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以后,我又开始自己的学校生活。威克菲尔先生陪着我一起来到我要学习的地方。这是一个大院子,建筑庄严而肃穆,四周都笼罩着学术氛围。这种气氛好像也很适合那些从大教堂钟楼顶上飞下来的乌鸦和鹩哥,它们带着学者的派头,在草坪上踱来踱去。威克菲尔先生把我介绍给我的新校长斯特朗博士。

我觉得斯特朗博士看上去好像生了锈一样,跟校舍外面那高高的铁栏杆和大门一样;他长得很敦实,身体也很僵硬跟像大门边的大石缸一样(那些大石缸都被砌在红砖院墙的墙头,都间隔一定的距离,形象地说,就像九柱戏里的柱子,等待时光来玩耍一样)。他——我是指斯特朗博士——正呆在他的图书室里,看上去,他的衣服没被好好洗过,头发也没好好梳过,齐膝短裤也没被吊带吊起,黑色的绑腿也没有扣上,他的两只鞋被扔在炉前的地毯上,张着大嘴,像是两个大窟窿。他的眼神已经失去神采,让我想起被遗忘的一段往事,那是一匹瞎眼的老马,常在布伦德斯通的墓场中吃草,但是总被坟墓绊倒。他说他很高兴见到我,然后向我伸出手,弄得我不知所措,因为这只手看起来也不清楚它自己要干什么。

可是在距离斯特朗博士不远的地方,坐着一个做针线活的女人,她长得很漂亮,也很年轻,博士叫她安妮。当时我还以为这女人是博士的女儿呢。因为正是这女人让我摆脱了窘境——她跪下来给斯特朗博士穿上鞋,扣上绑腿,她干得很利索,看上去也很快乐。她做完这些事情之后,我们就打算一同去教室看看。这时,我听到威克菲尔先生叫她斯特朗夫人,不禁大吃一惊。不过我还在心里揣摩:她究竟是斯特朗博士的儿媳妇呢,还是斯特朗博士的太太。就在这时,斯特朗博士的问题无意中回答了我的疑问。

“顺便问一句,威克菲尔,”博士在一条过道上停下来,扶着我的肩膀说道,“你还没有给我妻子的表兄找到合适的工作吗?”

“没有,”威克菲尔先生说道,“没有,还没有呢。”

“我希望尽早办好,威克菲尔,”斯特朗博士说,“因为杰克·马尔登没有钱也很闲散,这两种不好的事会生出更坏的事来。瓦茨博士[ 英国神学家和赞美诗之父,此句引自他的《戒懒》一诗。]怎么说这个来着,”他看着我,和着引证的句子的音节,摇头晃脑地说道,“‘如若游手好闲,撒旦会引他干坏事’。”

“好的,博士,”威克菲尔先生说道,“瓦茨博士如果熟悉人性,他也会同样这样写道:‘如若忙个没完,撒旦也会引他把坏事干,’你可以相信这点——大忙人在这世界上也没少干坏事。这一两个世纪以来,那些忙着赚钱抓权的人都干了些什么呢?没有干过坏事吗?”

“我看杰克·马尔登决不会去争权夺利的。”斯特朗博士用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

“也许不会,”威克菲尔先生说,“你这话提醒我了。我得向你道歉,说了点题外话。很抱歉,我还没能为杰克·马尔登先生安排好工作。我想,”他说到这儿,显得有点犹豫,“我看穿了你的动机,所以让这事变得有点困难了。”

“我的动机,”斯特朗博士说,“就是为安妮的表兄找一个合适的工作,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是的,我知道,”威克菲尔先生说,“不论是在国内还是国外。”

“是呀!”博士回答,显然他不明白为什么他非要强调一下这句话,“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国外,全都可以。”

“你要清楚,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威克菲尔先生说,“国外也可以。”

“当然!”博士回答说,“当然。国内或者国外。”

“国内或者国外?你都无所谓吗?”威克菲尔先生问道。

“无所谓。”博士回答。

“无所谓?”威克菲尔先生颇为吃惊。

“完全没有问题。”

“你的动机难道没有希望在国外而不是在国内吗?”威克菲尔先生问道。

“没有。”博士回答。

“我应该相信你,我当然相信你,”威克菲尔先生说,“要是我早就知道这点,那这事情就好办多了。不过我得承认,我起初是有点别的想法的。”

斯特朗博士看着他,脸上带着疑惑不解的神色,但这种神色马上就转化成了笑容,这让很受鼓舞。因为他的笑容和蔼可亲,使他显得淳朴和真诚。其实,他脸上原本的那种深思的冰霜,一旦消失,使他整个人都显得质朴纯真,这对我这样一个年轻学子来说,让我很愿意接近他,心中也燃起了希望。斯特朗博士一再说着“没有”,“一点也没有”,以及表示肯定意义的短句,迈着奇特的不匀的步子,走在我们前面,我们就跟在他后面;我看到,威克菲尔先生神情严肃,一直对自己摇着头,却不知道,这些都让我看见了。

教室在房子最清静的一边,是个很漂亮的厅堂,对面就是那几个大石缸。从这儿还可以看到一个幽静的花园,那是博士私人享用的,向阳一边的南墙边的桃子快成熟了。教室窗外的草坪上,摆着两盆龙舌兰,叶子又阔又硬(看上去像是用铁皮做的,然后涂了一层白漆似的),从那以后,在我的印象中,它们一直是庄严幽静的象征。

我们走进教室时,里面大约有二十五个学生正在专心致志地埋头读书,一见斯特朗博士进来,全都站起来向他问早安,看到威克菲尔先生和我,就一直站着,没有坐下。

“年轻的先生们,这位是新来的同学,”博士说,“叫特洛乌德·科波菲尔。”

