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段时间里,我愈加爱朵拉了。我失望痛苦时,就从对她的回忆中寻找安抚,这使我失去朋友的痛苦多多少少得到了些许补偿。

我越怜悯自己或别人,就越努力在朵拉的影子里寻找安慰。我在这世界上所受的欺骗越大、所感到的苦恼越多,朵拉那颗高高悬在上空俯视尘埃的星子就越晶莹明亮。朵拉来自哪儿,与高深的事物有什么关系,我知道我对这些都没有一点实实在在的观念。但我非常肯定,对于任何把她当作和其他普通女孩一样的凡人的想法,我绝对怀着愤慨和轻蔑予以驳斥。

可以这么说,我已经沉浸在与朵拉有关的一切思想中了。我不仅仅深深陷入对她的爱,还连整个身心都为她所占据。可以这样的比喻,从我身上榨出的爱情也足以把任何一个人淹死,而尽管这样后,剩下的还足以把我整个人浸透。

回来后,我为自己的意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夜里去诺伍德散步,我像迷恋小时候猜的那个很深奥的谜那样一心想着朵拉。

“围着房子转呀转呀,却永远也不碰到房子。”我相信这个深奥的谜语指的是月亮。不管是什么吧,我——朵拉这轮明月的奴隶①一连围着那房子和花园转了两个钟头,时而从栅栏缝向里张望,时而拼命把下巴翘得高高地,为了不被栅栏顶上的锈钉子扎着面而又能对着窗里的灯光飞吻,时而傻傻地祈求夜色能保护我可爱的朵拉——我也不知道保护她避免些什么,就算是避免火灾吧。也许是避免她讨厌的老鼠。

我的心中充满了对朵拉的爱,我把我的心事向佩格蒂吐露,这是很自然的事了。一天晚上,她又带着她旧日的那套针线工具,到我那儿去整理我的衣柜,为我缝补衣服,我就委婉地告诉了她我心中隐藏已久的秘密。

佩格蒂听了非常感兴趣,可是我无法使她赞同我的想法。她只知道一味地偏袒我,完全不了解我为这件事担心的原因,以及我是怎样被这事弄得无精打采。“这位小姐能得到你这样一位英俊郎君,”她说,“她应该感激这是她的福气。至于说她的父亲,”她说,“我的天哪,那位先生究竟还想要什么呀!”

不过我发现,斯潘洛先生的代诉人的长袍和硬领,使佩格蒂的神气稍有削弱,也使她对这位先生的敬意不断增加;因为这位在我眼中日益崇高的人,当他挺直地端坐法庭时,文书档案围绕身旁,就像平静大海中的一座小灯塔,周身闪烁着熠熠光辉。顺便说一句,我还记得,当我也坐在法庭上时,我一想到那些老迈昏聩的法官和博士,即便我对朵拉非常熟悉也不会喜欢她的;如果有人对他们说,他们跟朵拉可以结婚,他们也不会兴奋得失魂落魄的;朵拉能唱歌,能弹因她生辉的吉他,听得我几乎要发疯,但决不能使这班迟钝家伙中的任何一个,不能跨越一步;想到这些,实在是奇怪!我看不起他们这一班人。他们全是些在爱之花坛中被霜雪冻僵的老园丁,我对他们只有反感。

我觉着,法院只不过是个麻木不仁、愚昧无知的错误制造者,法庭并不比酒吧有更多的温情和诗意。

让我非常得意的是我可以亲自处理朵拉的事。我鉴定了遗嘱,在遗产税局办好了手续,接着又带佩格蒂去银行,很快就把一切事办得稳稳当当。在办理这些法律手续的过程中,我们也改变了一下以往的常态,去舰队街看了冒汗的蜡像(我想,经过这二十年,已经融化了),参观了林伍德小姐的刺绣展览。我还记得,它就像是一座很适合人们作反省和忏悔的陵园。我们还去看了伦敦塔,登上了圣保罗大教堂的屋顶。所有这一切奇观,都使佩格蒂享受到当时情况下的无限乐趣。

不过,我想,这要除圣保罗大教堂之外,因为她多年来一直喜爱自己的那只针线匣,而这个真的教堂成了那个匣子盖上图案的争锋者,两者相比,她觉着,在某些方面,它远远比不上她那件艺术品。

佩格蒂的事务在我们博士院通常被称为“例行公事”(是一种既省力、又赚钱的事务),办完之后,一天清晨我带她到事务所交费。老提费告诉我们说斯潘洛先生带一位先生去做领取结婚证的宣誓去了。不过我知道他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因为我们的事务所紧挨着主教代理人事务所,离大主教代表的事务所也不远,因此我就叫佩格蒂在这儿等一下。

