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仁师回到书房,坐下来,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他想起太子刚才那句话。
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这话说得硬。
他摇摇头,笑了一下。
太子年轻,有锐气,这是好事。
可太子跟一个商贾走得这么近,未必是好事。
不过,这种话他也不能再说了,再说就招人烦了。
他又喝了一口凉茶,放下杯子,叫来管家。
“去查查,醉仙楼那块地皮,是谁在掺和。”
管家应了一声。
崔仁师又叫住他:“查仔细些,看看是哪一房的。”
管家去了半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单子。
他把单子递给崔仁师,站在旁边等着。
崔仁师接过来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崔弘。
崔三郎。
旁支。
跟主脉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往上数四代,跟主脉是一家。
这种关系,说出去是崔家的人,可主脉那边根本不会在意他做什么。
做得好,沾不着光。
做得不好,也丢不了崔家的脸。
管家在旁边补充:“那崔三郎跟一个姓王的地主有旧,那地主不想卖地,请崔三郎出面压价。”
“崔三郎应了,以崔氏的名义,说要在西市开铺面做粮食生意,把那块地皮占了。”
崔仁师听完,把单子放下。
“开铺面?他做什么生意?”
管家摇头:“没听说,怕就是个由头。”
崔仁师冷笑了一声。
“由头……为个由头,得罪了当朝太子。”
管家低着头,不敢接话。
崔仁师想了想:“你去找那个崔三郎,跟他说,那块地皮,别碰了。”
管家点头。
崔仁师又道:“别故意拿太子压他,就说是我说的,那块地皮不合适,让他另找地方。”
管家应了一声,正要走,崔仁师又叫住他。
“等等。”
管家转过身。
崔仁师想了想,补了一句:“顺便提一句,那个酒楼掌柜的朋友,是当朝太子,以绝了他的记恨之心。”
管家愣了一下,然后点头,退下了。
崔仁师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份单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想用太子的名头压自家人。
可那崔三郎要是听不进道理,该压还是得压。
世家这东西,说起来好听,可架不住旁支太多。
主脉那边,个个端着架子,不屑于做这种下作事。
旁支就不一样了。
有些旁支过得好,跟主脉没什么差别。
有些旁支过得不好,就什么下作事都干得出来。
崔弘这等人,仗着姓崔,在外面狐假虎威的,他见多了。
他叹了口气,把单子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
崔弘这天没出门。
昨晚没睡好,头昏沉沉的,正靠在榻上假寐。
管家来报,说崔府来人了。
他愣了一下。
哪个崔府?
管家说,是崔仁师大人的府上。
崔弘一下子就坐起来了!
崔仁师。
中书舍人。
陛下亲信。
他们这一支跟主脉关系远,跟崔仁师更没什么来往。
人家毕竟是朝中大员,他一个旁支的闲人,平时连话都搭不上。
怎么忽然派人来了?
他连忙换了身衣裳,整了整冠,亲自迎出去。
来的是崔仁师府上的管事,姓赵,四十来岁,穿着体面,说话客气。
崔弘把他请进堂屋,上了好茶,陪着小意。
赵管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三郎君,我家大人让我来跟您说一声,西市那块地皮,您别碰了。”
崔弘愣了一下:“西市?哪块地皮?”
赵管事看了他一眼:“就醉仙楼那块。”
崔弘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想到这事会传到崔仁师耳朵里。
一个土财主的地皮,和一个普通酒楼掌柜的买卖,怎么就惊动了当朝大员?
他脸上不动声色,笑着问:“赵管事,这事……大人怎么知道的?”
赵管事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大人说了,那块地皮不合适,让您另找地方。”
崔弘心里有些不快。
他也姓崔,崔仁师也姓崔,可两家早隔了好几层。
他做什么营生,轮得到崔仁师来指手画脚?
但这话,他却只敢在心里转,半句不敢出口。
崔仁师那是什么人?
陛下跟前的红人,在朝堂上一句顶他爹十句。
他惹不起,也不敢惹。
他想了想,试探着问了一句:“赵管事,这事……是不是那个酒楼掌柜托到大人跟前了?”
赵管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崔弘暗自觉得猜中了对方的心思,紧绷的肩膀一下子垮下来。
一个小小的酒楼掌柜而已,能有什么分量?
不过是个仰人鼻息讨生活的,翻不起什么大浪。
想来是那掌柜托了七八层关系,才勉强搭到崔仁师跟前。
崔仁师多半也是碍于几分薄面,随口过问一句,不过是走个过场,犯不着当真。
他嘴角悄悄勾了勾,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几句敷衍的场面话,把这事糊弄过去。
结果一旁的赵管事却又开了口,语气里没半分随意。
“三郎君,大人还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崔弘看着他。
赵管事道:“那个酒楼掌柜的朋友,是当朝太子。”
崔弘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就这么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惊讶到不信,再到恐惧,最后则是一种愤怒!
好好好!
王德贵那个老东西,连人家什么背景都没打听清楚,就让他出手?
这是要害死他啊!!!
赵管事看着他那副样子,知道话传到了,站起来告辞。
崔弘送他到门口,腿都软了。
赵管事一走,他僵在原地,半天没动。
忽然转身回去,一脚踹翻门边的花架。
花盆碎得稀烂,泥土溅了一地。
管家吓得连退两步。
“去!”
崔弘喘着粗气:“去王德贵府上!”
“告诉他,那块地皮,他必须卖给那个江掌柜!”
“要是敢不卖,让他等死!!!”
管家愣了一下,连忙应了,转身就跑。
崔弘站在堂屋里,看着满地碎花盆,越想越气。
太子?
那酒楼掌柜的朋友是太子?!
他差点得罪了太子啊!!
他不过是旁支一个闲人,真要得罪了太子,主脉那边头一个就饶不了他。
崔仁师特意让人传话,哪里是多管闲事,分明是在救他。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心里头,又苦又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