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看着他。
“老郎君,到底怎么回事?”
王德贵张了张嘴,想说,又咽回去了。
他摇了摇头:“没事没事,就是……崔氏不要了,我寻思着,还不如卖给您。”
“您用得着,我也省心嘛。”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胖墩墩的身子几乎是逃一样地消失在街角。
江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阿史那云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张地契,翻来覆去地看。
“这人怎么回事?”
“前几天还死活不卖,吊人胃口,今天倒贴上来?”
江宁摇头:“不知道。”
阿史那云又看了一遍地契,笑了。
“管他呢,反正地契到手了,房子是你的,地也是你的。”
“这份产业,可以留给未来子孙了。”
江宁一头黑线:“这就开始考虑子孙后代了?”
阿史那云愣了一下,然后脸就红了!
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我……我就是那么一说!”
她把地契塞回江宁手里,啐了他一口:“谁考虑你的子孙后代了!”
江宁笑了。
他把地契收好,转身走进大堂。
大堂里,伙计们都在。
刚才王德贵来的时候,他们就伸着脖子往这边看,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刘三站在柜台旁边,手里还拿着抹布,抹布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他都没注意。
江宁走进去,站在大堂中间,看着他们。
“伙计们,地皮买下来了,咱们不搬了!”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刘三第一个反应过来,抹布往桌上一拍,喊了一声:“好!”
后厨的几个师傅从门帘后面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惊喜!
而那几个跑堂的小伙子则互相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有人拍巴掌,吹口哨,还有人大喊了一声:“掌柜的威武!”
一些客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有人问怎么了,刘三一边给人倒茶一边说:“没事没事,我们掌柜的把地皮买下来了,不搬家了!”
那客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挺好啊,我还说你们搬走了我去哪儿吃饭呢。”
江宁站在那儿,看着满堂热闹,心里那点堵了几天的东西,忽然就散了。
他拍了拍手:“今天我亲自下厨,大家一起聚个餐!”
伙计们欢呼起来。
刘三喊:“掌柜的,我要吃糖醋里脊!”
后厨的一个师傅跟着叫唤:“我要吃葱爆羊肉!”
几个跑堂的小伙子挤过来,笑嘻嘻的。
“掌柜的,我们要吃您做的糕点!”
江宁笑着骂了一句。
“糕点是给客人吃的,你们吃馒头。”
众人笑成一片。
阿史那云站在旁边,看着江宁被伙计们围在中间,嘴角翘着。
想起刚才说子孙后代的事情,差点露馅儿。
她的脸又红了一下,但好在,没人看见。
只见江宁卷起袖子,进了后厨。
锅响起来,油滋啦滋啦地冒着泡,香味很快就飘满了整个醉仙楼。
……
两日后。
谢秋彤迈步进门。
她看见江宁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酒坊、皂坊、香坊,还有醉仙楼每天的流水……
只见几本账册摊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笔,眉头微微皱着。
谢秋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他低头算账的样子,没出声。
春杏也跟在后面,刚要开口,被她拉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等了一会儿,江宁抬起头,看见是她来,也笑了。
“谢姑娘来了?快,雅间请。”
谢秋彤上楼,找到自己的老位置坐下,春杏跟着过来,帮她摆好碗筷。
江宁走过来,手里还拿着笔,没来得及放下。
“今天吃什么?还是老样子?”
谢秋彤点头:“清淡点就行。”
江宁应了一声,转身回后厨。
谢秋彤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后厨的门帘后面,发了一会儿呆。
春杏在旁边给她倒茶,倒好了递过来,她没接。
春杏咳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菜上得很快。
清炒菜心,蒜蓉豆苗,一碗鸡汤,还有一碟桃花糕。
谢秋彤正细嚼慢咽,仔细品尝着,突然就听见,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吟诗的声音。
声音不小,隔着楼板都能听见。
只听有人站在大堂里吟诗,嗓门洪亮,抑扬顿挫,引得一片叫好声。
谢秋彤听了几句,眉头微微皱起来。
那诗她听过,是当今陛下的旧作。
气势宏大,用词雄浑,确实是好诗。
可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吟诗的人却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谢秋彤摇了摇头。
陛下的诗词宏大,那是他站在那个位置上才能写出来的。
旁人学他的调子,学得再像,也是空的。
没有那个格局,硬撑着写出来的诗,听着就累。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
她站在醉仙楼后院的墙外,听见江宁念的那首诗。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那诗,跟陛下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没有宏大的气势,和雄浑的用词,但就是让人难忘。
比如那句烟笼寒水月笼沙,七个字,烟、水、月、沙……全都笼在一起,朦胧得像梦。
她听了一遍就记住了,到现在都没忘。
伙计来添水的时候,谢秋彤叫住他:“请你们掌柜的过来一下。”
伙计应了一声,去后厨了。
不多时,江宁从后厨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谢姑娘,怎么了?菜不合口味?”
谢秋彤摇头:“不是,是我想问你一件事。”
江宁在对面坐下,等着她开口。
谢秋彤看着他:“那天晚上,你在后院念的那首诗。”
江宁愣了一下。
谢秋彤慢慢念出来:“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这首诗,有全句吗?”
江宁的表情变了一下。
倒也不是惊讶之色,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感觉。
他挠了挠头,干笑了一声:“你听见了?”
谢秋彤点头。
江宁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知道那是我写的?”
谢秋彤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他。
“还有吗?”
江宁张了张嘴,想说没有。
可看着谢秋彤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