在博士院里,我们在办理有关遗嘱的事物时多少都有些像丧事承办人那样,跟穿丧服的客户应酬,通常都多少要作出难过的样子。同样为了显示我们服务周到,对于领取结婚证的客户,我们则总是作出心情愉快、欢欢喜喜的样子。

因此我示意给佩格蒂先生,她会明白,斯潘洛先生很快就会从巴吉斯先生去世的悲痛中恢复过来;果然,他像一个快活的新郎似的走进了事务所。

不过,佩格蒂和我两人都没有朝他看,因为我们看到了跟他一起进来的默德斯通先生。默德斯通先生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他的头发还是如以往般浓密,自然也如以往一样黑;他的眼神也跟以往一样让人不可信任。

“哦,科波菲尔!”斯潘洛先生说,“我相信,你一定认识这位先生吧?”

我对那位先生冷淡地做了一个揖,佩格蒂则几乎没怎么理睬他。

他一下子碰上我们两个,开始时有点惊慌失措,可是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他朝我们走了上来。

“我想,”他说,“你一切还顺利吧?”

“你不会对这感兴趣,”我说,“不过你真想知道的话,我不得不说还不错。”

我们互相打量了一下,随后他跟佩格蒂说起话来。

“你呢?”他说,“听说你丈夫去世了,对此我很难过。”

“这不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失去亲人了,默德斯通先生,”佩格蒂回答说,答话时她从头到脚都颤抖着,“我欣慰的是这回不用怪任何人——不用任何人负责。”

“哈!”他说道,“这样想你就心安理得了,你已经尽你所能了,是吧?”

“我从没把什么人折磨得送了命,”佩格蒂说,“想起来真得感谢上帝!是的,默德斯通先生,我从没有折磨、吓唬任何一个可爱的小东西,害得她夭折!”

他阴郁地看着她——我想,还有点懊悔的样子——看了一会儿,接着目光转向我,但是他只是看着我的脚却没有看我的脸,说:

“我们大概一时不会再见面了,毫无疑问,这对我们彼此来讲都是值得庆幸的,因为像这样的会面,是绝不可能让人愉快的。以前,为了你,我名正言顺地管教你,让你该过学好,可你总是反抗我,也许现在你对我也没有什么好感吧。我们彼此之间,有着一种反感——”

“我觉着,这不是一天的问题了。”我打断他的话头插嘴说。

他笑了笑,那双黑眼睛恶狠狠地朝我瞥了一眼。

“这种反感从小就在你心里滋生了,”他说,

“也害苦了你那可怜的母亲。你说得不错。我希望你做得更出色,希望你能改过学好。”

这本是在事务所外面一个角落里低声进行的一番话,这时他打住了话头,走进了斯潘洛先生的办公室,用他最温和的语调高声说:

“从事斯潘洛先生这一行的各位先生们,已经看惯了家庭里的分歧和争执,而且知道家务事总是非常复杂的,非常难断的!”说完接着就付了办结婚证的手续费。斯潘洛先生把折得整整齐齐的结婚证交给了他,跟他握了握手,还客气地恭喜他们。默德斯通先生接过结婚证,离开了事务所。

听了这番话,佩格蒂怒不可遏(她只是为了我才这样生气,真是个大好人!),我只得先劝她说,我们不便在这儿跟他争论,求她克制住自己的怒火。如果不是为了劝说佩格蒂费了好大的力气,我早已按捺不住,开口反驳他了。

佩格蒂平常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因而我情愿当着斯潘洛先生和那几位文书的面,用亲热的拥抱来安抚她,免得她又回忆起我们曾受过的创伤,从而使事情得以平息。

斯潘洛先生好像并不知道我和默德斯通先生之间的关系,我为此而感到庆幸,因为想到我可怜母亲和与我有关的那段悲惨历史,我打心里不愿承认他是我的继父。

斯潘洛先生要是想过这一问题的话,在他眼里,我们家里应该是我姨奶奶是执政党的领袖,另外还有一个由什么人领导的反对党——这至少是我们在等提费结算佩格蒂应交的费用时,这是我从斯潘洛先生那儿得来的结论。

“特洛伍德小姐,”他说,“毫无疑问,这是很坚定的,她决不向反对她的人让步。我很佩服她的这种性格。我也要祝贺你,科波菲尔,你坚持了正确的立场。’亲属之间闹意见,是很让人惋惜的——不过这种事太普遍了——重要的是,要站在对的一边。”我想,他的意见是,要站在有钱人的一方。

“我相信,这桩婚事还使你满意吧?”斯潘洛先生说。

我答道,对这桩婚事,我一无所知。

“真的!”他说,“从默德斯通先生的几句话里——这本是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常有的事——再依据默德斯通小姐脱口说出的情况,我觉着,这桩婚事是挺不错的。”

“你是说有钱是吧,先生?”我问道。

“没错,”斯潘洛先生说,“据我了解,有钱。听说,人也漂亮。”

“真的!他这位新娘年轻吗?”