这时,一个叫亚当斯的学长,从座位中走出来,对我表示欢迎。他打着一条白领饰,看上去像个年轻的教士,不过他很和蔼,也很热情。他带我到我的座位那里,还把我介绍给各位老师,如果说当时有什么能让我不再紧张的话,那就是他文静优雅的举动了。

不过,我很久没有跟这样的同学,或者说跟我年纪差不多的伙伴(米克·沃克和粉白土豆除外)在一起了,现在跟这些同学在一起,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生疏。我有过那么多的经历,他们对此一无所知,我觉得我的这个年龄、外表以及条件都不相称,却混在他们当中。现在我作为一个普通的小学生到这儿来学习,简直就是在骗人。我在摩德斯通和格林伯公司的那段时间,不论时间长短,都已经让我对这些学生的运动和游戏陌生了。我知道,就连学生们做的最普通的事情,我做起来也不在行,笨手笨脚的。我从前学的那点东西,也因为从早到晚干那些脏活累活,也全忘光了。因此,当他们想知道我的水平如何,对我进行测试时,我竟然什么都忘记了,于是就把我分到学校里年级最低的一个班。我缺乏小学生的技能,也没有半点书本的知识,这让我心里很不好受,而我所知道的比我不知道的更让我跟学生们疏远,这让我更难过。我心里总是想,要是他们知道我对国王法院监狱的情况如此熟悉,他们会怎么看我呢?要是我在跟他们交往时无意地说出和米考伯家的关系——帮他们典当、卖东西、跟他们一起吃晚饭,他们又会怎么看我?我曾经衣衫褴褛、筋疲力尽走过坎特伯雷,同学中有人看见我,现在还能认出我来,我该怎么办?他们花钱看起来都毫不在乎,要是他们知道我以前为了买每天要吃的那些干腊肠和啤酒,还有布丁,半便士半便士的攒钱,他们会怎么看我呢?他们对伦敦的生活和街道一无所知,要是他们发现,我对这些地方某些最肮脏的东西如此熟悉(而且我引以为羞),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呢?我在斯特朗博士的学校里的第一天,脑子里这些念头总在折腾,弄得我对自己任何一个细小的举动都放心不下。不管什么时候,一见有同学朝我走来,我就赶快溜走。一放学,我就马上离开,总担心有人跟我搭话,向我表示友好,因为怕在闲聊中露出破绽来。

不过,当我腋下夹着书本,敲着威克菲尔先生的那座老宅子的大门时,我的不安就会渐渐消失。当我回到自己那间空气流通的老式房间时,楼梯上那种肃穆的阴影,好像会把我的疑虑和恐惧笼罩住,使往日的旧事都变得模糊起来。我坐在房间里,用心地读着书,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我们三点钟就放学回家了)才下楼去。我心里充满希望,觉得自己还能成为一个不错的学生。

艾妮斯在客厅里等她父亲,他被人拖住了,还在事务所里。她微笑地欢迎我,问我喜不喜欢那所学校。我告诉她,我希望自己能非常喜欢这所学校,只是现在我还感到有点生疏。

“你从来没有上过学,”我说,“是不是?”

“哦,上过!我天天都上学。”

“啊!你是说在家里,在这里上学吧?”

“爸爸不想让我去别的地方,”她笑着摇摇头,回答说,“他的管家理所应当的在家里,这你知道。”

“我想说,他一定非常爱你。”

她点点头,表示“是的”,接着就跑到门口,看看她父亲来了没有,她好到楼梯上去接他。可是他还没有出现,于是她又回到原来的地方。

“我一生下来,妈妈就去世了,”她平静地说,“我只见过她的画像,就是楼下的那幅。昨天我见你一直盯着那幅画像。你能想到那是谁的画像吗?”

我说我想到了,因为画上的人跟她太像了。

“爸爸也这么说,”艾妮斯高兴地说,“听!这一次是他回来了!”

她急忙跑出去迎接,然后他们就手牵手一起进来了,她那张平静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光彩。威克菲尔先生热情地跟我打了招呼,还对我说,斯特朗博士是他认识的最温和、仁慈的人,在他那儿学习,肯定会非常愉快的。

“可能有人——我不知道有没有这种人——会利用他的仁慈,”威克菲尔先生说,“特洛乌德,以后不管碰到什么事,你也不要做这样的人。斯特朗博士是这个世上最不会怀疑别人的人。不论这是一个优点,还是一个缺点,但是你以后跟博士相处的时候,无论大事还是小事,都要想到这点。”

我觉得,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看上去很疲倦,又或者是对什么事不满。不过我还没有进一步去想这个问题的时候,仆人报告说饭已经准备好了,于是我们一起下了楼,像先前一样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我们刚坐下,尤利亚·希普就把他的红脑袋伸进屋内,还用他的瘦手扶住门,说:

“先生,马尔登先生来了,他说要跟您说句话。”

“我刚把马尔登先生给送走呀!”他的主人说。

“是的,先生,”尤利亚回答说,“不过马尔登先生又回来了,他还要求跟您说句话。”

尤利亚用手推开门,我觉得,他看了看我,艾妮斯,盘子,碟子,房内所有东西都看了一遍——却又像什么也没有看,因为这段时间里,他好像一直都用他那双红眼睛忠诚地看着他的主人。

“请原谅,我想了想,只说一句,”尤利亚的身后传出个声音说,这时尤利亚的脑袋被推到了一边,出生的那个人的脑袋露了出来,“很抱歉,打扰了。我只想说,在这件事情上,既然我已经无法选择,那我就去外国好了,希望越快越好。我表妹安妮确实跟我说起过,她希望她的亲朋好友都能近在跟前,不想让我们离得太远,而那位老博士——”

“你说的是斯特朗博士吧?”威克菲尔先生严肃地打断他的话头问道。

“当然是斯特朗博士,”那人回答说,“我叫他老博士,你知道,这是一回事。”

