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福和我在那一带住了两个多星期。当然,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多,偶尔我们也会分开几个小时。他不晕船,我可不行,所以,他和裴果提先生乘船出海时(他极喜欢的这种娱乐),我总留在岸上。我住在裴果提专门为我准备的房间里,因此也有点受约束,而他就没有这种约束了——因为我知道裴果提一天到晚都要辛苦地服侍巴吉斯先生,因此晚上就不愿在外边多逗留,而住在旅馆里的斯蒂福却可以无拘无束,由着性子去玩了。这样我听说他在我上床后,还经常去裴果提先生常去的顺兴楼逛逛,还在那里请那些渔人聚一聚。还听说他披着渔人的衣服,趁着月光,整夜在海上游玩,早潮后才回来。不过那时候,我已经知道他好动,而且喜欢把那些把自己那些勇敢的精神发泄在艰苦劳作和恶劣的天气上,如果遇到其他他觉得新鲜的带刺激的事情,他也会去表现一番的。所以我对他的所作所为,一点也不吃惊。

有时我们不在一起,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我喜欢去布伦德斯通,重访童年时代熟悉的老地方,而斯蒂福,跟着我去过一次之后,就没有兴趣再去了。因此,有那么三四天(这是我立刻就能想起来的),我们提早吃了早饭后,就各奔东西,直到吃晚饭时才又在一起。这段时间里,他是怎么消磨时光的,我就不清楚了,只是略有耳闻,他在当地很讨人喜欢,他能想出二十种办法让自己去消遣,换了别人,一种办法也想不出来。

至于我自己呢,只好单身上路,顺着往日走过的路,回忆旧事,往日到过的地方,也让我欢喜不已。现在我重新回到这些地方徘徊,我对这些地方的眷恋,在我远在他方的时候,我的心思就常在那儿徘徊,我那幼小的心灵也对此流连不已。树下的那座坟墓,是我父母的长眠之地,当初墓地里只有我父亲一人时,我常常从家里的窗口看着它,心里总是充满怜悯之感,当重新开启它,埋葬我漂亮的母亲和她的婴儿时,我站在一旁,心中是那么悲伤凄凉——从那以后,由于裴果提的忠心看护,这座墓一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像一座花园一样。我常常几个小时地在墓旁流连。墓地处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离教堂墓地的小路很近,我在小路上来回徘徊时,能清楚地看到墓碑上的名字。教堂的钟声一响,让我心惊肉跳,因为我觉得,那好像是死亡的声音。这些时候,我的思绪总是跟我一生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物,要做什么样的伟大事业关联在一起。就连我脚步的回声也跟这种思绪呼应着,就像我已经回到家中,在亲爱的母亲身旁,梦想着建造我的宏伟业绩。

我的老家变化很大。那些被乌鸦抛弃的破鸦巢已经找不到了,那些树也被修剪过了,已经不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了。花园里荒草丛生,房子里一半的窗子都关着。有人已经住进了那幢房子,好像是一个可怜的疯男人和照顾他的人。他一直坐在我的小窗前,看着那个墓地,我想知道,他那纷杂混乱的思绪会不会和我平常的那些幻念一样——那些幻念都是在玫瑰色的早晨产生的,当时我穿着睡衣站在同一个窗口往外看,看到旭日照耀下的羊儿在静静的吃草。

我们的老邻居葛雷波夫妇去了南美洲,雨水已穿透了他们旧宅的屋顶,浸透了外面的围墙。祁力普先生又娶了一个又高又瘦的太太,这位夫人鼻子很高,他们还生了一个很瘦的孩子,这孩子身体很弱,脑袋重得好像他自己都顶不起来了,两眼无神,好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世上。

我总是怀着又悲又喜的心情在老家流连忘返,直到红红的冬日提醒我归去的时刻,我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可是,离开之后,当我和斯蒂福一起坐在烧得旺旺的火炉边快活地用餐时,回想到自己去过的那些地方,心里非常愉快。晚上,我回到我那整洁的房间,一遍遍地翻动着那本鳄鱼书(那书永远放在那里的一张小桌上),心怀感激地想着自己有多幸福我有斯蒂福这样的好朋友,我有裴果提这样的一位好保姆,虽然我失去双亲,却还有姨奶奶这样一位仁慈的亲人照顾我。

我每次这样远途散步,要回到亚茅斯,总要搭一个渡船。渡船把我载到镇子与海之间的一片沙滩上,然后我就从那儿一直走过去,不用围着大路绕大弯了。裴果提先生的住所就在那个偏僻的地方,离我所经之地不过一百码,我时常过去看看。斯蒂福也通常在那里等我,然后我们一起迎着料峭的寒气,穿过浓浓的雾气向镇上闪烁的灯火走去。

一天夜里,天气很黑,我回来的也有点迟,因为我们已经打算要离开这里回家了,我那天是去向布伦德斯通告别的。我发现斯蒂福一个人在裴果提先生家里,坐在火炉前沉思,连我靠近他身边也没有发现(当然,就算他没有那么专心,也很难发现我,因为脚步落在外面的沙地上不会发出什么声响。可是等我进了屋走向他时,他竟然也没觉察)。我站在他旁边,看见他皱着眉头在沉思。

我把手放在他肩上,他吓了一跳,连我也吓了一跳。

“你像个魔鬼一样降临了!”他有点生气地说道。

“我总得让你知道呀,”我答道,“我是不是把你从天上叫下来了?”

“不,”他答道,“不。”

“那么,我是把你从地底下唤上来了?”我在他身旁坐下说道。

“我在看火中幻景呢。”他马上说道。

“可你不让我看,”我说道,因为他马上就用了一块燃烧着的木头把火炉拨了拨,飞起一串灼热的火星,然后那火星飞入小烟囱了,呼啸着飞入空中去了。

“我不动,你也看不见的,”他说道,“我讨厌这种黄昏,它既不是白昼,又不是黑夜。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晚!你去什么地方了?”

“我去老家那里告别呢。”我说道。

“我就一直坐在这里,”斯蒂福环顾着房间说道,“我想着我们来的那天晚上,看见那么快乐的一群人,现在看看眼前这凄凉的气氛,大家都离开,散了,也许是死了,也许是遇到什么我不知道的伤害。大卫,我真希望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有一个严厉的父亲好好管教我!”