“刚刚成年,”斯潘洛先生说,“最近刚满结婚年龄。因此我想,他们一直焦急地在等着这一天啊!”

“我仁慈的上帝,救救她吧!”佩格蒂说,语气那么坚决,出乎意料,弄得我们三个都愣住了,直到提费拿着账单进来。

好在老提费很快就进来,把账单给斯潘洛先生过目。斯潘洛先生把下巴缩进衣领里,脸上带着一丝不屑的神气,一项一项地核查账单——好像这全是乔金斯一手干的好事似的——审核完了之后,把账单递还给提费,并无奈地叹息。

“没错,”他说,“算得对。一切都对。按照我的意愿,非常愿意只收取实际支付的开销就得了,科波菲尔。不过干我们这行的有个繁杂的地方,就是不可以想怎么就怎么,顾不得自己的心愿。我还有一个伙伴呢——乔金斯先生啊。”

他说这话时,透露出一丝惆怅,这在他就等于不收任何费用了。

我带佩格蒂感谢他,用现钞支付给提费。随后佩格蒂就回到自己的寓所,我则和斯潘洛先生去了法庭。当天我们的庭上要审理一件离婚案,要依据一条煞费心思的小法令来审理(这条法令,我相信,现在已经废止,不过我看到,根据这条法令,好几宗婚姻案都判离了)。

这条法令的优劣,接下来会看到。丈夫名叫托马斯·本杰明,可是他领结婚证时,只用了托马斯的名字,隐瞒了本杰明,他早就计算好如果婚后不如意就可以顺利脱身。婚后,他果然发现很多不如意的地方,再不就是他对那个可怜的妻子厌烦了婚后的生活,于是在婚后一两年,事情发生,由他的一个朋友出面,代他打起官司来,说他的名字是托马斯·本杰明,因此他根本就没有结过婚。对此,法庭认可,他也就如愿以偿了。

我可得说,对于法庭的判决是否公正存在很大的嫌疑,即使那个能化解一切不近情理的事的法令,也吓不住我,使我不再怀疑。

但是斯潘洛先生跟我争论这件事。他说,你看看这个世界,有好的,也有坏的,你再看看教会法,有好的,也有坏的。但是无论好坏都是制度中的一种。这很好呀,你还要怎么样呢!

我不敢敢向朵拉的父亲提议,要是我们每天早起努力工作也许可以把这个世界改造的好一点。不过我还是对他说真话,我觉得我们可以改善博士院。斯潘洛先生回答说,他要特别劝我打消这种念头,认为这不合我这样的绅士身份;不过,他还是愿意听一听,我对博士院改善的意见。

这时,我们已承认了那人并未真正结过婚。

我们走出法庭,经过遗嘱事务局,我便拿这件案子为例。我说,我认为遗嘱事务局是个管理得奇特的机关。斯宾罗先生便问此话从何而来。我带着对他的丰富阅历应怀的尊敬(不过,我恐怕更多的尊敬是由于他是朵拉的父亲的缘故)答道。

那保存了已经三百年偌大一个坎特伯雷省所有遗留下财产的人们的遗嘱原本之处只是一个注册局,然而那局的办公用房却是以前的旧房,而注册局官员为了谋取私利,却不管它是否安全,尽管这里从天花板到地板上全装着文件,却连任何消防设施都没有,这实在充分体现出注册局官员谋图私利的一面。这些人由人民供给其大量开销,却把人民的遗嘱随随便便地一放草草了事,只求省钱,不管别的,这些官员每年获利可达八、九千镑(助理官员和高等文书之类的人物就不提了),竟不肯拿出那笔钱中的一小部分为各阶层的人不得不向其交付的重要的文件找一个安身之地(且不说这些人是否愿意这么做),这或许不是多合理吧?