“我可不这么认为。”威克菲尔先生回答说。

“好吧,是斯特朗博士吧!”那人说,“我相信,斯特朗博士也是这样想的。可是,你对我的态度却让他改变了主意,那我也无话可说了,只有越早走越好。我想到这里,所以才回来跟你说一声,我想早点走,越早越好。既然必须往水里跳,总在岸上磨蹭是也没有用。”

“你放心,不会磨蹭多久的,马尔登先生。”威克菲尔先生说。

“那就谢谢啦,”那人说,“十分感激。我不能对帮忙的人还挑毛病,那就太不礼貌了。否则我敢说,我表妹安妮能轻而易举地地按自己的心意把这事办好。我相信,安妮只要跟那个老博士说一声——”

“你是说,斯特朗夫人跟她的丈夫说一声——我能这样说吗?”威克菲尔先生说。

“一点没错,”那人回答说,“只要说,某件事情,她要如此这般地办,那这件事就理所当然地这般地办了。”

“为什么理所当然呢,马尔登先生?”威克菲尔先生不动声色地吃着饭,问道。

“啊,因为安妮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而老博士——我指的是斯特朗博士——并不是个很迷人的年轻小伙子,”杰克·马尔登笑着说,“我这可不想得罪任何人,威克菲尔先生。我的意思只是说,我认为,在这种婚姻中,总得有点补偿才算公平合理。”

“补偿给那位太太么,先生?”威克菲尔先生严肃地问道。

“是的,补偿给那位太太,先生。”杰克·马尔登先生笑着回答说。不过他似乎注意到,威克菲尔先生仍跟刚才一样,丝毫不动声色地吃着饭,他要想让他脸上的肌肉有点放松好像毫无指望,于是继续补充说:

“不过,我返回这里,想要说的话已经说了。我为再次打扰您表示歉意。现在我就告辞了。考虑到这件事只是您在给我安排,就不必在博士那里提起了。当然,我听从您的吩咐。”

“你吃过饭了吗?”威克菲尔先生问道,用手指了指桌子。

“谢谢,我这会儿就要去吃了,”马尔登先生说,“跟我表妹安妮一起吃。再见了!”

威克菲尔先生没有起身相送,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离去。我认为,马尔登先生是个相当肤浅的青年,脸蛋长的漂亮,谈吐敏捷,总是一副自信自负、无所顾忌的神气。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杰克·马尔登先生。那天早上,听到威克菲尔先生提到他的时候,我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他了。

吃完饭,我们又回到楼上,一切都跟前一天一样。艾妮斯在同一角落里摆上酒杯和酒瓶。威克菲尔先生坐下来喝酒,喝了很多。艾妮斯给他弹了一会钢琴,然后就坐在他身边做针线活、聊天,还跟我玩了一会多米诺骨牌。到了茶点的时间,她又去张罗茶点。后来,我从楼上拿下来几本我刚才看的书,她就翻了翻书,告诉我哪些是她学过的(虽然她说这不算什么,但是这是很了不起的),还对我讲了怎样学习,怎样好好地去理解。此刻,写到这些时,我仿佛又看到了她那端庄谦逊、有条不紊、温和文静的表情,听到了她那悦耳而又沉静的声音。还有后来她对我的一切良好的影响,此时就已深深地进入到我的心坎。我爱小艾米丽,不爱艾妮斯——说的不爱,不是爱艾米丽的那种爱——但是我觉得,无论艾妮斯在哪儿,那里就有仁爱、祥和,还有真诚。而且多年以前我见过的教堂彩色玻璃窗上的柔和的光线,永远都照耀在她的身上,在我靠近她时,也洒在我身上,洒落在她周围的一切事物上。

到了艾妮斯睡觉的时间了,她就离开了,等她离开我们以后,我把手伸给威克菲尔先生,也打算离开。可是他留住了我,对我说:“特洛乌德,你想住在我们这儿呢,还是想搬到别处去?”

“我想一直住在这儿。”我立即回答说。

“真的吗?”

“只要你不觉得我烦,让我住下去的话!”

“啊,孩子,我担心我们这儿的生活太沉闷了。”他说。

“艾妮斯都不觉得沉闷,我怎么会比她还觉得沉闷呢,先生。一点也不!”

“艾妮斯不觉得,”他缓缓走到大壁炉的隔板那儿,身子靠在隔板上,重复地说,“艾妮斯没有觉得!”

那天晚上他喝的酒比平时多(也许是我的想象),两只眼睛都发红了,这并不是我现在看到的,而是刚才看到的。这会儿他的眼睛一直朝下,还用手遮着。这是我早一会儿看到的。

“现在我真想知道,”他嘟哝着说,“我的艾妮斯是不是已经厌烦我了。我什么时候也会厌烦她啊!不过那可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他在自言自语,所以我没有做声。

“这座房子,古老沉闷,”他说,“这儿的生活既单调又古板。可是我一定要她留在我的身边。我一定要她待在我的身边。只要我想到,我死了,留下我的宝贝,或者是我的宝贝死了,留下我。这种念头总会像鬼怪一样把我的快乐时光变成忧伤,我就只好沉溺在——”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慢慢地走到他原来坐的地方,机械地拿起空酒瓶做出倒酒的动作,然后放下酒瓶,又慢慢地走了回来。

“她现在在我眼前我都伤心得受不了,”他说,“要是她走了那还得了?不行,不行。我不能那样做。”

他靠在壁炉的隔板上,沉思了很久,这时我不知怎么做,是该冒着惊动到他的危险离开呢,还是静静地呆在原地等他从沉思中醒来。最后,他终于清醒过来,朝房内四处打量,直到他的目光碰到我的。

“特洛乌德,你就住在我们这儿,好吗?”他现在说话的语气跟平常一样,好像在答复我刚才说的话,“我对你的到来感到高兴。你可以跟我们两人做个伴儿。有你在这儿,对我们俩都有好处。对我有好处,对艾妮斯也有好处。也许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

