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走过去,看了一眼。
那是上个月的一笔进货记录,写的是“粳米三十石,银十二两”。
旁边,有货商的指纹签押,也有他自己的画押,清清楚楚,根本没什么。
“有什么问题?”他问。
那差役指了指上面的那个数字:“三十石粳米,十二两银子。”
“江掌柜,市价一石粳米四钱银子,三十石,应该是十二两没错。”
“可你进货的这家粮行,我记得他们上个月报的米价,是四钱二分一石,而三十石,应该是十二两六钱才对。”
他抬起头,看着江宁,笑容不变,阴恻恻的:“你这账上,还少了六钱银子。”
江宁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道:“那是月初的价,而我这批货是月初进的,当时还没涨价呢。”
“月初?”
那差役继续翻了几页:“可这也不对啊,你进货的日期是初十,而初十那天,那家粮行就已经涨价了。”
“你拿初十的货,记月初的价,差价六钱,嘿嘿,这六钱银子,去哪儿了啊?”
江宁心里顿时涌起一股火!!!
他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解释:“我跟你们说啊,那家粮行是月初涨的价,但我跟他们东家认识,给了个老价。”
“货是按老价走的,钱也是按老价付的。”
“我现在还有收据在呢,你们可以查。”
“收据?”
那差役接过旁边同侪递来的几张纸,看了看,点了点头。
“确实,这收据倒是齐的。”
“可江掌柜,这收据上盖的章,是那家粮行的没错,但那家粮行的人,我们回头也得问问的,是不是真给了你这个价才行。”
他合上账本,站起身,脸上那笑容收敛了起来,直接就是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冷脸。
“江掌柜,你这账目还存在着疑点,得跟我们回去配合一下调查吧。”
江宁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我账本齐的,收据也是齐的,进货渠道都清清楚楚,交税一分没少。”
“所以,你们就因为这六钱银子的差价,要带我走?”
那个笑面虎差役倒是没说话,反而是旁边那个一直冷着脸的差役直接开口了。
就连声音也是硬邦邦的。
“因为有人举报你偷逃税款,而且你的账目也确实有疑点,我们作为差役,就有权查!”
“况且,配合我们调查是你一个商户的义务。”
“江掌柜,请吧!”
阿史那云见状,也是忍不住了,一步就是跨了出来。
她的配剑却是没出鞘,仅仅是往那儿一站,就让那两个差役脸色一变。
“你们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十分冰冷。
“查账查了半天,完了查出六钱银子的疑点,就要抓人?”
“你们是来查税的,还是来找茬的啊?”
那两个差役被她的气势所慑,不约而同的往后退了半步。
那差役笑眯眯的强撑着说:“你……你什么人?我可告诉你,妨碍公务,可是重罪啊!”
江宁闻言,也是伸手拦住了阿史那云。
“别。”
他压低声音道:“你跟他们斗没用的。”
阿史那云回头看了看他,眼里却全是愤怒之色。
江宁看着她那副不甘心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只不过,他的笑容也是有些无奈的,而更多的则是疲惫。
“我去一趟。没事的。”
他说完,拍了拍阿史那云的手背,跟着那两人走了。
阿史那云一脸担心,站在店门口,看着江宁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街角,也是狠狠跺了跺脚。
“什么东西啊!”她骂。
赵大和钱二对视一眼。
“我出去一趟。”赵大低声凑上去说。
钱二闻言,点了点头。
于是,赵大便悄无声息地从后院离开,进而消失在了巷子里。
……
两个时辰后,江宁回来了。
只不过,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一脸铁青。
阿史那云和钱二也是等了半天,当即迎了上去。
阿史那云急忙问道:“怎么样了?”
江宁没说话,却是沉默着走进了店里,然后,一屁股坐在柜台后面的那个凳子上,沉默了很久。
“让我关门半个月。”
阿史那云听见这话,整个人都愣了。
“什么?!”
“唉,勒令关门半个月,让我整改呢。”
江宁的语气很是平静:“他们说我账目不清,偷逃税款,于是,责令我停业整顿,要半个月才能开门。”
他忽然笑了一下:“他们还拿大唐律给我看。”
“哪条哪款,他们说得清清楚楚,头头是道,我差点都以为我是真的犯了律法了。”
阿史那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见江宁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继续道:“后来我就说,我说行,你们拿律法压我,那我也拿律法说话。”
“大唐律有写,举报偷税者,查实后,赏举报人三成罚金。”
“好,那你们现在说我有问题,我认罚就是了,罚多少,当场算清。”
“等到时候罚完,举报人的那三成,你们得给人家。”
“但要是查不出问题的话,这就涉及到诬告商户了,还影响我经营,按律该怎么处置呢?”
“那两人听我说的话,当时脸色就变了。”
江宁继续说:“我就告诉他们,我现在就去衙门,当着主官的面,把账本摊开。”
“你们如果查出来我偷税,我认就是了。”
“可万一查不出来,到时候是谁举报的我,你们就把人叫出来,咱们当面锣对面鼓。”
“那诬告的罪,咱们也按律走一遍,可行?”
“那两人听见我这么说,就讪讪地一直笑,连忙拦着我。”
“他们让我别激动,说他们也是奉命行事,不是跟我过不去,然后就让我先回来,关几天门配合一下,他们要再核实核实,有消息就通知我。”
“然后他们就好言好语,劝着我走了。”
江宁说完,店里一片沉默。
阿史那云看着他,心里那叫一个堵得慌。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江宁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
“这生意难做,而且老话说得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你别看这些当小吏的,没什么权力,但若是他们想让老百姓难受,办法多的是。”
“随便给你使个绊子,你半年都爬不起来。”
阿史那云走到他身边,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而与此同时,张威那边,已经收到了赵大传来的消息。
他在院子里,听完赵大的禀报,脸色就沉了下来。
“又是醉仙楼?”
赵大点头:“嗯,这个月第三回了,前两次是查账,这次直接是过来找茬,还说是账目有疑点,但那些疑点,都是鸡蛋里挑骨头。”
张威沉默片刻,挥了挥手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继续盯着,我这就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