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在罗马的一间浴室洗了澡之后动身前往海格特。现在的我已不再垂头丧气。我不担心自己衣衫褴褛,也不再想骑灰色的骏马了。我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看待最近的不幸了。我现在要做的是,报答姨奶奶过去对我的恩德,让她知道我并非一个麻木不仁、忘恩负义之人。我现在要做的是,把我小时候所受的痛苦磨炼化成前进的决心和动力,一心一意地做好工作。我现在要做的是,于困难的丛林中披荆斩棘,用手握的这把樵夫的斧头开辟出一条最后通往朵拉面前的路。于是我的脚步便轻快起来,好像只要凭借走路就能完成这些事。我走上了前往海格特的大路,这是一条我过去再熟悉不过的路,过去的我来到这里是为了消遣,而今天我所从事的使命是和过去大不同了,仿佛它要改变我的一生。不过这并没有使我气馁。新的生活让我有了新的目标和新的志向。虽然劳动量巨大,但报酬无价。朵拉就是报酬,我一定要得到她。
我那么激动,我为自己的衣衫尚未十分褴褛而遗憾。我希望现在就在困难之林中砍树,以此来证明我的力量。路上我遇见一个带着铜丝眼镜的老人正在打石头,我真想向他借用一下锤子,开辟一条花岗石路能让我一直通向朵拉。我激动极了,浑身热得喘不过气来;就仿佛是我挣了不知多少钱似的。怀着这种心情,我来到了一件正在招租的小屋,仔细察看了一番——因为我感到要讲究实际。这是一间十分适合我和朵拉的小屋:屋前的小花园可供吉卜在那里跑来跑去,他还能从栅栏缝里对那些小贩乱叫,楼上有个最好的房间,可以让姨奶奶住。我走出那房间时身上更热,步子更快,一直冲向海格特。我飞快地跑,以至提前了一个小时到那里。即使到的不早,也得溜溜,以便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样才能去见人。
我做完了所有必须的准备,现在我首要考虑的事情就是找到博士的住所。在海格特,他的住房不在斯蒂福夫人住的一边,而是在那小镇的对面。我找到了他的住所,而同时我也感到了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的吸引,于是我又走到紧靠斯蒂福夫人家的一条小巷里,从花园围墙一角往里看去。斯蒂福的房间紧紧关闭着。从敞开的温室门处,我能看到了罗莎·达特尔,她没有戴帽子,在草地旁的石子路上快速而不安地来回走着。这画面让我想起一头使劲扯直链子的凶猛动物在一条熟悉的路上不停地走着,然后慢慢地消耗掉它的整个生命。
我离开了观察点,然后悄悄地来到附近的一处地方散步,一直到10点钟才回去。而我并不是通过现在竖立在山顶上的那座尖顶教堂得知时间的,因为那时还没教堂呢,而是通过一所当校舍用的红房子,在我印象中,那应该是所适宜读书的旧房子。
我走进了斯特朗博士住的房子,那是一座十分漂亮的老房子,从刚刚装修好的情况看,他好像是为这座房子上花了点钱的,他正在花园里散步,裹腿也扎上了;我记得他好像从我成为他学生那时起他就一直不停地散步。依旧是那些老伙伴陪伴着他,因为附近有许多大树,草地上有两三只乌鸦在照顾着他,仿佛坎特伯雷的乌鸦给这几只乌鸦来过信,把博士托付给他们,所以细心照料他呢。
我知道自己很难在这么远的地方引起他的注意。所以我就大胆地推过栅栏门,跟在他后面。这样等他转过神来就能看见我了。他转过身来,朝我走过来了,但只是凝神望着我,很明显,他没有想到是我。然后,他双手一齐握住了我,慈祥的脸上尽显高兴的神情。
“哦,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博士说,“你好吗?看到你长大成人了我真高兴。我亲爱的科波菲尔真有出息啊!你真是非常——不错——哎呀!”