“我相信对我肯定有好处,先生。”我说,“我也很高兴能住在这儿。”

“你是个好孩子!”威克菲尔先生说,“只要你高兴,那就在这儿住下去好了。”说着他跟我握了握手,还拍了拍我的背脊,告诉我说,晚上艾妮斯离开后,我要是想做什么事,或者想读书消遣,只要他在房里,或者我想有个伴,可以随时到楼下他的房间跟他一起坐坐。我感谢了他的这番好意。过后不久,他下楼去了,我觉得还不累,既然他已经承诺可以下楼去他那里,于是我便拿了本书,准备跟他一起待上半个小时。

可是,我看到那间圆形的小办公室里还有灯光,就感到有一股力量把我吸引到尤利亚·希普那里了(他对我有一种魔力),于是我改了主意,走进尤利亚的办公室。我发现尤利亚正在读一本又大又厚的书,他读得很认真,每读一行,都用他那瘦长的食指,在书页上留下一道黏湿的痕迹,就像蜗牛爬过一样(我觉得就是这样)。

“尤利亚,这么晚了你还工作呀。”我说。

“是的,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回答。

为了谈话方便些,我就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这时我发现,他的脸上好像从来都没有笑容,他只会把嘴咧开,在腮帮上留下两条僵硬的皱纹,一边一条,就算笑了。

“我不是在工作呢,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说。

“那你在做什么呢?”我问道。

“我在提高我的法律知识呢,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说,“我正在读蒂德[ 英国法学专家。]的《审理规程》。啊,蒂德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作家,科波菲尔少爷!”

我坐的凳子简直就像一座瞭望台,他在说完这句赞叹的话以后,又用食指指着一行字开始读起来。我发现他的鼻孔处尖削,上面还有几个小凹洞,鼻翼一张一合的很古怪,让人看了很不舒服——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睛从来不眨,所以由鼻孔来代替了。

“我想,你一定是个大律师吧?”看了他一会儿后,我说。

“我,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说,“哦,不!我只是一个卑微的人。”

我发现,我特别不喜欢他的那双手,因为他搓着他的两只手掌,好像要把它们搓暖和似的。此外,他还常常偷偷地用手帕擦它们。

“我很清楚,不管别人怎么样,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卑微的人。”尤利亚·希普谦虚地说,“我母亲也是一个卑微的人,我们住的房子很简陋,科波菲尔少爷,不过我们还是得感谢上帝。我父亲以前做的工作也很卑微,他在一个教堂里打杂。”

“现在他在做什么?”我问道。

“他现在到天堂上享受荣耀了,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希普说,“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上帝。我能跟威克菲尔先生在一起,我真的恨他啊!”

我问尤利亚,他跟着威克菲尔先生多久了?

“我已经跟了他四年了,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说。他小心地在读到的地方做了记号,然后合上了书。“在我父亲死后的第二年,我就跟着威克菲尔先生了。这我对此非常感谢上帝啊!威克菲尔先生仁慈地收我做学徒,我该怎样的感谢上帝啊!要不我和我母亲这样卑微的人,无论如何都拿不出这笔钱的!”

“那么,等你学徒期满了,我想你就可以正式的成为一个律师了。”我说。

“但愿上帝保佑,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回答。

“说不定有一天你还会跟威克菲尔先生合伙呢,”为了讨好他,我说,“那这家事务所就要叫威克菲尔与希普事务所了,或者希普(原威克菲尔)事务所了。”

“啊,不,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摇着头回答说,“我太卑微了,做不了那样的大事啊!”

他坐在那儿,一副谦卑的样子,两眼斜看着我,嘴咧得大大的,腮帮上露出两条皱纹,那模样,跟窗外椽子上头刻的脸超乎寻常的相像。

“威克菲尔先生是个最了不起的人,科波菲尔先生,”尤利亚说,“你跟他相处久了,你就知道了,我相信,你一定比我告诉你的了解的还清楚。”

我回答说,我相信他是那样的人;虽说他是我姨奶奶的朋友,但是我认识他的时间还不长。

“啊,真的,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说,“你姨奶奶是一位非常和气的人,科波菲尔少爷!”

当他想表现自己的热情时,身子就不断扭动,非常难看,开始我还注意听他对我姨奶奶的恭维,可当我看到他的脖子和身子扭动得像条蛇,我的注意力就跑了。

“一位非常和气的人,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希普说,“我想,她非常喜欢艾妮斯小姐吧,科波菲尔少爷?”

我竟大胆地说了声“是的”,其实我也不知道。上帝宽恕我吧!

“我希望你也喜欢她,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说,“不过我相信,你一定很喜欢她了。”

“人人都会喜欢她的。”我回答说。

“啊,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希普说,“谢谢你这么说啦!你这句话可千真万确!我虽然卑微,也知道这句话千真万确!啊,谢谢你,科波菲尔少爷!”

他情绪更加激动了,身体扭动得更厉害了,竟然从凳子上滑了下来,既然已经下了凳子,他便开始收拾东西,打算回家了。

“母亲在等着我呢,”他说,一面从口袋里拿出一只颜色灰暗、表面模糊的怀表,“她一定着急啦!我们虽然很卑微,科波菲尔少爷,但我们非常关心对方。你要是哪一天下午有空,希望你能赏脸来寒舍看看,在我们那卑微的家里喝杯茶,我母亲跟我,会对你的光临感到十分荣幸。”

我说,我很高兴去拜访他们。

“那就谢谢你啦,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回答说,同时把他看的书放回书架,“我想,你要在这儿住下去吧,科波菲尔少爷?”

我说,我相信在我上学期间,我会一直待在这里。

“啊,真的!”尤利亚嚷道,“那我想,最后你也会干这一行的,科波菲尔少爷!”