在如此庞大的一个机构里,所有的大官都只是尸位素餐,而那些在楼上又冷又黑的房间里干着重要工作的不幸文书们却在伦敦算是待遇最差和最易被忽视的人,这也许不是多公平吧?那本应为不断上诉的老百姓讨回一个公道的注册官员,却一事无成只会拿薪水。(他还可以同时兼任教士、教堂执事而领双薪),而这使老百姓非常不便,每天下午局里事务忙碌时,我们就能观看到这种场面了。我们也知道这很荒谬,这也许不和常规吧?一句话,坎特伯雷教区的这个遗嘱事务局大概就是这么个无用的东西,纯属有毒的胡闹。如果不是它被塞进圣保罗教堂偏僻的一角,肯定早被人砸烂了。

我谈论问题有点偏激时,斯宾罗先生微微一笑,继而又像他过去在别种事情上发表意见那样就这一问题发表自己的见解。他说,这到底是种什么问题呢?这属于感觉的范畴。如果人民认为他们的遗嘱保管得很安全,认为没有必要改良这事务局,那我们又能怎样呢?没有任何人呀。有谁能在其中获利呢?!那就是好处为主嘛。这制度也许不至善至美;可是没有任何东西是至善至美的呀。不过,他所反对的是打楔子。在遗嘱事务局里,国家的概念总是光荣的,一旦遗嘱事务局里也打进了楔子,国家的光荣黯然失色了。他认为,一个上等人的原则是按照他亲眼所见的事物定性;他坚信遗嘱事务局会会从我们手上传递下去。我听了他的话,但内心仍疑云重重。可我觉着他说得很对;因为那机构不仅到今天还存在,十八年前的国会大报告尽管不尽人意也没有对他造成损害。

那报告中详尽列入了对于它我的一切意见。据那报告,现存的遗嘱仅等于两年半的数量。那么他们过去是怎样处置那些遗嘱的呢;他们是否遗失了很多,或偶尔拿一些卖给奶油店呢?我一无所知。我只能庆幸我的遗嘱不在那儿;

也希望我的遗嘱一时半会不会沦落到那儿。

我已经将我的话写在令我得意的章节里,应当写进这里。斯宾罗先生和我继续散步并谈论下去,终于我们谈到了一般的问题。于是,斯宾罗先生告诉我,说下星期的这一天是朵拉的生日,要是我肯去参加那天举行的一个小餐会,他将不胜感激。

我立即失魂落魄了。第二天,当我收到一张写着“爸爸同意,请切勿忘”的花边小信笺时,我顿时傻了。

于是,那天以后我就处于一种痴呆状态中。

在准备这件幸福的大事时,我知道自己犯过很多错误。想起我当时买的领巾我就要脸红。而我买的靴子简直可以说是一种刑具。我买了一只精巧的小籐篮,让前晚去诺伍德的马车捎带过去。我觉得那只小籐篮本身算是表白了。那里装着可以买得到的刻有热情词句的饼干。早晨六点,我在考文特花园市场可以为朵拉买了一个花球。十点钟,我骑在专为这见面雇下的一匹灰色骏马身上,前往诺伍德:为了保持花球的新鲜,我把它放在帽子里。

我想我会和其他的年轻男子一样,也会在这种情形下干这种蠢事,即看见朵拉在花园里时,却装出没看见的样子,装作急于走到住宅前进屋一样。哦,可是我真的找到那住宅,却又在花园前下了马,那双夹脚的靴子拖着而走过朵拉坐着的草地,看到的是多么美妙的一幅图呀!——在紫丁香树下的椅子上坐着的她,这样美丽的早晨里,她戴着一顶白帽,穿着一件天蓝衣裙,一群蝴蝶飞舞在她的身旁。

有一位年轻小姐——比她稍微年长——和她在一起,我应当说,这位小姐差不多20岁了。她叫米尔斯,朵拉称她朱丽亚。她是朵拉的密友。这位小姐真是幸运啊!

吉普在那里。

吉普·一定会又对我叫了。我献上花球时,它嫉妒得龇牙咧嘴。它肯定会那样。要是它知道我对它的女主人的崇拜之心的万分之一,它会那样的!

“哦,谢谢你,科波菲尔先生!多可爱的花呀!”朵拉温柔地说道。

在三英里的路上我一直在酝酿自己的美妙的言辞,我本想说这花还没挨近她时,我就已经觉得它们很美了。可我无法说出口。

她让我不知所措。看到她把花按在她那带着酒窝的小下巴上,我就完全陶醉了,再也说不出话来,心神出窍。我自己都觉着奇怪我当时怎么没说“杀死我吧,米尔斯小姐,如果你还有半点仁慈,就让我死在这里吧!”