“我亲爱的斯蒂福,你怎么了?”

“我真希望我受过很好的指导!”他叫道,“我真希望我过去能好好地指导自己!”

他的言谈举止中竟然有些沮丧,让我非常诧异。我没有看到过他这种样子。

“我请愿当裴果提这样的穷苦人,或者做他那愚蠢的侄子,”他站起来,倚着炉架,对着火炉闷闷地说,“都比做我自己好,尽管我比他们要阔气二十倍、聪明二十倍,却在过去的这半个小时里,在那该死的船里,给自己找麻烦!”

他心情不好,我非常困惑,只好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站在那里,手支着头,郁郁地看着火炉。终于,我诚挚地请求他,请他告诉我,他有什么样的苦恼,如果我不能给你消除烦恼,那就让我来听听他的烦恼吧。可我还没说完,他就大笑起来——开始还有点懊恼,很快又兴冲冲的了。

“得了,没事了,雏菊!没事了!”他回答道,“我在伦敦的旅馆里对你说过,我有时候,就喜欢和自己过不去。刚才,我做了个噩梦——我一定做过了。无聊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些童话,我也不知道那是些什么了——我想我把自己和那个‘不小心’被狮子吃掉的坏孩子看成一个人了——我觉得,这可比被狗吃掉要体面得多呢。老太太们叫做‘可怕’的东西,我从头到脚地都感觉到了。我怕的是我自己。”

“我想别的你是什么都不怕呢。”我说道。

“也许是这样,不过还有让我害怕的呢,”他答道,“好了!过去吧,这事就算过去了!我不再苦恼了,大卫,我的好人,不过,我再一次告诉你,如果我有一个严格的父亲,那么对我肯定有好处呢,对别人也有吧!”

他脸上的表情总是相当丰富,可是当他看着火,说出这些话时,我从他脸上看见了我从没见到过的真诚,那是我也说不清的真诚。

“打住吧!”他说道,做了一个向空中抛东西的手势。

“嘿,它一走,我又是个男子汉了!’[引自莎士比亚的《麦克白》一剧,此处的它系惊扰了麦克白的鬼魂。]像麦克白一样。现在该吃饭了!如果我还没有想麦克白那样用可怕的骚乱中断宴会的话,让我们吃饭吧[麦克白的宴会由于鬼魂出现受惊扰,而结束。],雏菊。”

“可他们家的人都上哪了!”我说道。

“谁知道呢,”斯蒂福答道,“我闲逛到摆渡口,看你不在那里,就逛到这里,没看见一个人。看到这情景我就开始瞎想,然后你就发现了我。”

正说着呢,手里挽着一只篮子的古米治太太出现了,这才说明为什么家里没有人了。等到涨潮的时候,裴果提先生就回来了,所以她忙着去买些必需品,又担心哈姆和小艾米丽会回来,因为他们今天可能回来的早点,所以就没有锁门。斯蒂福热情地问候着她,还装模作样地拥抱了古米治太太,把她的情绪一下子提了上来,随后就挽上我胳膊,把我拉走了。

他把自己的精神也提高到古米治太太的水平了,他又有平日的精神了。我们走在路上时,又开始谈笑风生了。

“这么说来,”他快乐地说,“明天我们就结束这种海盗生活了,是吗?”

“这可是咱们说好的,”我答道,“你知道,马车上的座位都订好了,”

“唉!看来是无法挽回了,”斯蒂福说道,“在海上晃来晃去的,我都忘了世界上还有别的事了。我真希望没别的什么事了。”

“只要还有新鲜感。”我笑着说道。

“可能吧,”他紧接着说道,“虽说我的老实的小朋友话语里面带着讥讽,不过很正确。得!我也认为我是个没有定性的家伙,大卫。我了解我自己。可是打铁得趁热啊。所以,我觉得当一个航海的舵手的苛刻考核我肯定能通过。”

“裴果提先生也夸你是个奇才呢。”我接着说道。

“一个航海奇才,是吧?”斯蒂福说着笑了起来。

“他就是这么说的,你知道他的话很实在的,因为他知道你追求一样事物时有多热情,精通那件事又不费力。我最吃惊的是——你的才能才用了这么一点,你怎么就满足了呢?”

“满足?”他笑嘻嘻地答道,“我永不满足,除了看到你的稚嫩除外,我温柔的雏菊。至于用了一点点呢,我还从没学到一种本事能让自己和伊克西翁[据希腊神话,伊克西翁热恋宙斯之妻赫拉并以此炫耀而被绑在冥府的转轮上。]们一样,被绑在轮子上转来转去呢。不知怎么搞的,我当时没有学好,没有学会,现在也不想学了。你知道吗,我在这里买了一条船?”

“你这个人可奇特啊,斯蒂福!”我停下步子叫了起来——我第一次听说这事呢,“你也清楚,你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来这儿了呢!”

“很难说,”他答道,“不管怎样,我很喜欢这地方,”他拉着我快步往前走,“我买了一条正在出售的船——裴果提先生也说那是一条快船,确实是的——我不在时,裴果提先生就是这条船的主人。”

“现在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斯蒂福!”我高兴地叫道,“你假装给自己买,实际上是想为他做件好事。我应该一开始就明白这个的,因为我了解你呀。我亲爱的、好心的斯蒂福,对你的慷慨赠予,我怎么才能表达出我的感谢之情呢?”

“那就别说了!”他红着脸说道,“越少说就越好。”

“难道我不知道吗?”我叫道,“我不是说过,这些诚实的人心中不论是快乐、还是悲哀或者任何情感,你都不会漠视的吗?”

“是呀,是呀,”他答道,“这些你都对我说过的。打住吧。我们已经说的够多了。”

我想,既然他没有把这当回事,再说下去我怕他不高兴。我们加快脚步往前走了。

“这条船还得重新装配,”斯蒂福说道,“我让黎提摩留下来监工,这样我才能确信这船已经装备好了。我告诉过你,黎提摩已到这里了吗?”