我说我没有要干这行的想法,也没有为我做过这样的打算,可是不管我怎么尽力解释,尤利亚还是坚持说,“啊,肯定是的,科波菲尔少爷,我想你一定会干这行的,真的!”或者说,“啊,没错,科波菲尔少爷,我想你一定会干这行的,一定的!”说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他收拾完东西,要离开事务所回家了,他又问我,如果把灯熄了,对我有没有什么不方便,我说“没有”,他立刻就把灯熄灭了。接着,他跟我握了握手——黑暗中,我感觉到他的手像条鱼似的——然后他把临街的门打开了一点点,侧身挤了出去,随手就把门给关上了,我一个人在黑暗中,慢慢地摸索着回到自己的房间。这可一点也不方便,我被他的凳子绊了一跤。我想,大概由于这个原因,我几乎大半夜都梦见他。我梦见了很多事情,我梦见他把裴果提先生的那座船坞驾到了海上,去干一些打劫的勾当,船桅上挂着一面黑旗,上面写着“蒂德审理规程”,就在这面罪恶的旗帜下,他把我和小艾米丽载到西班牙海[ 即加勒比海,尤指靠近南美大陆北岸一带海面,十六至十八世纪,这一代常有西班牙商船来往,也是海盗出没的地方。],想在那儿把我们淹死。

第二天上学时,我不再那么紧张了,再过一天紧张感又减轻一些。就这样我的情绪慢慢地稳定下来,不到半个月,我在新伙伴中就过得自在快活多了。但是我参加他们的游戏时,还是笨手笨脚的,在学习方面,我也落后很多。不过,游戏做多了,也就慢慢熟悉了,我还希望努力学习,在学习方面也提高上来。于是,我在游戏和学习方面都很用功,还因此受到很多称赞。没过多久,摩德斯通和格林伯公司的生活已经变得越来越陌生了,以至我都不相信自己曾经有过那样的生活,眼下的生活变得越来越熟悉了,好像这种生活我已过了很久了。

斯特朗博士的学校办得非常好与克里克尔先生的学校相比,有天壤之别。这个学校严谨,有序,制度健全,一切都以学生为中心,让他们发挥自己荣誉感和责任心而且清楚地宣告,相信学生们有这样的品质,除非他们辜负了学校对自己的这种信。这种信任产生了奇特的效果。我们都觉得在学校管理方面我们也有份,在维护学校的传统和尊严方面我们也有责任。所以没多久,我们就觉得与学校息息相关了——我肯定我自己就是这样想的,而在我在学校的期间,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谁不是这样想的——我们都怀着美好的愿望努力学习,想为学校争光。我们有很多时间游戏,享受很多的自由,我记得,我们学校在镇上很有口碑,很少因我们的仪表或举止方面的不光彩的事情而损害了斯特朗博士及其学生的名声。

有些高年级的学生就寄宿在斯特朗博士的家里,我从他们那里听到了关于博士一些经历——比如他和我在他书房里见到的那个美丽少女结婚还不到一年,他因为爱她而娶了她,而她却半毛钱也没有,却有一大串穷亲戚(我的同学这么说),这些穷亲戚蜂拥而来,大有鸠占鹊巢之嫌。还说他之所以总是心事重重的,因为他在思考希腊文的词根。由于我的无知,我看博士散步时总盯着地面,还以为他是一个生物爱好者,后来我才明白,他是在思索他计划编写的那本新辞典中要收的一些希腊词根。据说,我们的班长亚当,特别喜欢数学,曾根据博士的计划和他的进展的速度计算了完成这部词典所需的时间。他认为,从博士上一次过生日(62岁生日)算起,这部词典能在那之后的第一千六百四十九年完成。

博士本人受到全校的尊敬,否则,学校肯定已经混乱不堪了。因为他很善良,真诚待人,他心里单纯的信念可以让墙上的石缸也感动。当他在学校旁边的院子里散步时,那些在附近徘徊的乌鸦和白嘴鸦也会调皮地侧目看他,好像觉得在世故方面他还不如它们呢。如果一个无赖可以到他那咯吱作响的鞋边,给他讲一个不幸的故事,那这个无赖在两天以后就会享福了。这种情况在学校里实在太出名了,以至那些教员和班长都得煞费心思地把躲在墙角或窗下的无赖们赶出去,不让他们有机会去引起博士的注意。有时,他在前面慢慢溜达时,他身后不远处就正在发生这类事,而他竟一点都没有觉察到。当他走出自己的领域又无人护驾时,就成了待宰的羔羊了。他会把自己的裹腿都解下来送给别人。实际上,在我们中间还流传着一个故事,我也不知道这故事是否属实,反正我一直都确信它是真的,现在我就觉得它确有其事了。这故事说在一个寒冷的冬季的一天,他把他的裹腿给了一个女乞丐,而那女乞丐就用这裹腿包着一个好看的婴儿,挨家串户地让别人看,博士的裹腿在附近一带就像那个教堂一样让人熟悉,因此还引起许多谣言。这故事还说,好像只有一个人不认识那裹腿。因为不久以后,这东西在一家名声不怎么好的小旧货铺前摆出来时(在那种店里可用这种东西换酒),好多人都看到博士把那东西东摸摸西摸摸,还直夸好看呢。他觉得那东西的式样有些新奇,还说比他本人的要好一些。

看到博士和他那年轻美貌的太太在一起,真让人感到开心。他像慈祥的父亲一样表示对她的爱,这足以证明他是一个大好人了。我常看到他们在结满桃子的花园里散步。有时,我还会在书房或客厅里,距离他们更近一些看到他们。虽说我看不出她对他的那部字典有什么兴趣,但我觉得她很关心博士,也很喜欢他。博士呢,好像总在散步时把那些的难解部分放在衣服口袋里,或者在帽衬里,随时向她做着解释。