朵拉把我送给她的花拿给吉普去嗅。可是吉普气冲冲地低吼。

朵拉笑了。又一次把花靠在吉普的鼻子上,非让它嗅。吉普用牙捉到一点天竺葵的花,天真认为里面有只猫而使劲咬。朵拉就打它,并撅起小嘴说道,“我这些可怜的美丽的花哟!”我觉得她那话里充满了痛惜之情,好像吉普咬的是我而不是花。我真巴不得我真的被它咬住了呢!

“科波菲尔先生,听到这你一定会很高兴,”朵拉说道,“那让人讨厌的默德斯通小姐不在这儿。她去参加她弟弟的婚礼了,至少三个星期不回来。这难道不令人开心吗?”

我说,我相信她一定为这开心,而她开心我就觉着开心。米尔斯小姐看着我们微笑,脸上显现出那种大智大慧大慈悲的表情。

“她是我最讨厌的人,”朵拉说道,“你无法想象,她脾气多坏,多让人讨厌,朱丽亚。”

“是呀,我能相信,我亲爱的!”朱丽亚说道。

“也许,·你能相信,亲爱的,”朵拉把手放到朱丽亚的手上说道。“我亲爱的,原谅我一开始把你和别人混为一谈。”

由此我得知,米尔斯小姐经历很丰富,承受过忧伤;或许我是从我注意到的大智大慧大慈悲表情中得出此结论的吧。在那一天里,我了解了那不幸的故事:她曾爱不淑之人,因此很久以前就带着那可怕的记忆而退出红尘,但对年轻人未受挫的希望和爱情仍平静地关注着。

这时,斯宾罗先生走出了屋子。朵拉走到他跟前说道,“看,爸爸,多美的花呀!”而米尔斯小姐则若有所思地微笑,似乎在说,“你们这些花呀,就在这一生的灿烂早上挥霍掉你们短暂一生吧!”

然后,我们大家就都离开草地, 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我一生从未有过也永远不会有那种骑马的经历了。马车里只有他们仨,还有他们的篮子,我的篮子,吉他琴匣;当然,马车的后面是敞开的,我骑马在车后,朵拉则背对拉车的马而对着我坐在车上,她把花球放在紧挨着她的靠垫上,为了怕不把花球碰坏,她根本不准吉普碰到它。她不时地拿起花球嗅嗅。在这种时刻,我们的眼神总会相遇。

我真吃惊我没从我那灰骏马的头上翻过去跌到马车里。

灰尘多极了,我依稀还记得,为了我在车后的尘土中骑马,斯宾罗先生还劝过我,可我觉察不到丝毫的灰尘。我只觉得朵拉周身笼罩着一层爱和美的轻雾,其他的什么我都感觉不到。

有时,斯宾罗先生和我谈论风景,我说风景使人赏心悦目,我也相信风景悦人心神,但我觉得那些美丽都是属于朵拉的。

阳光照耀的是朵拉。鸟儿唱的是朵拉。和风吹拂的是朵拉。连篱笆上的野花都是朵拉,每一个花蕊都是朵拉。米尔斯小姐能了解我的心意使我感到欣慰。

她能完全了解我的感情使我感到很高兴。

我知道现在都不知道我们当时走了多久又走到了哪里。也许那是《一千零一夜》中的城堡 ,等我们离开后它又自动关闭

发现这儿已有人等着我们,这是件恼人的事。因而我醋劲大发,没有止境,就连对女性,也是如此。而所有和我同性别的人——其中特别是一个比我大三四岁的家伙,留着一把红胡子,他仗着这把胡子,就自以为了不起,简直让人难以忍受——都是我的敌人。

我们都把这家的篮子打开了,忙着准备起野餐来。那个红胡子自吹能做色拉(对此我不相信),想因此吸引人们的注意。有几位太太小姐帮他洗生菜,并按照他的指点,把生菜切碎。朵拉就是其中的一个。

我觉着,命运存心安排要我跟这个家伙决斗,我们两个非要斗个你死我活。

红胡子一面做色拉——我对他们吃得下那种东西而惊讶,我可是怎么也不会碰那菜的——一面自荐管理“酒库”。他可真是个机灵的家伙,把所有的树洞做成了酒库。后来,我见他手端一只盛有半只大龙虾的碟子在朵拉身旁吃饭呢!