我问候了他和斯特朗太太。然后博士提到了安妮,“安妮也很好!她也会很高兴见到你的。她一直就喜欢你。昨天晚上我给她看你的信时她还这样说呢。”之后,我们又谈到了因为受不了当地气候而从印度回国的杰克·马尔登先生。
“还有马克勒姆太太——你还记得马克勒姆太太吧?”博士说。
是啊,我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忘记这位“老兵”呢!
“马克勒姆太太真是可怜,”博士说,“为了他的事简直烦透了呢;所以我们又把他从国外弄了回来;我们花钱让他得到了一份专利局的小差使的工作,还是这个比较适合他。”
我十分了解杰克·马尔登的为人,所以我推测这一定是个工作不多,报酬颇丰的差使。博士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来回地走着;他满脸慈祥地鼓励我说:
“哦,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关于提议的事我是非常满意并十分赞同的,但是你能找到一个更好的工作的,你知道,我们在一起时你就已经成就很出众了。你能胜任很多重要的工作呢。你扎实的基础可以让你往上建各种各样的高楼大厦。但是现在你却把你毕生青春年华放在这些小事上不会觉得太可惜了吗?”
我浑身又开始发热了,我竭尽全力请求博士,而表述时的语气都是有点过火了的。我提醒博士,我已经有了一个行业。而博士虽然认同我有了行业,但还是觉得一年七十镑什么也顶不了。
“但是我们的收入却增加了一倍啊,斯特朗博士。”我争辩道。
“哎呀!”博士回答,“真想不到!我的意思并不是一年只限定在七十镑,因为我总是想着给我聘来的青年朋友们送些礼物的。”博士的一只手依旧搭在我的肩膀上,来回踱步着说,“每年我都会把送礼的事情放在心上的。”
“我亲爱的老师,”我说(这会儿可真的不是胡说),“你对我恩重如山,即使是用我的一生,也是报答不完的——”
“快别这么说,快别这么说,”博士打断我的话,激动地说,“这话我怎么敢当呢!”
“我的空闲时间是早上和晚上,如果你认为这合适你,并且认为一年付七十镑值得的话你就帮了我的大忙了,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哎呀!”博士天真地说,“我真的没想到这点钱对你有这么大的用处!哎呀,哎呀!如果另外有了更好的差使,你就去做,好吗?你能保证吗?”博士老是爱用这样严肃的话激励起我们的自尊心。
“当然我保证,先生!”我还是像以前在学校时那样回答他。
博士的手依旧搭在我的肩膀上,“那就这样说定了!”他轻轻地拍着我说,我们还是来回走着。
“如果我的工作和那部词典有关,”我带着一点奉承的味道——我希望这是纯朴的——我说,“那我就会高兴二十倍的,先生。”
博士停下脚步,拍了拍我的肩膀,微笑的脸上洋溢着高兴的得意神情,然后他提高了嗓子,对着我这个似乎已经洞察人类最深邃的智慧的人说道,“我亲爱的年轻朋友,非常正确,就是编词典的工作!”