“没有。”

“哦,对了!今天早上到的,还带来了母亲的一封信。”

我们目光相遇,我看出,他虽然没有移开目光,但嘴唇却有点发白了。我想是他和他母亲间有什么争执了,才让他刚才在火炉边陷入了沉思。我的话语中暗示了这一点。

“哦,不!”他摇头微笑着说,“不是这回事!不过,他确实来了,我雇的那个人。”

“老样子吗?”我说道。

“老样子,”斯蒂福说道,“像北极那样,既疏远又安静。他负责给那船重新起个名字。那船现在叫海燕。裴果提先生对海燕有好感!我想给它重新起个名。”

“叫什么呢?”我问道。

“小艾米丽。”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以为他这是提醒我,他讨厌因他的好心而让我打架赞扬。我的脸上已经显露出我对这名字有多么喜欢,但我什么也没有说,于是他又像往常那样微笑,显然是松了一口气。

“看,”他看着我们前方说道,“那个真的小艾米丽来了!那家伙和她一起,是不是?老实说,他还真像个骑士呢,他从不离开她。”

现在,哈姆已经是个船匠了,他本来就有这方面的天分,经过学习,现在已经是个熟练的工人了。他穿着工装,看上去很粗鲁,但却是一个真正的汉子了,守护着他身边这个如花似玉的小人儿,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他脸上流露出一片坦率和真诚,还夹杂着一种为她骄傲的神色和对她的一片钟爱之情。在我看来,这是最好看的画面了。当他们朝我们走来时,我觉得,不论在哪个方面,他们都是非常相配的一对。

我们停下来跟他们打招呼。这时,艾米丽羞答答地把自己的手从哈姆的胳膊弯里抽出来,红着脸跟斯蒂福和我握了握手。我们交谈了几句后,他们继续往家走去,这时她不愿再挽住哈姆的胳膊,而是流露出羞怯、拘束的样子,独自一人走着。我们望着他们,直到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朦胧的月色中,我觉得,这一切都非常美丽动人,斯蒂福似乎也有同感。

突然,从我们身边过去一个年轻女人——显然是在追哈姆他们——她路过我们的时候,我们没有看见,不过从我们面前走过时,我看到了她的脸,而且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她的衣着单薄,样子看上去既放肆、强悍又招摇,但看上去也是个穷人。不过当时,她好像把所有这一切,全都给了正在肆虐的寒风,一心一意地想追上他们。当时,远处昏暗的地平线已经吞没了他们两人的身影,只留下荒滩显现在我们跟海和云之间。那个女人的身影不一会也同样消失了,离他们两人距离仍跟以前一样远。

“那黑影好像在追那个女孩呢,”斯蒂福停住脚步说,“这是怎么回事?”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我听起来觉得有点怪。

“她是想向他们乞讨吧。”我说。

“是个乞丐的话,就没什么新奇了,”斯蒂福说,“不过这乞丐的样子,倒是挺奇怪的。”

“为什么呢?”我问他道。

“老实说,也没有什么,”他停了一下接着说,“只是这黑影从我们身边经过时,我正想到跟这类似的东西。我真不明白,这鬼东西是从哪儿出来的!”

“我想肯定是从这堵墙的影子里跑出来的吧!”我说道,这时我们走过的路旁正好有堵墙。

“黑影不见了!”他回头看了看说,“但愿所有的邪恶都跟着它一起消失了。我们去吃饭吧!”

可是,他还是不断地回头看那远处闪光的海面。我们剩下的路并不长,可他几次表示,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一直到我们坐下来吃饭,炉火和烛光照在我们身上,既暖和又欢快时,他好像才恢复过来。

黎提摩已经在那儿了,他对我的影响跟从前一样。我对他说,希望斯蒂福太太跟达特尔小姐都好。他恭恭敬敬地(当然体面地)回答说,她们都还好,对我道了谢,还代她们向我问了好。他的话就这么多,可是我总觉得,他好像在心底里不客气地对我说,“你还年轻呢,先生。你还非常年轻呢!”

黎提摩在角落里一直看着我们,或者说只是看着我。我们差不多要吃完饭时,他朝我们的餐桌走了一两步,对他的主人说:

“打扰您了,请原谅,少爷。毛奇尔小姐来这儿了。”

“谁?”斯蒂福颇为吃惊地叫了起来。

“毛奇尔小姐,少爷。”

“嘿,她来这儿干什么?”斯蒂福说。

“这儿好像是她的老家,少爷。她告诉我说,由于工作的关系,她每年都会来一趟,少爷。今天下午我在街上遇见她。她说,等你吃过晚饭后,她能不能有幸来伺候您呢。”

“我们说的这位女巨人,你认识吗,雏菊?”斯蒂福问我说。

我不得不承认,我跟毛奇尔小姐完全不认识——即使在黎提摩面前承认这一点,也让我觉得害羞。

“那你一定得认识认识她,”斯蒂福说,“因为她是世界七大奇迹之一。毛奇尔小姐来时,带她进来吧。”

我对这位女士起了好奇心,也很感兴趣,特别是我一提起她,斯蒂福就会大笑起来,就是不肯回答我提的有关她的问题,因此我特别渴望见到她。撤去桌布后,大约半个小时左右,我们坐在炉边喝葡萄酒时,门开了,黎提摩像平时那样,泰然自若地报告说:

“毛奇尔小姐到!”

我朝门口看去,什么也没有看到。我还以为这位毛奇尔小姐要过一会儿才能到,一直朝门口张望着。就在这时,我吃惊地发现,从我和门之间的沙发后面,摇摇摆摆地走出来一个气喘吁吁的矮胖子,年纪大概在四十到四十五岁之间,长着一颗硕大的脑袋,一张大脸,一对狡诈的灰眼睛,她的两只胳膊却如此短小,当她向斯蒂福抛媚眼儿时,为了要把她的手指调皮地按在她的塌鼻子上时,她不得不用鼻子中途去迎接那个指头,以便能放上去。她的下巴就是所谓的双下巴,因为长的肉太多了,把帽带连同带结,整个儿都埋在里面了。她没有脖子,也没有腰,至于腿呢?根本不值得一提,因为,她虽然在腰部(如果她有腰的话)以上,看上去都很正常。虽然她也跟常人一样,全身齐全,但她太矮了,站在一张普通高度的椅子旁,就跟平常人站在一张桌子旁一样,因此她把随身带来的一个袋子,放在椅座上。这位女子——衣服穿戴非常随便,上面说过,她好不容易把鼻子和食指凑到一起,站在那儿,脑袋不得不歪在一边,发出犀利目光的眼睛闭着一只,装出一副异常机灵的嘴脸——对斯蒂福飞了一通媚眼后,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