看到这一景象我失落极了,对接下来的一切我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我仍假装高兴。我缠着一个穿粉红衣服的小眼睛姑娘,拼命跟她调笑。她也欣然接受我的殷勤;可是她这是想和我好上呢,还是对红胡子有什么用心呢,我就不知道了。这时,大家跟朵拉碰杯。我为她干杯前,故意滔滔不绝地在跟人谈话,停下来为她干杯后,马上接着原先的话题高谈阔论。在我对朵拉鞠躬时,和她目光相对,我觉得,她的眼光是一种像是对我有所求的眼光。

不过那眼光是从红胡子头上射过来的,因此我决心不为所动。那个穿粉红衣服的姑娘有个穿绿衣服的母亲。我觉得她是下定决心分开我们。不过这时候,大家都分散开了,剩下的饭菜也在搬到一边。于是我就独自一人溜达到林子里,心里又恼又悔。心里盘算,我是否应该假装身体不适,骑上我那匹灰色骏马,一逃了事——至于逃往哪儿,我不知道——就在这时,朵拉和米尔斯小姐朝我走了过来。

“科波菲尔先生,”米尔斯小姐说,“你怎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啊?”

我请她原谅,并对她说,我一点也没有不开心。

“朵拉,”米尔斯小姐说,“你也闷闷不乐呀。”

哎呀,没有啊!一点也没有啊!

“科波菲尔先生!朵拉!”米尔斯小姐带着一种简直令人起敬的神情说,“你们这一套已经闹够了。别再因为小小的误会摧残春日美丽的花朵了。因为春天的花儿一旦开了,凋零了,就不能再开了。我说这话,”米尔斯小姐说,“是基于我的切身经验——永不复返、遥远过去的经验。阳光下闪耀的喷泉,不应因一时任性而加以堵塞,撒哈拉大沙漠上的绿洲’,不应该随随便便地就予以铲除。”

我甚至不清楚我自己都做了些什么,我浑身灼热难忍,不过我记得我拿起了朵拉的小手吻起来——她也就让我吻了!我也吻了米尔斯小姐的手;我觉得,我们好像全都一下子登上天堂。

我们再没有下凡,整个傍晚都待在天堂。

开始时,我们在林子中漫步,朵拉羞答答地挽住我的胳膊。说真的,要是我们能永远怀着这样的感情,永远像这样在林中漫步,那该是多幸福的生活啊!

虽然这一切想法十分愚蠢可笑,可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

可是,一切都太快了,不久我们就听到了别人的说笑声,和“朵拉哪儿去了?”的问话声。于是我们不得不回到人群里。

他们要朵拉唱歌,红胡子本想要到马车里去拿吉他,但是被可爱的朵拉拒绝了,对他说,除了我,没有人知道吉他放在什么地方。这么一来,红胡子算是完了。去取吉他的是我,把吉他盖打开的是我,拿出吉他的是我,坐在她身边的是我,替她拿出手帕和手套的是我,把她优美的歌声中每一个音符都吞进肚子的是我,她为之唱歌的也是爱她的我,旁人尽管可以尽量拍手叫好,但实际上只有我们两个存在!

我幸福得陶醉了,但越是幸福我就越怀疑它的真实性。我担心,突然在白金汉街的寓所里一觉醒来,听到克拉普太太在做早饭,茶杯叮当响的声音。然而,真的是朵拉在唱歌,还是别的人在唱歌,米尔斯小姐也在唱歌——唱的是记忆洞穴中沉睡的回声,好像她已经有一百岁了——夜色降临,我们像吉卜赛人那样,把水壶挂在火堆上煮茶,我们吃着茶点,喝着茶。我快活依旧。

聚餐会结束了,我更快活了。

因为旁的人,包括那个红胡子,全都回家了,我们也在恬静的黄昏和即将消失的霞光中,在香气四溢的空气里,驱车骑马回家了。

斯潘洛先生喝了香槟酒后,有了一点睡意——我要向那块长有葡萄的地方致敬,我要向那酿酒的葡萄致敬,我要向那使葡萄成熟的太阳致敬,我也要向那把勾兑假酒的商人致敬!斯潘洛先生在车上的一个角落里睡着了。我就骑马跟在朵拉的一边,一直跟她聊天。她称赞我的马并用手拍拍它——哦,她拍在马身上的那只小手多么可爱啊!——她的披巾老是要歪掉,我就不时伸过手去帮她把围巾整理好。我甚至觉察到,吉卜也知道了我们的秘密了,因而它知道,它非得打定主意,跟我做朋友不可。

还有洞察事理的米尔斯小姐,那位心如古井却和蔼可亲的遁世者,那位不到二十岁即已断绝尘缘,决意不再回忆的小长老,多亏她做了一件大好事!