怎么有可能是别的什么工作呢!他满脑子里,甚至连他的口袋里装的全是词典的材料。他身上的每一个角落散发的都是这种气息。博士说,自退休之后,词典汇编工作进展得十分顺利。而他也觉得我提议的早晚工作是十分合适的,因为白天他总是一面散步,一面思考。他还说,因为杰克·马尔登先生最近曾自告奋勇,偶尔主动帮他誊抄东西,而他又不习惯做这种事,所以他的稿子有点凌乱;不过这些稿子很快就能整理好,这样我们就可以按部就班地继续进行下去。后来,当我们开始正式的工作时,我才意识到,杰克·马尔登先生在其中所花费的力气和精力远比我想象的多得多;因为他誊抄的稿子不仅错误繁多,而且还在博士的原稿上画了许多士兵和妇女的头像,使我经常一头雾水。
博士对于我们能一起完成这项了不起的工程十分高兴,于是我们约定第二天早上七点钟就开始。我们计划每天的工作安排是早晨两个小时,晚上两三个小时,星期六和星期天我休息。而这样的工作安排让我觉得很轻松。
我们的计划定了,双方都很满意。博士就带我进屋去见斯特朗太太。她正在给博士的书本掸灰尘——这是专属于斯特朗太太的一种特权,因为博士是不允许任何别的人去碰他那些神圣的心爱的书本的。
因为我,他们推迟了早饭时间,于是我们一块儿坐在了餐桌旁变。坐了一会儿,我还没听到有什么动静,就从斯特朗太太的脸上看出有人来了。紧接着一位先生骑着马来到栅栏门前;他下了马,把缰绳绕在胳膊上,这一切熟悉得仿佛在自家一样,他牵着马走进一个小院子,把马拴在空车库墙上的一个铁环上,手里拿着马鞭,边走进早餐室。是杰克·马尔登先生;我想,马尔登先生并没有从印度之行中有所收获。不过,我个人总是深恶痛绝那些不肯在困难的丛林中披荆斩棘的年轻人,所以我的想法,也不能说是完全的准确。
“杰克先生!”博士说,“科波菲尔在这儿!”
杰克·马尔登先生走过来同我握了手。可是从他的举止中我感到的不但是不大热情,更有一种懒洋洋的瞧不起人的样子,我心里为此感到厌恶和不快。尽管如此,他的这种懒洋洋的神气实在是好看,只有跟他的表妹安妮说话时,他才不是这样。
“吃了早饭没,杰克先生?”博士亲切地问道。
“我可是从来不吃早饭的,先生,”坐在安乐椅上的他把头往后一靠说,“我讨厌早餐。”
“今天有什么新鲜事儿吗?”博士想找个话题。
“什么新鲜事儿也没有,先生,” 马尔登先生冷冷地回答,“有一条报道说,北方的人因为挨饿而变得不满;不过,无论在哪儿,总会有人挨饿并且为之不满的。”
博士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他似乎想换个话题,“那就是说什么新闻都没有了。不过常言道,没有新闻就是好新闻。”
“报上还有一篇关于谋杀的报道,先生” 马尔登先生说,“不过,总是会有人被谋杀的,所以我才不会关心。”
对于人类的一切活动和感情显得漠不关心,我想,后来的人并没有视其为高贵的品质,虽然这之后成为一种非常时髦的观念。我记得曾见过的一些人,他们可以很成功地诠释这种观念和态度,比如那些时髦的生来就好像是毛虫似的男女,可能因为我是初次见到马尔登先生的这种态度,所以印象尤为深刻。但是我并没有因为杰克·马尔登先生的这种表现而提高对他的看法,也没有增强对他的信心。
“我想问安妮今晚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歌剧,” 马尔登先生把头转向安妮说道,他倒是希望安妮能陪他一起欣赏这一季的最后一场好戏,他觉着这位歌唱家唱得好极了,不仅唱得好,而且丑得可爱呢,他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又重现了懒洋洋的样子。
博士也希望他这位年轻的太太高兴,凡事能令她高兴的,他都愿意让她去做,于是他转向他的太太,说服她一定要去。
“我不想去,”她对博士说,“我宁愿待在家里。我非常喜欢待在家里。”
她对表哥看都不看一眼,便转身跟我谈起话来,问我艾妮斯怎么样,她很想见到她,希望有一天她会来看她。言语之中她流露出的是如此的不安。我感到奇怪,而博士却在烤面包上涂奶油,丝毫没有察觉出来这个情况,这让我觉得很奇怪。
可是他的确丝毫未看出异常,他只是和蔼地劝她像个年轻人一样去开心和逗乐,而不是让一个呆板的老头子把自己的生活弄得枯燥乏味。他还说,如果她去了她就能唱那个新歌手的歌给他听了,就这样,博士一定要为她安排这次约会,并且要杰克·马尔登回来吃晚饭。事情安排停当后,马尔登先生就离开了,我想可能是回到专利局了。他骑马走时样子很是悠闲。
第二天,我很想知道她是否去了。她只是派人去伦敦谢绝了表兄的看戏邀请,但是下午却和博士出门去看艾妮斯了。博士说因为那天晚上夜色宜人,所以他们步行穿过田野回家的。当时我猜测着,如果艾妮斯不在伦敦,她是否会去听歌剧呢! 也不知道艾妮斯是否对她也产生了一些积极的影响!