“哟,我的花朵儿!”她冲着他摇着她的大脑袋,讨人喜欢地说,“没有想到你也在这儿呢,好嘛!嗨,你这淘气的孩子,真不怕害臊,大老远地跑到这种地方来,想干什么呀?我敢肯定,一定又是为了什么新奇的鬼把戏来的。嘿,你这个聪明的家伙,斯蒂福,你就是这种人,我也是的。难道不是吗?哈!哈!你一定会打那种一百镑对五镑的赌注,说你决不会在这儿见到我,是不是?哎呀,我的天哪!我可是哪儿都去的人。这里,那里,没有我不去的地方,我就像变戏法的人包在太太们手帕里的那半个克朗一样。说起手帕——还有太太——我得说你那位有福气的妈妈,有你这样一个好儿子,该有多开心啊。我亲爱的孩子,不过我这话可正相反,至于到底是正是反,我不想多说了!”

毛奇尔小姐说话的时候,解开了帽带,把它们抛到脖子后面,然后气喘吁吁坐地在炉子前的一张脚凳上——这一来,挡在她头顶的那个红木餐桌,就变成了她的凉亭了。

“哎呀,我的天哪!”她接着说,两只手分别拍着她的两个小膝盖,眼睛机警地看着我,“我长得太丰满了,这不假,斯蒂福。我爬了一层楼梯后,吸口气就像吸一桶水那样困难。要是我站在楼上的窗口那儿朝外看,你看到了我,肯定认为我是个漂亮女人呢,是不是?”

“不管在哪儿看到你,我都觉得你是个漂亮女人。”斯蒂福回答说。

“去你的,你这只小哈巴狗。去!”小矮人叫了起来,还把她正在擦脸的手帕,向斯蒂福挥舞了一下,“别这么没大没小的。不过说真的,上星期我到米赛尔太太家去了——那才叫漂亮女人呢!她可一点都不显老!——我正在等米赛尔太太时,米赛尔也进来了——他也称得上是个美男子!他也一点不显老!他的假发也是,都戴了十年了——他一直对我献殷勤,弄得我想按铃叫人了。哈哈哈!他可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不过他得正经点才好。”

“你都给米赛尔太太搞了些什么名堂?”斯蒂福问道。

“我的小宝贝,这个我可不能告诉你,”她回答说,同时轻轻拍了拍鼻子,扭了一下歪歪的脸,眨巴着眼睛,像个聪明绝顶的小精灵似的,“也用不着你操心啦!你是不是想知道我怎么让她不掉头发,给她染了发,给她整过容,给她修过眉毛,对不对?等着吧,我的宝贝——我要告诉你的时候,你就会知道的!你知道我的曾祖父叫什么吗?”

“不知道。”斯蒂福说。

“他叫沃克,我的小乖乖,”毛奇尔小姐说,“这个名字传到他这已经有好多代了,我就是从他那儿继承了胡吉·沃克[ 胡吉·沃克据传原为一个叫约翰·沃克的专说谎话的钩鼻子间谍的绰号,后作“瞎说”、“胡说”解。]家的全部遗产的。”

我还没见过有什么比得上毛奇尔小姐的眨眼工夫的,只有她自己的沉着镇定可以与之相比了。在听别人对她说话,或者她说了话等别人回答时,她总是狡黠地歪着脑袋,一只眼睛像喜鹊那样往上翻着,那模样太奇怪了。总之,我惊奇的已经失态了,坐在那儿一直盯着她看,我怕是把礼仪风度全都给忘了。

这时,她已经把那张椅子拖到她身边了,正忙着从那只袋子里掏出一些小瓶子、海绵、头梳、刷子、小块法兰绒、几把小烫发夹子和一些别的工具,在椅子上铺开了。她每次往外掏时,都把胳膊伸到了袋子里,直到肩头。她掏着掏着,突然停了下来,对斯蒂福问道(弄得我很尴尬):

“你这位朋友是谁呀?”

“科波菲尔先生,”斯蒂福说,“他很想认识你呢。”

“好啊,那就让他认识认识吧!我还以为,他已经认识我了呢!”毛奇尔小姐回答说,手上提着袋子,一摇一摆朝我走来,一面走一面冲着我笑,“脸蛋儿像个桃子!”我坐在那儿,她踮起脚尖在我的脸颊上使劲捏了一把,“多迷人啊!我就爱吃桃子。我要说,很高兴认识你,科波菲尔先生。”

我回答说,认识她我也感到很荣幸,这种高兴是双方共有的。

“哎哟哟,我的老天爷,我们还真是礼貌周全!”毛奇尔小姐大声叫了起来,一面想用她那只小手捂住自己的那张大脸,“可这是个多会骗人、说谎的世界啊!不是吗?”

这是对我们两人说的知心话。这时,她的小手已从大脸上拿开,连同胳膊什么的,再次伸进了袋子里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毛奇尔小姐?”斯蒂福问道。

“哈哈哈!我们是一伙独出心裁的骗子,难道不是吗,我的宝贝孩子?”那个小女人回答说,歪着头,抬着眼,在袋子里摸索着,“瞧!”她从袋子里掏出一点什么东西,“俄国王爷的指甲屑。我管他叫颠三倒四的‘字母王爷’,因为他的名字把所有字母都堆了进去,颠三倒四地拼在一起。”

“这位俄国王爷也是你的主顾吧,是不是?”斯蒂福问道。

“你说得对,我的宝贝,”毛奇尔小姐回答说,“我负责给他修指甲。一礼拜两次!手指甲,再加上脚趾甲。”

“希望他出手大方。”斯蒂福说。

“他花钱也跟他说话一样,说大话,也花大钱,我的宝贝孩子,”毛奇尔小姐说,“人家王爷才不像你们这种胡子刮得精光的人呢。你要是看到他的胡子,一定也会这么说的。红的是天生的,黑的就是人为加工的。”

“那应该是你给加工的了?”斯蒂福说。

毛奇尔小姐眨了眨眼睛,表示同意。“没办法,一定得找我才行。他染的色还受气候的影响呢,在俄国效果就很好,一到这儿就不行了。你一辈子都不会见到像他那样带着一股锈色的王爷,简直像一堆废铁!”