“科波菲尔先生,”米尔斯小姐说,“请你到马车这边来一下——如果你能腾出一会儿时间的话。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于是我快活地骑着我的灰骏马手扶车门,身子俯向米尔斯小姐!

“朵拉要到我家住几天,她后天就跟我一块儿去。如果你也愿来我家,我相信,我爸爸见了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除了感激米尔斯小姐的好意和暗暗记下她的地址我还能做什么呢!除了用感激的神情和热烈的言词告诉米尔斯小姐,我多么感谢她的好意,多么珍惜她的友谊我还能做什么呢。

随后,米尔斯小姐就和蔼地把我打发开了,对我说,

“你去陪朵拉吧。”于是我回到了朵拉一边。朵拉从马车里探出身子跟我说话,一路上,我们一直快活地说笑着。因为我骑马的时候太靠近车轮,结果把马那靠近车轮的前腿也擦伤了。马的主人对我说,“擦去了一块皮,得赔三镑七先令。”——我照数赔了这笔钱,认为只花了这么点钱,却享受了无比的幸福,真是太值得了。

此刻,米尔斯小姐坐在车上,仰观明月,低吟诗句,我想,她也许是在回忆当年还没跟尘缘断绝的时日哩。‘

对于我来说回去的这段路实在是太短了,要是多走几个钟头该多好。不过,快要到家时,斯潘洛先生就醒了,对我说,“科波菲尔,你进来休息一下吧!”我当然满口答应。

我们一起吃了三明治,喝了掺水的葡萄酒。在那个灯光明亮的房间里,朵拉双颊绯红,可爱极了,我舍不得离开了,一味坐在那儿,如痴如醉地看着她。最后,还是斯潘洛先生的鼾声,把我惊醒过来,提醒了我该告辞回家了。于是我们只好分别了,我骑马回伦敦,一路之上,我温习着朵拉牵我手时留下的余温,把当天发生的每一件小事,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回忆。

直到躺在自己的**时,我依然是个因爱情失去知觉的神魂颠倒的小傻瓜。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决心向可爱的朵拉表白,以探知我的命运如何。是好是坏,这是当时的问题。我不知道世界上是否还有别的问题,反正我的命运掌握在朵拉的手中。我以这烦恼为乐,就这么过了三天,我尽可能的做好最坏的打算。最后,我奢侈地把自己打扮起来,怀着求婚决心去了米尔斯小姐家。

我在街上来回兜了多少圈、围着方场转了多次,并一次又一次地料想最坏的结局,对那个老问题,哪个回答会最好,然后我才终于鼓起勇气走上台阶敲门;不过现在这都不算什么了。就是敲门后我站在门口等时,也有那么一刹那间我是否应该像可怜的巴吉斯先生一样问这可是布来保先生家,然后道歉,然后向后转。

但我终于没有后退。

米尔斯先生不在家。正好符合我的心愿。此刻我并不需要他。米尔斯小姐在家。有米尔斯小姐就够了。

我被带到楼上一间米尔斯和吉普都在的房间里。吉普也在那里。米尔斯小姐在抄乐谱,我至今记忆如新,那是首新歌,歌名为《爱情的挽歌》;朵拉在画花。当我认出那是我的花(我从考文特花园买来的)时,我是多么激动啊!

我不能说那些花很逼真,或特别像我看过的什么花,可我从画得很正确的包花纸上知道她画的是什么了。

米尔斯小姐看到我后很高兴,并为她爸爸不在家而感到遗憾;不过,我相信我们在乎的都不是这一点。米尔斯小姐寒暄了几分钟后,把笔放在《爱情的挽歌》上,就起身离开了房间。

我开始考虑把问题推到后天。

“你那匹可怜的马晚上回家时,我希望它没有精疲力竭,”朵拉抬起她那秀美的眼睛说道,“对它来说那条路可真够长的呢。”

我开始考虑我要今天就退出。

“那条路是很长,”我说道,“因为一路上没什么给它动力呀。”

“可怜的东西,就没喂过它?”朵拉关切地问道。

我开始考虑我要把这问题推到明天

“嘿——嘿嘿,”我说道,“我把它照顾得很好啊。我是说,它享受不到我因为那么靠近你而有的那种难于言表的幸福呀!

