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也睡了,被叫醒的时候,脸上倒没什么不悦。

他听完张威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晃了晃。

“好一个裴氏。”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石头一样沉!!

“阴养死士,这是要做什么?”

张威低着头,没接话。

李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站了好一会儿。

“告诉程知节,让他盯紧了,世家不会就这么算了。”

张威领命,退了出去。

……

裴康一晚上没睡。

他在书房里等着消息。

等到天快亮了。

可等来的,却是败报,连尸体都找不回来。

派出去的人说,醉仙楼那边什么都没留下,人不见了,连血都被洗干净了。

裴康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茶盏端了半天,一口没喝。

他没想到程咬金会派亲卫守着!

一个商贾,至于吗?

虽然死两个仆人倒没什么,裴家养得起。

可这不就打草惊蛇了吗?

程咬金那边肯定已经知道了。

他再想动手,没那么容易了。

如果再贸然行事,说不定就会露出破绽,被人抓到是他指使的。

裴康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等他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犹豫之色。

“换个法子。”

“不能硬来,就软着来。”

……

事情是从长安城这边先开始的。

江宁早上起来,刘三递给他一份公文,说是市署送来的,让他去补个章。

江宁看了一眼,没当回事,拿了章去了一趟,盖了回来。

第二天,又来一份。

说上次的章不对,要换一个衙门。

江宁又去了一趟。

结果第三天又来了,说税目要重新核,去年的账本要翻出来再对一遍。

江宁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份公文,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让人把账本搬出来,堆在桌上,一本一本地翻。

翻了一天,对了一天,什么都没查出来。

税目是对的,账目是清的,一文钱都不差。

可市署的人还是摇头,说这里不对,那里不清楚,让再等等。

阿史那云那边也不顺。

皂坊的某个许可拖了半个月还没批下来,香坊的原料通关文书卡在少府监,说是格式不对,要重新填。

阿史那云跑了三趟,每次都被告知再等等。

她气得在院子里骂人。

江宁听见了,出来问她怎么了,她把事情说了一遍。

江宁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他不是不想管,是不知道从哪儿管起。

这些人不说不给你办,就说等等。

等多久?

不知道。

等什么也不知道。

你催他,他客客气气的,说正在办,让您久等了。

你再催,他还是那几句话。

让你发不了火,但也办不成事。

裴楷在河东那边动得更直接。

他没动军盐,那东西动不了,动了就是跟整个军方过不去。

他动的是程记山货。

理由是现成的,私通盐商,扰乱盐法!

罪名不小,但证据嘛,翻来覆去就那么几页纸,无非是程记山货与可疑盐商往来密切,或者仓库中存有大量不明来源的粗盐之类的东西。

说你有你就有。

老张被抓的那天早上,货栈的门被踹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皂衣,腰里别着铁尺,领头的是个县尉,姓胡,脸黑得像锅底,进门就喊!

“给我封!”

老张从屋里出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两个人按住了。

他没挣扎,就是问了一句:“我犯什么事了?”

胡县尉没理他,让人把仓库封了,账本搬走,老张被塞进马车,拉走了。

货栈的伙计们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子口,谁都没说话。

后来有人去打听,回来说老张被关在县衙大牢里,罪名是涉嫌走私盐铁。

也没审。

不知道什么时候审。

消息传到长安,程咬金正在吃早饭。

听完下人的禀报,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碗都震起来了!

“走私盐铁?老子家的货栈,走私盐铁?!!”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越走越气。

“裴楷那个王八蛋,这是冲着老子来的!”

他让人备马,亲自写了一封信,措辞不算客气,但也不算过分,也就是质问裴楷!

“程记山货是你裴家地盘上的正经商号,经营了好几年了,从来没出过事。”

“现在你说走私就走私?证据呢?”

裴楷的回信来得很快。

信写得很客气:

“宿国公息怒,这都是误会啊,底下人办事毛躁,没查清楚就动了手,我已经让人把那位张掌柜放了,货栈也解封了,请国公恕罪!”

程咬金看完信,气得把信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放了?”

“哦,把人抓了,关了好几天,现在说放就放?”

“仓库也给老子封了,账本搬走了,人老张在大牢里蹲了好几天,出来的时候人都瘦了一圈!”

“狗日的,一句误会就想揭过去?”

裴楷那边的回话还是笑眯眯的。

“底下人不懂事,已经责罚了,国公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程咬金咬着牙,把信一扔,让人备车,进宫!

两仪殿里,李二正在批奏折。

程咬金进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行了礼,站那儿不说话。

李二看了他一眼,放下笔。

“怎么了?”

程咬金把河东的事说了一遍,又把长安这边的事也说了。

市署卡着醉仙楼的市籍,少府监卡皂坊的许可,连香坊的原料通关文书被扣了快一个月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大了起来。

殿外的侍卫都听见了。

“陛下,这不是冲臣来的,是冲江宁来的!”

“他裴家阴养死士,刺杀不成,现在换了个法子,卡脖子,拖日子!”

“这不是恶心人吗?!”

李二听完,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的蟠龙藻井,看了好一会儿。

程咬金站在下首,等着他开口。

殿内安静了很久。

“阴养死士,刺杀朝廷命官……不,还不是命官,是朕要封的人。”

“现在又对国公府的产业动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程咬金脸上:“裴家这是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