“就是因为这个你刚才叫他骗子?”斯蒂福问道。

“哟,你真是个好小伙子,不是吗?”毛奇尔小姐猛地摇着头回答说,“我是说,我们大家全是骗子。我把王爷的指甲屑给你看,就是想证明这句话。在那些上流人家的宅院里,王爷的指甲,竟然比我的全部本事加在一起还要有用。我不管到哪里,都要带着这些指甲屑,这是最好的推荐书。既然毛奇尔小姐给王爷修过指甲,那她肯定错不了的。我把这种指甲屑送给那些年轻的小姐、太太们,她们准会把它们放到珍藏册里的。哈哈哈!我敢说,‘整个社会制度’(像人们在国会里发表演说时说的那样),就是王爷的指甲制度!”这个小女人说这番话时,尽力地想把她的两只短胳膊在胸前抱成一团,把大脑袋点了一下。

这话引得斯蒂福开怀大笑,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毛奇尔小姐则一直摇着头(头往一边歪得很厉害),一只眼睛朝上看,另一只不停地眨巴着。

“好啦,好啦!”她说着,捶捶自己的那双小膝盖,站起身来,“这可不是正经事。来,斯蒂福,让我们先去看看两极地带[ 指察看斯蒂福的头。],把这事儿办完再说吧。”

于是她选了两三件小器具和一个小瓶子,接着问这桌子是不是受得了(这让我很疑惑)。她听了斯蒂福回答以后,推了张椅子到桌边,请我扶她一把,就相当灵活地爬上了桌子,好像桌子是个舞台一样的。

“如果你们当中的哪一位,看到了我的脚踝[ 按当时规矩,妇女应长裙遮脚,不让露出脚踝。],”她在桌子上站稳后,说,“就说出来,我好回家自杀。”

“我可没看见。”斯蒂福说。

“我也没看见。”我说。

“那好吧,”毛奇尔小姐喊了起来,“我就勉强活下去啦。现在,小鸭,小鸭,小鸭,快过来,邦德太太要把你宰杀![ 英国儿歌中一叠句。]”

这是叫斯蒂福过去呢,她好开始。于是斯蒂福便坐了下来,背向着桌子,脸朝着我,笑着把头交给毛奇尔小姐去检查,目的很明显,只是为了逗乐。看着毛奇尔小姐站在那儿,居高临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又大又圆的放大镜,查看斯蒂福那浓密的棕色鬈发,那景象看上去让人忍俊不禁。

“哎呀,你这好小子!”毛奇尔小姐检查了一下后,说道,“要不是遇上我,不出十二个月,你的头顶就要跟个和尚一样秃了。只需要花上半分钟,我的年轻朋友,给你擦上一擦,保证几十年后你的头发依然还在!”

她一面这样说着,一面把小瓶子里的东西往一小块法兰绒上倒了一些,又往一把小刷子上倒了点,接着就用这两样东西,在斯蒂福的头顶上又刷又擦的,忙个不停,那种忙碌的劲儿,我也从未见过。在这期间,她的嘴里还说个不停。

“那个叫查利·派格雷夫的,是位公爵的少爷,”她说,“你认识查利吗?”她扭头朝斯蒂福的脸瞥了一眼。

“好像认识。”斯蒂福说。

“他多了不起呀!还有他那络腮胡子!要是他的腿,也成对的话(可惜不是),可就没有人比得上他了!他竟不要我伺候了,你相信吗?——他还是王室近卫骑兵团的人哩!”

“他疯了吗!”斯蒂福说。

“看来是这样。不过,疯也罢,不疯也罢,反正他那么做了,”毛奇尔小姐说,“你猜他干什么去了吗,知道吗,他竟然走进一家香水店,说要买一瓶马达加斯加水[ 马达加斯加盛产香精,产量占世界的五分之四,故有此说。]。”

“他这么做了?”斯蒂福问道。

“他这么做了。可是他们没有马达加斯加水。”

“那是什么——是喝的东西吗?”斯蒂福问道。

“喝的?”毛奇尔小姐停下手上的活儿,拍了拍他的脸蛋,回答说,“打扮他的络腮胡子用的,知道吗?那个店里的女人——年纪也不小了——简直是个怪物——她连这个名字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对不起,先生,”那位怪物对查利说,“那是不是——是不是胭脂?是吗?”“胭脂!”查利冲着那怪物说,“你对有教养的人竟然说这种话,你怎么会想到我要胭脂的?”“别生气,先生,”那怪物说,“人们总是用各种怪名字到这儿来买胭脂,所以我以为,您要的可能也是这东西。[ 因胭脂原为原料,当时上流社会虽用它做化妆品,但不屑说出它的真名,认为有失身份。]”“还有,我的孩子,”毛奇尔小姐接着说,还跟刚才一样,手里一直忙活着,“我再给你说一个有趣的骗人的例子。我自己也那样干过——多多少少吧——关键要干的巧,我的宝贝孩子——别的甭管——正好可以!”

“你说的是哪个做法呢?是胭脂吗?”斯蒂福问道。

“把这个和那个拼凑在一起的东西,你这不懂事的小学生,”老练的毛奇尔小姐摸摸自己的鼻子回答说,“按照各行各业的秘方来调制一下,就能达到你要的效果。我说的是,我自己也搞过一点那种名堂。有一位阔寡妇,她把它叫做唇膏,还有一位,她把它叫做手套,另一位呢,她把它叫做衣领花边,还有一位,她把它叫做扇子。她们叫它什么,我就叫它什么。我把这东西提供给她们,可我们之间都玩着这种自己很清楚的骗人的把戏,脸上却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后来,她们当着满堂宾客,也像在我面前一样,光明正大地使用它了。我伺候她们时,她们有时还对我说——搽点东西——搽得厚一点,没错——‘我的气色怎么样,毛奇尔?我的脸还显得苍白吗?’哈哈哈哈!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我的年轻朋友?”