朵拉把头俯在她的图画上,停了一会儿。她还没开口之前,我一直像火一样热,两腿发僵,坐在那里难以动弹。

“那一天有一段时间,你并不像感到幸福啊。”

我知道我已无处可逃,必须面对那个问题。

“你呆在吉特小姐身边时,”朵拉稍稍抬起眉毛摇摇头说道,“你也一点不在乎那幸福呀。”

我得说明,吉特就是那个穿红衣的小眼睛的名字。

“当然,我不太清楚你这样的原因?”朵拉说道,“或者你把它称作幸福的原因?不过,你肯定是口是心非:我知道,也没人怀疑,你有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的自由。吉普,你这淘气包,到这儿来!”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反正我就这么做了——我挡住吉普,把朵拉搂到怀里。我一个劲说,一下也没停过。我向她表达了我的爱。我告诉她没有她我准会死。我告诉她我把她当成我的女神来崇拜。

吉普发疯一样不停地叫。

朵拉低下头哭泣、发抖,这时我说的愈发动人了。如果她希望我为她死,只要她把这说出来,我会毫不犹豫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不能没有朵拉。对于这种生活我简直难以忍受,我也不愿忍受。

从第一次见到她起,我从未停止过爱她。我在那一分钟里爱她爱得发了疯。我要每一分钟都爱她爱到发疯。人们过去相爱将来还会相爱,但没有任何人可以、能够、情愿并曾经像我这样爱朵拉。我话说的越多吉普叫得越起劲。我们各自按自己的方式在每一分钟都变得比前一分钟更发疯了。

得!得!朵拉和我慢慢平静下来,在沙发上坐下了,吉普也躺在她膝盖上平静地对我眨着眼了。我着迷了,我如痴如狂。

朵拉和我订了婚。

我想,我们是有过通过结婚来结束的想法。我们一定有过,因为朵拉提出:没有她爸爸同意,我们是无法结合的。但陶醉中年轻的我们一定不曾周密思量过。我们得对斯宾罗先生保密;不过,我相信当时我也压根不认为这样做有什么可耻的。

朵拉去找米尔斯小姐,并带她回来。

这时,米尔斯小姐比以往更沉默了;我怕是因为刚才发生的事很可能唤醒她记忆深处沉睡的回声。不过,她为我们祝福,对我们保证,她永远是我们的朋友。她和我们说话时,那声音好像来自修道院里。

这一段时间多么自在多么空泛、快乐又多么冒着傻气的一段时间。

在这期间,我一直注视着朵拉的手指,准备去做勿忘花纹样的戒指;在这时间里,我正把尺寸交给珠宝商,他们看了订货单后还不断地取笑我,为了这个镶蓝宝石的可爱的小饰物讨价还价。这戒指在我的记忆里和朵拉的手那么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昨天我在女儿的手指上无意看见另外的那一只时,我心中瞬间感到痛楚!

在这时间里,我为拥有这秘密而得意万分,甚是满足,甚是快乐,从而到处走来走去。

我为与朵拉相爱而感到如此自豪,就算我到过天堂,我也从没像那会儿那样觉得自己比凡夫俗子更了不起!

在这段日子里,我们在花园里相会,坐在凉亭的暗处,我们是那么快乐以至我到现在还对伦敦的麻雀喜爱万分,从它们烟灰色的羽毛里我们竟能看出热带的缤纷来!

在这段日子里,我们第一次争吵,那时我们订婚后不到一个星期;在这时间里,朵拉甚至把戒指还给我,还附上一张叠成三角形的使我感到绝望的信;

她可怕地写道,“我们的爱情在胡闹中开始,在疯狂中结束”这几个可怕的字使我扯着自己头发,为我逝去的一切而感到痛苦万分!

在这段日子里,在黑夜的掩护下,我跑去找米尔斯小姐,我们偷偷在放有轧布机的后厨房里幽会,她在我们之间调停并回了这令人绝望的局面。在这段日子里,米尔斯小姐担起这使命,把朵拉带来,她从用她苦涩的青春垒起的讲坛上劝我们彼此让步,不要走入撒哈拉沙漠!

在这段日子里,我们哭了起来,和好了,再一次回到了幸福的天堂,那个放有轧布机的后厨房成了爱神为自己专设的圣殿;我们在那里约定,将由米尔斯小姐转交信件,每天每人至少写出一封信。

那段日子我们是多么逍遥自在啊!当时的日子是多么缥缈、幸福和无知啊!在时光老人手中的我们的任何一段时光都难以与此段时光媲美,没有一段,回忆起来能使我发出这一段一半的微笑,能使我感到此段时光一半的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