我常常见到斯特朗夫人,一方面是因为在我第一次和博士见面时她就喜欢上我了,从此一直很关心我,一方面因为她也非常喜爱艾妮斯,常来我们住处拜访。我觉得,在她和威克菲尔先生之间好像有一种奇特的紧张感(她似乎有些怕威克菲尔先生)。晚上她到这里来时,从来不让他送她回去,而是让我和她一起走。有时,我们一起高高兴兴地跑过教堂的院子时,根本没想到会碰见任何人,却经常碰到杰克·马尔登先生,而他每次见到我们都会很吃惊。

我也很喜欢斯特朗夫人的妈妈。她叫马克勒姆太太,但我们学生都叫她老将,因为她很有帅才,善于带领众多亲戚向博士发动进攻。她个头不大,目光锐利,每次穿戴都少不了一顶从不变样的帽子,那个帽上有一些假花做装饰,还有像落在花上飞舞的蝴蝶。我们私底下都坚信这帽子是法国货,只有手艺精湛的法国人才能造出这样的东西。不过,我很确切地知道这点:马克勒姆太太在哪儿,这顶帽子也会在那。她去参加亲友聚会时,就把那帽子放在一个印度篮子里随身带着去[ 按当时惯例,妇女的便帽,只在室内藏。],那两只假蝴蝶总是在不停地飞舞着,像忙碌的蜜蜂那样不错过任何机会来占博士的便宜。

有一天晚上,发生了一件让我永远难忘的事,也让我有机会把这位“老将”——我这样称呼她,并没有不尊敬她的意思——看个仔细。现在我来说一说这件事。那天晚上,博士家举行了一个小小的聚会,给杰克·马尔登先生饯行,他要去印度当一个低级的职员或者类似的工作,这是威克菲尔先生给他安排的一份工作。而且,那天正好也是斯特朗博士的生日。学校放了一天的假,我们上午还给博士送了生日礼物,由班长向他致祝词,我们大家就开始欢呼,直到我们嗓子都喊的哑了为止,博士为此感动得流下了眼泪。到了晚上,威克菲尔先生、艾妮斯和我一起,作为他的朋友到他家去喝茶。

我们到博士家的时候,杰克·马尔登先生已经到了。我们进去时,只见斯特朗太太穿一身白色衣服,系着樱桃红的缎带,正在弹钢琴,马尔登就在她身边,俯身为她翻乐谱。当她回过头来时,我觉得,她红白分明的容颜不像平常那样鲜艳,不过她的样子依然很美,非常美。

“博士,我忘了祝贺你的生日了,”我们坐下后后,斯特朗太太的妈妈说,“不过,你也知道,我的道贺不仅仅是道贺了我要祝你长命百岁。”

“谢谢你,夫人。”博士回答说。

“长命百岁,长命百岁,长命百岁,”“老将”说,“这不仅为了你,也为了安妮和杰克·马尔登,还有其他人。杰克,想当年你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可能比科波菲尔少爷还矮一个头呢,你跟安妮在后园里玩耍,躲在醋栗丛后面,可亲热了。现在想起来,就像是昨天的事一样。”

“我的好妈妈,”斯特朗太太说,“快别再提那件事了。”

“安妮,你别犯傻了,”她母亲回答说,“你现在已经是个结了婚的老婆子了,现在你听了这种话还脸红,那你要到什么时候才不脸红呀?”

“老婆子?”杰克·马尔登先生叫了起来,“安妮老了吗?呃?”

“是的,杰克,”“老将回答说,“当然了,她已经是个结了婚的老女人了。论年纪,她确实不老——你什么时候听我说过,或者是什么人听我说过,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已经老了呢!——我是说,你表妹现在是博士的太太了,而正因为她是个博士太太,所以我才这样说。杰克,你表妹是个博士太太,对你来说绝对是件好事。你有他这样有势力、肯帮忙的朋友,我敢说,只要你受之无愧,他以后对你还会更好哩!我可不喜欢充当什么好人,我一向就很坦率地承认,我们家的人是需要个朋友的。你就是这样的人,要靠你表妹为你找到一个这样的朋友。”

斯特朗博士听了这话,出于好心,摆摆手,好像说,这不值得一提,这样杰克·马尔登先生也不用再听到这样的话了。可是马克勒姆太太却站了起来,在博士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把手中的扇子搭在博士的衣袖上,说:

“不用这样,真的,我亲爱的博士,我对这件事可要多说几句了,你可一定得原谅我,因为这事太让我感动了。这可是我的一块心病了,我就是爱说这事。你要知道,你是我们的福星,你真是一个大救星。”

“瞎说,瞎说。”博士说。

“不,不是瞎说,抱歉,”“老将”反驳说,“这会儿除了我们亲爱的知心朋友威克菲尔先生,没有别人了。不让我说可不行。你要是再这样,我可要拿出丈母娘的架子来骂你了。我这人就是心眼儿实,爱说实话。我想说,你第一次向安妮求婚时,可把我给吓住了——你还记得吧,我当时有多惊讶?按说,求婚这件事也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就是想也觉得太可笑了!——我想说,我想说你一直就认识她那可怜的父亲,在她还是六个月大的娃娃时,你就认识她了,所以我从来都不曾往这方面想过,也从来没有想到你会想要跟她结婚——你知道,我就想说这个。”

“好啦,好啦,”博士和蔼地说,“别提了。”

