾如治水,堵不如疏,给灾民活干比给粮食管用。

江宁愣了一下,这不是他当初跟老李说的以工代赈那套吗?

他又问边关的战事,青袍少年说打仗打的是粮草,是盐铁民心,不是谁的人多。

江宁点点头,心里暗暗称奇!

这孩子,才多大?

怎么有这份见识,懂这些?

而那个圆脸少年也是话多,什么都要问。

问香水、白酒怎么做,问酒楼怎么开,皂坊怎么管……

江宁跟他解释做生意的原理,他听得也认真,不懂就问,问完了还要琢磨一会儿。

有时候江宁说了一句什么,他琢磨半天,忽然拍一下桌子,说:“我懂了!”

江宁被他吓了一跳,又觉得好笑。

这一天,两个少年又来了。

吃完饭,青袍少年坐在那儿喝茶,忽然问了一句:“江掌柜,你说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

江宁想了想:“诚信。”

青袍少年点点头:“还有呢?”

江宁又道:“眼光,看准了,敢下手。”

青袍少年又点点头:“还有呢?”

江宁笑了:“你问这个干什么?想做买卖?”

青袍少年却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江宁想了想,又说了一句:“还有的话,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吧。”

青袍少年愣了一下:“收手?”

江宁点头。

“做生意跟打仗一样,不能只想着赢,该收的时候不收,前面赚的都得赔进去。”

青袍少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江宁拱了拱手:“受教了。”

江宁连忙还礼:“不敢当,随口一说,别往心里去。”

……

这一日。

李治趴在门后面,看着大哥和二哥换了便服,悄悄溜出宫去。

心里,痒得不行。

他们已经偷偷出去好几趟了,每回回来都念叨着醉仙楼,说江掌柜做的吃食,最是好吃。

他问起都尝了些什么,李泰只淡淡回他:“你还小,去不得。”

他气鼓鼓的,但没人理他。

这天,他又看见他们出门了。

但这回,李治没声张,悄悄跟在后面。

他人小腿短,追不上,却偏偏记准了他们去的方向。

跑过两条窄巷,蹲在路口等。

一抬眼,大哥和二哥果真从拐角转了过来。

李承乾一低头,看见他,愣住了。

“稚奴?你怎么跟来了?”

李治仰着头,笑嘻嘻的:“大哥,我也要去。”

李泰在旁边笑:“带上他吧,丢不了。”

李承乾想了想,点点头,拉着他的手:“跟着我,别乱跑哈。”

李治使劲点头,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醉仙楼,还是老样子。

门口人来人往,热气从门缝里漫出来,裹着满巷饭菜香。

李治跟着哥哥们走进去,东张西望,什么都新鲜。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粗布衣裳,袖子挽到胳膊肘,正低头翻账本。

李承乾走过去,叫了声:“江掌柜。”

江宁抬起头,看见他们,笑了:“来了?老位置?”

李承乾点点头,带着两个弟弟往靠窗的桌子走。

李治艰难的爬到凳子上坐下,小腿悬着,够不着地,一下下轻轻晃着。

小手扒着桌沿,眼睫亮晶晶的,望着满堂食客,满眼都是新奇。

江宁端了茶过来,看见李治,愣了一下:“这是……”

李承乾道:“我最小的弟弟,吵着要跟来。”

江宁笑了,低头看李治:“小朋友,想吃什么?”

李治仰着头看他,想了想,说:“好吃的!”

江宁笑得更开了:“行,好吃的。”

他转身入了后厨,不过片刻,便端着一碟桃花糕出来,轻轻搁在李治面前。

“尝尝?”

李治拈起一块,轻轻咬下。

糕团绵软清甜,入口便化了。

他嚼了嚼,眼睛瞪得溜圆!

“好吃!”

他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江掌柜,你是天下最好的人!”

江宁被他逗笑了。

“这就最好的人了?还没上菜呢。”

李治不管,埋头吃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