我这一辈子,从没见过像毛奇尔小姐这样的人,站在饭桌上,一面为这种有趣的事开心得不得了,一面又在斯蒂福的脑袋上擦个不停,还要隔着他的脑袋冲着我挤眉弄眼。

“啊!”她说道,“这个地方不大需要我的这些东西,所以我又得走了!自从我来到这儿,还没见过一个漂亮女人呢,杰米[ 詹姆斯的昵称。]。”

“没见过吗?”斯蒂福说。

“连个鬼影子都没见过。”毛奇尔小姐回答说。

“我想我们可以给她看一个真正的美人,”斯蒂福看着我说,“怎么样,雏菊?”

“当然可以。”我说。

“真的?”小矮子目光锋利地朝我脸上一扫,接着又扭头看了看斯蒂福的脸,说,“是吗?”

她那第一声好像是对着我们两人发问,第二声却好像只是对斯蒂福一个人了。她这两声都没有得到回答,于是她继续擦着,脑袋歪向一边,一只眼珠朝上翻着,好像想在空中找到答案,而且很有信心,认定答案很快就会出现。

“是你的姐妹吧,科波菲尔先生?”过来一会,她大声说,一面仍像先前想找答案的样子,“是不是?是不是?”

“不是,”斯蒂福还没等我答话,就抢先回答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正相反,科波菲尔先生以前还非常爱慕她呢——要没有呢,就是我大错特错了。”

“哟,这么说他现在不爱啦?”毛奇尔小姐问道,“他用情不专么?真丢人!他是不是每朵花都采,每个钟点都换一个,直到波丽来找他?[ 引自英国诗人、戏剧家约翰·盖伊(1685——1732)代表作《乞丐的歌剧》第一幕第十三场中麦琪司所唱之歌《我的心多么自由》。]她的名字叫波丽吗?”

这个小精灵突然对我提出这样的质问,还用那种寻根问底的目光盯着我,弄得我不知所措。

“不是的,毛奇尔小姐,”我回答说,“她叫艾米丽。”

“啊哈?”她跟刚才一样叫了起来,“是吗?我真多嘴!科波菲尔先生,我老是东拉西扯的,不是吗?”

她在这个话题上的态度和神情,都让我有点不快,所以我就用较为严肃的态度——在这之前我们三人谁也没有这样严肃过——说道:

“她不仅长的漂亮,而且品行端正。她也订了婚,就要嫁给一个跟她身份相符的人了,那个人也很好,而且配得上她。她的美貌跟她的美德一样,我都很喜欢。”

“说得好!”斯蒂福叫了起来,“听啊!听啊!说得太好了!现在,为了满足这位小法蒂玛[ 法国童话中蓝胡子的第七个妻子,出于好奇心,她打开密室,发现了她丈夫杀害的以前的妻子的尸体。]的好奇心,我就实话实说了吧,我亲爱的雏菊,免得她胡思乱想。毛奇尔小姐,这位姑娘现在呢,正在一家店里学手艺,或者应该说是当学徒,怎么说都行吧。学手艺的那个地点就在本镇,那个叫奥默和乔兰的商店,他们店主要就是经营布匹服装,服饰用品,兼营服装加工等等。你听见了没有?是奥默和乔兰商店。我的朋友刚才说她已经订婚了,跟她订婚的是她的表兄,他也住在本镇,他的教名是哈姆,姓裴果提,职业是船匠。这个姑娘呢,跟她的一个亲戚住在一起,这个亲戚,教名不清楚,也姓裴果提,职业是渔夫,同样住在本镇。她是世界上最漂亮、最讨人喜欢的小仙女。我也很喜欢她——跟我的朋友一样——非常喜欢她。要不是显得有点贬低她的未婚夫(我知道我这位朋友不喜欢我这样说),我还会再加上一句,我觉得她把自己给糟蹋了。我觉得她完全可以嫁个好人家。我发誓她生来就是做阔太太的人。”

斯蒂福的这番话说得很慢,很清楚,毛奇尔小姐也仔细地倾听着,脑袋歪在一边,一只眼珠朝上翻着,似乎还在寻找那个答案。等他一说完,她立刻又变得非常活跃,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哦!就这些么?是吗?”她大声说着,手里也没有停,正用一把小剪刀修剪着斯蒂福的络腮胡子,剪刀在他脑袋四周真闪光,“很好,很好!一个很长的故事。故事的结局应该是‘从此以后,他们过着快乐幸福的日子’[ 民间故事、童话中常用的一句结束语。],对吗?啊!那个顺口溜是怎么说的啊?

我爱我的心上人,她长得可真迷人(enticing);

我恨我的心上人,她跟别人订了婚(engaged);

我对她甜言蜜语,与她一起私奔;

她的名字就叫艾米丽呀,家住在东边。

哈哈哈!科波菲尔先生,你看我是不是很能东拉西扯呀?”

她根本没等我回答,只是极其狡黠地看了我一眼,连气也没喘一口,就接着说:

“行啦!要是说我能把哪个淘气鬼打扮得十全十美,那就只有你了,斯蒂福。要是说我知道哪个人的脑袋在转什么念头,那也是你了。我对你说的这些话,你听到了没有,我的宝贝?我知道你脑袋里打的什么主意。”说到这里,她低头看了看他的脸,“杰米,现在你可以颠了(我们在宫里就这样说的)。如果科波菲尔先生愿意坐到这张椅子上,我就可以给他修理一下了。”

“你觉得呢,雏菊?”斯蒂福站起来让开座位,笑着问道,“需要修理一下吗?”

“谢谢你,毛奇尔小姐,我想今晚就不用了。”

“不要说不,”那个矮女人说,然后摆出鉴赏家的神气朝我打量着,“眉毛得修的长一点。”

“谢谢你,”我回答说,“改天吧。”

“朝太阳穴那里延长八分之一英寸就好了,”毛奇尔小姐说,“我能让它在两个星期内就长出来。”

“不用啦,真的谢谢你,这会儿就不弄了。”

“修一修眉梢吧,”她怂恿说,“不?那我们就来修个型吧,好留个络腮胡子。来!”

我在拒绝时脸就红了,因为我觉得,她在揭我的伤疤。毛奇尔小姐看出来了,眼下我无意要她做任何修饰,尽管她把那个小瓶子举到一只眼睛前,想加强她的说服力,我也不为所动,于是她只好说,那就下一回再弄吧。接着她请我帮她一把,扶她从桌子上下来。我一扶着她,她就很灵巧地从桌上跳了下来,然后动手把自己的帽带扎进下巴里。

“费用,”斯蒂福说,“是……”

“五先令,”毛奇尔小姐回答,“便宜极了,我的孩子。我是不是很会东拉西扯呢,科波菲尔先生?”