“我可一定要提,”“老将”拿手中的扇子挡住博士的嘴,继续说道“我非提不可。我想起的这些事情,要是有什么地方记错了,你们可以纠正纠正我。后来,我就对安妮说了,告诉她是怎么回事。我说,‘亲爱的,斯特朗博士这是诚心诚意地向你求婚来啦。’我这话里可有一点逼迫的意思?没有。我说,‘安妮,你要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心上人?’她哭着说,‘妈妈,我还年轻得很哪,’——她说的一点不假——‘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心上人哩。’我又说了,‘亲爱的,那就是说你还没有了。不管怎么说,我的宝贝,’我接着说,‘人家斯特朗博士现在可正焦急不安地等着回信呢,我们总得给人家一个回音吧。不能老让他的心这样悬着。’安妮依旧哭着说,‘妈妈,没有我,他会不快乐吗?要是这样的话,我又很敬佩他,那我就嫁给他吧。’于是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这时,直到这时,我才对安妮说,‘安妮,斯特朗博士现在是我们的一家之长,现在他不仅是你的丈夫,而且还要代表你去世的父亲来照顾我们了。他会给我们家带来名声和地位,我还可以说,还会给我们生活来源。总之,他是我们家的大救星。’当时我用了这个字眼,现在我还是要用这个字眼。要是说我这人还有什么优点的话,那就是我永远前后一致。”

她说这番话时,她女儿坐在那里一直一声不响,一动不动,两眼看着地面发呆。她的表兄站在她身边,两眼也看着地面。等她母亲说完后,她才用颤抖的声音,非常轻柔地说:

“妈妈,我希望你的话说完了。”

“没有,我亲爱的安妮,”“老将”说,“我还没有说全呢。我的宝贝,既然你问我了,那我就回答你吧,我还没有说完呢。我还要说说你呢,你对自己家里的人,实在有点不近人情。不过,说你也没有用,我还是说给你丈夫听吧,哦,亲爱的博士,你看看你这位糊涂的太太吧。”

博士转过他那慈祥的脸,带着淳朴温柔的笑容转向他太太,这时,他太太的头垂得更低了。我看到威克菲尔先生也一直注视着她。

“我前几天还跟这淘气的孩子说,”她母亲对她摇着头,还挥着扇子指着她说,“我们家有件事,她或许该跟你提一下——说实在,我觉得她应该跟你提一提的——可她说,跟你一提,就等于又要你帮忙,而你这人总是那么慷慨,对她也是有求必应,所以她不肯跟你说。”

“安妮,我亲爱的,”博士说,“你就不对了。你剥夺我的乐趣了。”

“当时我也是这么对她说的!”她的母亲叫了起来,“哦,说真的,下次再碰上什么事,我认为她应该告诉你,却因为这个原因不肯说,我亲爱的博士,我想我会亲自来告诉你呢。”

“要是你肯亲自告诉我,那我就太高兴了。”博士回答说。

“我可以亲自跟你说?”

“当然可以。”

“那好吧,我一定亲自跟你说!”“老将”说,“一言为定。”我想,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用自己的扇子在博士的手上轻轻拍了好几下(她先在扇子上吻了吻),然后带着胜利的神情回到自己原来的地方。

这时,又进来一些客人,有我们学校的两位教师和亚当斯,话题也变得多了起来,大家又自然而然地把话题转到杰克·马尔登先生身上,他的航程,他要去的国家,以及他的各项计划和前程。当天晚上,吃完晚饭后他就要乘驿站的马车去格雷夫森,他这次要搭乘的船就停泊在那儿。他这次去——除非休假或身体原因而回国——要在那里呆多少年,我也不知道。我记得,当时大家都认为,许多人一直在诋毁印度这个国家,其实,那里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除了偶尔有一两只老虎、白天气温有点高而已。我呢,则把杰克·马尔登先生看成是当代的辛伯达[ 《一千零一夜》中人物,七篇航海故事的主人公。],把他想象成东方君王们的密友,坐在华盖下,吸着弯曲的金烟管,这种烟管要是拉直了,足有一英里长。

斯特朗太太歌唱的很好,我时常听到她独自一人在唱,所以很清楚。不过她那天晚上是觉得当众唱有些害羞呢,还是那天嗓子不好,不管怎么样,反正她什么也没有唱出来。一次,她本想跟她的表兄马尔登来个二重唱,可是开头就没能唱出来。后来,她又想来个独唱,尽管开头唱得很好,可是唱着唱着,突然就发不出声音来了,她非常难堪,把脑袋低垂在钢琴上看着琴弦。好心的博士说,替她解围说她这是太紧张了。为了让她放松下来,他提议大家玩纸牌——其实他玩牌的水平,就跟他吹长号的本领差不多,什么都不会。不过我看到,“老将”马上就把他给控制了,嚷着要他跟她合伙。还没有教他玩牌呢,就要他把他口袋里的钱全都交给她。

虽然有只蝴蝶看着他,博士还是犯了数不清的错,惹得那个蝴蝶大为恼火,不过我们大家还是玩得很开心。斯特朗太太说她身体不舒服,没有参加玩牌。她的表兄马尔登说自己还有点行李要收拾就先走了。不过等他收拾完行李,他又回来了。他们俩一起坐在沙发上低声交谈着。斯特朗太太时不时跑过来指点博士的牌,告诉他该打哪一张。她站在他背后弯下身子时,脸色苍白,指着牌的手也在发抖。可是博士看到她这样关心他,感到很高兴,即使他太太的手指真的在发抖,他也看不到了。

吃夜宵时,我们玩牌的兴致就没有那么高了。每个人好像都觉得,这种别离是难堪的事,离别的时间越近,这种心情也就越强烈。杰克·马尔登先生想多说说话,可是说得结结巴巴,还不如不说呢。据我看来,那位“老将”尽管喋喋不休地说些杰克·马尔登先生小时候的事情也没能使局面有所改善。

然而博士却他使得每个人都很开心,所以他很高兴,一心认定我们都很开心。

“安妮,我亲爱的,”他说,接着看了看表,然后把自己的杯子斟满酒,“你表兄杰克动身的时间已经过了,我们不能再留住他了,因为时间和潮水——动身的情况跟这两者都有关——都是不等人的。杰克·马尔登先生,你就要有一段很长的航程,将要到一个陌生的国度,不过许多人都曾经历过这两种情况,而且还将会有许多人去经历的。你现在即将乘风远行,这种风曾把成千上万的人送往富有和幸福之地,也会把成千上万的人欢欢喜喜地接回自己的家乡。”一