她并非看上去那样快乐,不过她的脸显得很善良,要不就是虚伪了。当我们工作时我偶尔会看她几眼,而她总是坐在窗口那儿。对于她悉心为我们准备的早饭,我们总是在工作的同时,匆忙地吃上几口。她会在九点钟的时候跪在博士脚旁的地上,为他穿鞋,裹护腿。绿色的枝叶低垂着,透过矮房敞开的窗口,我能依稀看到她脸上那淡淡的阴影。在去博士协会的路上,我还能回忆起许久以前的那天晚上,当博士在看书时,她仰着脸看他的情景。
现在我忙得要早上五点就起来,晚上九十点钟才回家。不过我却满足于这样的忙碌。无论什么情况,我都不会慢腾腾的走路,我总是想着,我越疲劳,就越对得起朵拉。朵拉目前还不知道我的这种改变,不过我打算等过几天她来看米尔斯小姐时再告诉她一切。我只在信里(我们所有的信都由米尔斯小姐暗中代转)告诉她,我有无穷无尽的话要跟她讲。这段时间,我用很少的润发油,香皂和香水也完全不用了;我还用极其便宜的价格卖掉了三件背心,因为那样的背心对于现在生活在艰难困苦中的我来说,显得太奢侈了。
但我并不满意我所采取的种种措施;于是心热如火、急于想找更多的事做的我便去见了特拉德。他的住所在霍尔本区城堡街一所房子的低矮挡墙后面。迪克先生已经跟我一起去过海格特两次,重新和博士成为朋友。这回为了见特拉德我又要他和我同去。
我同迪克先生一起去,是因为他能真切地感觉到姨奶奶生活的痛苦不堪,而且他真诚地认为目前我的状态是比划船的奴隶或监狱里的囚犯还要痛苦的,对此他却无法帮助我什么,所以非常烦躁忧郁,精神沮丧,食欲不振。这样的处境和心境让他很难写成那个呈文,比以前任何时候都难。每次他想卖力地写那个呈文时,头脑发霉的查理一世却总是要掺和进来。还好可以出于好心哄骗他,使他相信自己还有价值,或者使他真正有价值(那就更好),不然我真担心他会病得越来越重;所以我就决定试着去请特拉德帮我们的忙,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忙。我在去之前给他写了一封信,告诉了他这里所发生的一切。而特拉德也在回信里充分表达了他的同情和友谊。
我们发现他正在为笔墨之事忙得不可开胶。斗室一角的那只花盆架和小圆桌使得他的精神格外振作。他的热情接待让我们很高兴,而这也使他跟迪克先生一会儿就成了好朋友。迪克先生还十分肯定地说他从前见过特拉德。而我们两个也都认为这似乎很有可能。
我首先想跟特拉德请教的事情是这样的:我听说过,各行各界的许多有名的人物,都会选择报道国会辩论作为他们事业的开端。特拉德以前曾对我说过从事新闻事业是他的一个希望。我把这两件事合在一起,在信里问过特拉德,我很想知道,具备什么样的资格才能去做这种事。现在特拉德告诉我说,他已经打听到了结果,要想做得出色,除了少数例外,单是掌握必要的刻板技能,即要精通速记和阅读速记的秘诀,就跟通晓六种语言那么艰难。要是孜孜不懈,锲而不舍地花几年时间或许就可以达到目的。特拉德担心这样的说法会打消我的念头。不过我却不这么想,我很清楚我必须下定决心,面对这几棵必需要砍倒的大树,我得马上操起斧头,穿过这片荆棘丛生的密林,最终砍出一条通向朵拉的路来。
“太谢谢你啦,我亲爱的特拉德!”我兴奋地说,“我决心就从明天开始。”
特拉德惊诧地看着我,这也难怪;不过他并不真正了解我当时大为欣喜的心情。
“我需要一本书系统地了解这种技能,”我说,“在博士协会里学习,我有近乎一半的空余时间。我首先要把记录我们法庭里的辩论当做一种很好的练习——特拉德,我亲爱的老朋友,这种技能我一定会精通的!”