我非常客气地回答说,“一点也没有。”不过,我看到她像个卖馅饼的小贩一样,把那两枚半克朗的辅币往上一抛,然后接住,投进口袋,再往口袋上重重一拍时,我觉得她还真是有点轻浮。

“这是钱柜,”毛奇尔小姐说,然后又站在椅子旁,把刚才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那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又放回口袋,“我的东西都收起来没有?好像都收起来了。可别像那个高个子奈德彼特乌德[ 这一人物及以下所述均来自当时的一首流行歌曲。]那样,别人带他进教堂‘跟什么女人结婚’,他却把新娘给弄丢了。哈哈哈!奈德是个大坏蛋,不过也挺可笑的!好啦,我知道这会让你们伤心,可我必须得走了。你们得拿出自己的全部自制来忍受这种痛苦。再见了,科波菲尔先生!多多保重,诺福克的年轻人[ 详见莎士比亚著《理查三世》第五幕第三场。]!瞧我多唠叨呀!都是你们两个淘气鬼惹的,不过我一点也不怪罪你们!‘包波斯沃!’——初学法语的英国人,用法语说‘晚安’,我觉得还真像英语呢。‘包波斯沃’,我的小乖乖!”

她把那口袋往肩上一挎,一边喋喋不休,一边摇头晃脑地来到门口。她停在门口又问,她是否应该把她的头发留给我们一绺。“我是不是爱东拉西扯”这话又加在后面做注脚了,然后她才摸着鼻子走了。

斯蒂福大笑,我也受到感染开始笑起来,不过我不知道,如果他没有笑,我会不会笑。我们笑了半天,实在笑不动了,他才告诉我说,毛奇尔小姐交际很广,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用处。他还说,有人把她当成玩物来捉弄她,不过她很精明,也很敏锐,她的智慧上的优势和她的胳膊的长短正好成反比。他接着说,她如果说她在这儿、那儿、任何地方遇到什么人,这话肯定假不了,因为她出入各处,四处招揽顾客,认识不少人。我就问他,她人品是不是不好,是不是总站在有理的一方呢。我问了两三次,他也没有回应这些问题。我就忘了问或者不愿再重复。他在一旁津津乐道地谈她的一些本事和收入,还说她是个科学的放血专家,如果我有这方面的需要,可以去找她。

那晚,我们的主要话题都是她。我下楼打算回去睡觉时,斯蒂福趴在楼梯的栏杆上对我叫道,“包波斯沃。”

我回到巴吉斯先生的家,却见哈姆在房前来回溜达,我感到非常奇怪。更让我奇怪的是他说小艾米丽也在屋里。我就问他,为什么他不进去,却一个人在外头走来走去。

“嘿,你知道,大卫少爷,”他犹疑地答道,“艾米丽和一个人在里面谈话呢,”

“我想,”我笑着说道,“这就是你在这儿的原因了,哈姆。”

“嘿,大卫少爷,一般说来都应该这样的,”他说道,“不过,你知道吗,大卫少爷,”他压低了嗓门很严肃地说道,“那是一个年轻女人,是艾米丽偶然认识的,我觉得她就不应该和她再来往了。”

听到这话,我立刻就想到几小时前我们见过的那个跟踪他们的黑影。

“这个女人很穷,大卫少爷,”哈姆说道,“全镇的人都唾弃她。大街小巷的人也都唾弃她。就连埋在墓场里的死人也没有她那样遭人厌恶。”

“今晚我们在沙滩上分别后,哈姆,后来看到的就是她吧?”

“盯着我们吗?”哈姆说道,“好像是这样,大卫少爷。那时我不知道她在后面呢,少爷,后来她偷偷来到艾米丽的窗前,看到灯亮后,就低声叫:‘艾米丽,艾米丽,看在基督的面子上,用女人的善良心肠对待我吧。我从前和你一样呀!’大卫少爷,这话听起来也正经呀!”

“的确是的,哈姆。那艾米丽又怎么办呢?”

“艾米丽说:马莎,是你?哦,马莎,怎么是你呀!——她们都曾在奥默先生那里共事,一起一段时间。”

“我现在想起来了!”我想起第一次去的时候,见到了两个女孩,她就是其中之一。我叫道,“我想起来了!”

“马莎·恩德尔,”汉姆说道,“比艾米丽大两三岁,还和她一起上过学呢。”

“我没听说过那名字,”我说道,“我不想打断你的。”

“大卫少爷,”哈姆继续说道,“就为了这句话,几乎一切都在这句话里头了,‘艾米丽,艾米丽,看在基督的面子上,用女人的善良心肠对待我吧。我以前和你一样呀!’她想和艾米丽说话,可艾米丽不能那么做,因为疼爱她的舅舅回家了,他不愿——不,大卫少爷,”哈姆很诚恳地说道,“他是那么有仁慈,那么善良,就是把沉到海底的财宝全给了他,他也不想看到她俩一起出现。”

我听得出这话有多真诚。我立刻像哈姆一样全明白了。

“艾米丽就拿铅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字,”他往下说道,“再交给窗外的她,让她带到这儿来。‘把这纸片’,她说,‘交给我的姨妈巴吉斯太太,她爱我,所以会把你留在火炉边的,等舅舅出门后,我就来了。’她又把我刚才告诉大卫少爷的那番话说给我听,求我把她带到这里。我有什么办法呢?她本不应该认识这种人的,可她一流泪,我就无法拒绝她了。”

他把手伸进那件粗糙的外衣前襟里,小心翼翼拿出一个漂亮的小钱包。

“就算她眼泪滴到脸上时我能拒绝她,大卫少爷。”哈姆温柔地把那小钱包托在他粗糙的大手掌中说道,“可当她把这东西交给我让我替她保管时——我就知道她为什么带着这玩意——我又怎么拒绝她呢?这么一个漂亮的玩意!”哈姆看着钱包若有所思地说道,“里面只有一点钱,艾米丽,我亲爱的。”