“太让人伤心了,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小伙子,”马克勒姆太太说,“要丢下所有的熟人,到世界的另一头去了,也不知道前途是凶是吉,不管怎么说,都让人伤心。一个年轻人做出这样的牺牲,真该有人不断地支持和照顾他。”她说到这儿,拿眼睛看着博士。

“你会觉得日子过得很快的,杰克·马尔登先生,”博士接着说,“我们大家的日子,也会过得很快。按照自然的规律,我们当中很多人也许很难在你回来的时候再去欢迎你了。退后一步说,最好是能去欢迎你,我也希望自己能去。我也不必对你提出忠告了,免得让你厌烦。你身边一直以来就有一位好榜样,就是你表妹安妮。你要尽力学习她的美德就行了。”

马克勒姆太太使劲地用扇子扇着自己,不断地摇着头。

“再见了,杰克先生,”博士说着,站起身来,我们大家也都跟着站了起来,“祝你一路顺风,在国外事业有成,将来高高兴兴地回来!”

我们为杰克·马尔登先生干了一杯,然后都跟他握了手,接着他便匆匆地跟在座的女士们告别,然后急步走向门口。在他上马车时,特意聚集在草坪上的同学们发出一片惊天动地的欢呼。我连忙跑到他们中间以壮声势。马车出发时,我离得很近。所以当时的情景,在我脑子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震耳的欢呼声和飞扬的尘土中,只见马尔登先生脸上焦躁不安,手中拿着一件樱桃色的东西,随着马车的隆隆声而远去。

接着,同学们又向博士一阵欢呼,还向博士夫人发出一阵欢呼,然后才散去。我回到屋里时,看到客人们全都围着博士站成一堆,在那儿谈论杰克·马尔登离去的事,他要如何忍受离别之苦,他会有怎样的感觉,以及其他等等。大家正在议论这些事时,马克勒姆太太突然叫了起来:“安妮到哪儿去了?”

安妮不在房里,大家高声叫她的名字,也听不到她的回答。于是大家都一起走出房间,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发现她躺在走廊的地上。起初把大家给吓坏了,后来才发现她是晕过去了。大家用普通的方法试了一下,她就醒过来了。这时,博士把她的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用手把她的卷发往旁边拨了拨,向着周围说:

“可怜的安妮!她这么真诚,心肠又这么软!她最喜欢的表哥,小时的玩伴、朋友一走,竟然把她弄成这个样子。啊,真可怜!我很难过!',

她睁开眼,看了看她身处何地,接着发现我们站在她周围,就在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把脸转过去,把头放在在博士的肩上(也许是想把她的脸藏起来,我也不清楚这究竟是为什么)。我们回到了起居室,想让她和博士还有她的母亲单独呆一会。可她说从早上起到现在她的精神也没有这么好过,她愿意和我们在一起。于是,他们把她扶进来,让她坐到一张沙发上。可是我觉得她看上去很苍白而又无力。

“安妮,我亲爱的,”她母亲给她整理着衣服,突然说道,“看这里!你丢了一条缎带。请大家去找一条缎带,一条樱桃色的缎带?”

那是她戴在胸前的那只缎带。我们都出去找——我也认真地到处找——但没人找到它。

“你记得你在哪里丢的吗,安妮?”她母亲说。

她回答说她刚才看到还在的,不过这东西不值得去找。我很奇怪,她说这话时,脸怎么变得那么白,一点红色也都没有了。

可是大家还是去找了一阵,还是没有找着。她恳求大家不要再找了,可大家还是忙做一团地到处找。后来她完全清醒了,客人才告辞,此事才告一段落。

威克菲尔先生,艾妮斯,和我慢慢地走着回家,艾妮斯和我都很喜欢月光,威克菲尔先生却一直盯着地面。最后,我们走到自己的家门前时,艾妮斯却发现她把小手袋忘在博士家了。我非常高兴能为她做点事,就连忙跑回去拿。

我走进放着小手袋的餐厅,屋子里没人也没点灯。不过通向博士书房的那个门开着,书房里亮着灯,我就走进去,想说明来意,并取支蜡烛。

博士坐在火炉边的安乐椅上,他那年轻的太太就坐在他脚前的凳子上。博士温和地笑着,手上拿着那部永远也编不完的字典文稿,高声朗读着其中对某一学说的阐述或解释,她则仰着头看着他。不过,我却从没看过那样的脸,样子那么美丽,颜色却那么灰白,神情那么专一,却带着的巨大恐惧,好像惧怕一种我不知道的什么东西。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的褐色头发被分成两大束披在肩上,还散落在那件失去了缎带而散乱的白衣裙上。虽说我对她那神情记得很清楚,但我说不清其中的含义。就是现在我的判断力更加成熟,她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话,我还是不能说明它到底有什么含义。忏悔,愧恨,羞惭,骄傲,热爱,忠诚,我在那上面都看到了,而在这种种之中,我看到了直到现在我还不清楚的某种恐惧。

我走了进去,说明了来意,把她给惊醒了,也惊动了博士。当我把拿走的蜡烛放回到桌上时,看到博士正像慈父那样拍着她的头,说他自己是只残忍的蜂王,竟然在她的怂恿下没完没了的读起了稿子,他早该让她回去睡了。

可她很急切地恳求他让她留下来——让她能确实感受到(我听到的她的只言片语,大意如此)那天晚上他对她的信任。我离开那儿走到门口时,她看了我一眼,又重新看着她丈夫。这时,我看到她把双手交叉放在他的膝盖上,还是用那样的表情仰脸看着他,他又开始读手稿时,她的表情才开始平静下来。

这件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过了很久之后我都还能清楚地记得,以后有机会我还会谈到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