“哎呀,”特拉德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我说,“你这样的坚定和有决心,科波菲尔!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想得到;因为连我自己都是刚想到的呀。我暂且搁置下这件事,提出迪克先生的事来。
“你知道,”迪克先生激动不已说,“特拉德先生——我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尽一份力!盼望自己能打打鼓、吹吹号,为此冲锋陷阵什么的!”
我打心底同情这个可怜的人!我深深地相信:和别的事情相比,他确确实实是打心眼里更喜欢做这类事的。而特拉德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讥笑别人的,他平静而认真地回答说:
“听说你写得一手好字,先生。是这样吧,科波菲尔?我记得你好像说过的。”
“是的,写得漂亮极了!”我回答道。他的字的确写得十分工整。
“如果我为你找份抄写的工作你愿意做吗,先生?”特拉德问道。
迪克先生以怀疑的目光看看我,说:“你觉得怎么样,特洛?”
我摇摇头。迪克先生也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叹了口气,稍微停顿了一下,说“关于那个呈文的事,你和他说说吧。”
我向特拉德解释了让迪克先生不在文稿中写查理一世的困难性。这时的迪克先生毕恭毕敬的神态中流露出了一种严肃,他一面看着特拉德,一面吸吮着大拇指。
“但是”特拉德想了想,说,“我所说的是已经抄写好的,不用迪克先生再动脑子去起草的稿子。这不同于你自己动脑写的文章,科波菲尔,无论怎么样,反正先试一试,好不好?”
这重新点燃了我们的希望。特拉德跟我在一旁碰了个头,迪克先生则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严肃的目光中充满着着急和焦虑,最终我们确定出了一个方案,第二天就让迪克先生依循着这一方案开始工作,结果非常成功。
在白金汉街我的寓所里有两张桌子,窗前的那张桌子上摆放着特拉德为迪克先生准备的需要抄写的文件,这是一份关于通行权的法律文件,具体抄多少份我记不清了——而另一张桌子上则放着那份伟大呈文的未完成稿。我们为了迪克先生着想,要他必须一字不差地照抄窗前桌子上的那份法律文件,不许有任何改动;如果那个倒霉的查理一世又折磨他的脑子时,他只要赶快跑到摊着呈文的那张桌子那儿就行了。我们要求他坚决执行并且安排了姨奶奶在那儿看住他。后来我们从姨奶奶那儿得知,开始迪克先生像乐队里面打鼓的,一直都是两面照顾,后来久而久之他就会觉得心思混乱而且疲惫不堪。面对着那份清清楚楚地摆在他的眼前而且丝毫不用动脑修改的文件,没过多久他就安静地坐在那儿,一字不差地认真抄起文件来,而把那份伟大的成文未完成稿放到了一边。总之,我们尽量小心着,为了他的健康着想并没有让他抄太多,虽然他不是一星期的头一天就开始抄写,但是到了星期六的晚上,他还是有了十先令九便士的收获。而且让我永生难忘的是他不辞辛劳地跑遍了附近的所有店铺,为的是把这笔钱全都换成了六便士的辅币,然后摆成一颗心的形状,放在盘子里,献给我可亲、可敬的姨奶奶,而他那激动的眼神中充盈的满是幸福、得意和感恩之泪。这件有用的工作就像一道灵符神咒保佑着他的身体,安抚着他的灵魂;就在那个星期六的晚上,这个满怀感激的迪克先生——这个视我姨奶奶为最值得敬佩的妇女,视我为最了不起的青年的人的迪克先生,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这下好了,我再也不用做个挨饿的人了,特洛,” 迪克先生在一个角落里握着我的手激动地说,他的十个手指在空中使劲挥动,就像十个银行家一样“我会养活她的!”他激动得难以自已。
此时我激动地分辨不出特拉德和我谁更开心。“哎呀!?’特拉德突然说道,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我,“我完全忘了米考伯先生了!”