他把钱包又小心地放回去了,我紧紧地握住他手,因为我觉得这样比说任何话更能表达我的心意。于是,我们都一言不发地踱来踱去。后来,门开了,裴果提出现了,她向哈姆招手示意让他进去。我想赶快躲开呢,她却走过来,请我也进去。我也想避开她们呆着的房间,可她们就在我前面提到过的那间瓦顶下的厨房里,而大门一开就是厨房,我还来不及考虑自己去哪呢,就发现自己已经和她们在一起了。那个少女——就是我在沙滩上见到的那个少女——坐在靠近火炉的地方。她坐在地上,把头和胳膊放在一把椅子上。从她的姿态看来,艾米丽刚从椅子上起身,可怜的人也许把头在艾米丽的膝盖上枕着呢。那少女的头发盖住了脸,也许是刚才弄乱的吧,反正我看不清她的脸。不过,我看得出她很年轻,皮肤白净。裴果提哭过,小艾米丽也哭过。我们刚进去时,没人做声,在一片沉寂中,碗柜旁那只荷兰钟的嘀嗒声似乎比平常的响声要高两倍呢。

艾米丽先说话了。

“马莎”她对哈姆说道,“想去伦敦。”

“为什么要去伦敦?”哈姆马上问道。

他站在她们中间,既同情又嫉妒地看着伏在那里的少女。他同情她的遭遇,又嫉妒她拥有他深深爱着的那个人的深厚友情。我对这情景记得刻骨铭心。他俩都觉得她生病了,用低而温柔的声音说着话,但听得很清楚。

“那里比这里好,”第三个声音——这是马莎的声音,虽然她没有动——高声说道,“那里没人认识我。而这里谁都认识我。”

“她要到那里能干什么呢?”哈姆问道。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一下四周,又低下了头。她用右臂环着自己的脖子,像是因为发热或受伤而疼痛难忍。

“她想走正路了,”小艾米丽说道,“你不知道她对我说过什么。他知道吗?——他们知道吗,姨妈?”

裴果提同情地摇摇头。

“我一定要去试试,”马莎说道,“如果你们能帮我离开这里的话。我在哪也比在这儿好。说不定我会好起来呢。嗯!”说罢,她有点害怕地浑身发起抖来,“让我离开这个镇子吧,我还是孩子的时候他们就认识我了!”

艾米丽把手向哈姆伸去,我发现后者正把一个小帆布袋放到她手里。她以为是自己的钱包呢,接过后往前走了几步,可是一发现不是的,她又回到已站在我身边的他那里,想把那小帆布袋还给他。

“这都是你的呀,艾米丽,”我听见他说,“我的就是你的,我亲爱的。你要是不用,我就不开心!”

她眼中立刻就充满了泪水,她转过身朝马莎走去。她对马莎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看到她弯下腰,把钱放进马莎怀里。她低声又说了些什么,接着问够不够用。“用不完呢,”对方答道,然后握住她的手亲了又亲。

然后,马莎站了起来,披上头巾,接着用头巾掩住脸大哭起来,慢慢走到门口。在离开前,她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想把身子转过来,可是她什么都没有作,只是在头巾下发出一种低微的呻吟声,然后就走了。

刚关上门,小艾米丽看看我们三个,便用手捂住脸哭泣起来。

“别这样,艾米丽!”哈姆轻轻拍着她肩头说道,“别这样,我亲爱的!你别哭呀,亲爱的!”

“哦,哈姆!”她那么伤心地哭着叫道,“我不像一个善良女孩应该做得那么好!我知道,自己有时候没有应有的感激之心!”

“有的,有的,你有,一定有!”哈姆说道。

“没有!没有!没有!”小艾米丽呜咽着摇头叫道,“我不像一个女孩应该做得那么好!没有!没有!”

她一直在哭,好像她的心都被撕裂了一样。

“我在考验你的爱,我做的太过分了。我知道我就是这样做的!”她呜咽道!“我总和你闹别扭,对你总是变化无常,我根本不该那么做,你从来都不那么对我。我为什么老那样对你呢,其实我应当只想着怎么感谢你,怎么让你开心呀!”

“你让我一直都很开心啊,”哈姆说道,“我亲爱的!看到你,我就很开心。想到你,我一天到晚都开心。”

“啊,那不够呀!”她叫道,“那是因为你好,而不是因为我好呀!哦,我亲爱的,如果你爱上另一个人,一个更坚定、更可靠的人,一个全心全意爱你,不像我这么变化无常的人,你或许会更幸福呢!”

“可怜的好心人儿,”哈姆小声说道,“马莎把她弄得昏头了。”

“姨妈,”艾米丽呜咽道,“请你来呀,让我把头靠在你身上吧。哦,今晚上我好伤心啊,姨妈!哦,我不像女孩应该做得那么好。

我没有的,我知道。

裴果提走到火炉前的椅子上坐下,艾米丽跪在她身边,搂住她脖子,诚恳地抬头看着她的脸。

“哦,姨妈,你要想办法帮我呀!哈姆,亲爱的,你也要想办法帮我呀!大卫先生,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请一定想办法帮我啊!我要做一个比现在的我好得多的女孩,我要有比现在更多百倍的感激之心。我希望自己能更深切体会到:嫁给一个好人,过平静的生活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哎呀,哎呀!哦,我的亲人们!我的亲人们!”

她把头靠在我的老保姆的胸前静静地哭泣着,她刚才哀求的样子,既像个孩子,又像个女人,其实她的举止都是这样的(我觉得,她那种样子很自然,很适合她的美貌)。我的老保姆则像哄一个婴儿那样轻轻地拍着她。

她慢慢地平静下来了,我们都来安慰她,给她说着打气的话,还和她开个小玩笑。最后,她终于抬起头来和我们说话了。我们就这么说着说着,直到她露出微笑,然后大笑,终于面色腼腆地坐了起来。裴果提帮她把散开的卷发挽好,还给她擦了眼泪,把她收拾得整整齐齐,免得她回家后,她舅舅追问他的宝贝心肝为何流泪了。

那天晚上,我看到她做了一件她以前从没做过的事。她天真地吻了吻她未婚夫的脸,然后倚在他那粗壮的身躯上,仿佛那是她最可依赖的地方。当他们在朦胧的月色中一起离去时,我一直望着他们,心里把他们和马莎的离去作了比较,我看到艾米丽依然双手挽着哈姆的胳膊,依然紧紧地依偎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