这封信(米考伯先生从来不错过写信的机会)是写给我的,“敬烦内殿律师学院托·特拉德先生转交”。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科波菲尔:
希望你得悉我的命运已出现某些转机的消息时不要太过意外吧。在此以前,我可能已经对你提过,我一直在正在等待这种机缘的降临。
我将要立足于我国得天独厚之岛上的一个城镇(该地的社会可说是农业和宗教的和睦混合体),我的事业与一项学问很深的行业[ 指神学、法学及医学。]密切相关。米考伯太太及我们的孩子,都将伴我同行。今后我们的尸骨也许会于这座巍峨古朴建筑附属之墓地中长眠;此城镇得名于此建筑,我若说,其声名传播之广,从中国到秘鲁[ 此句借用英国诗人、评论家约翰逊(1709——1784)长诗《人类欲望的虚幻》起首名句。],也不为过吧?
我们在此现代巴比伦期间,经历了世间种种沧桑变幻,但我依旧坚信自身之光彩之处。此番临别之时,米考伯太太和我心里都难以想象,今后也许要跟一位和我们家庭生活的祭坛有密切联系的好友分离多年或永别此生。此番离别前夕,如你和能托马斯·特拉德先生共同光临敝舍,相互道彼此真挚情谊和诚心祝愿,你便是施惠于我了。
永远
忠于你的
威尔金斯·米考伯
看到米考伯先生已经逃离了屈辱和痛苦的百般折磨,命运出现了转机,我心里真替他高兴。对于信中的邀请我当即表示答应受邀,并告知特拉德说我一定会去参加;于是我们就一起前往米考伯先生的住处,这是以莫蒂默先生名义租下的一座寓所,该寓所位于格雷律师学院快走到头的地方。
这个寓所非常简陋,没有什么装饰之物,躺在起坐间一张折叠**的双胞胎已有八九岁了;我们到时米考伯先生正在用放在洗脸架上的一只大罐,精心调制他的得意之作——他命名为“酿造物”的可口饮料。想着这一次又能跟米考伯大少爷重叙旧谊我感到特别兴奋。我发现他已经十二三岁了,很有出息的样子,他身上有着这个年龄的少年常见的行为现象——手脚没有片刻是闲着的。我还重新结识了他的妹妹,米考伯大小姐。据米考伯先生告诉我们说, “在她的身上,她的母亲像凤凰一样,重现了自己的青春。”
“我亲爱的科波菲尔,”米考伯先生不好意思地说,“你跟特拉德先生都知道,我们就要移居了;所以现在难免有一些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你们多多谅解。”
我一面做了适当的话回答他,一面打量了一下四周,虽然家里的行李不是很多,但是每一件行李物件都已包扎并摆放得十分整齐,我向米考伯太太祝贺这即将发生的变化。
“我亲爱的科波菲尔,”米考伯太太坚定地说,“一直以来你都对我们家的所有事情关心备至,这一点是我们全家人都深信不疑的。我娘家的人也许会视我们为被充军流放之人,随他们去说吧。但是作为一个妻子和母亲,我是无论如何都会守在米考伯先生身边的,绝对不会抛弃。”
特拉德注视着米考伯太太坚定而充满力量的目光,感情激动地表示完全认同她的想法。
“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特拉德先生,”米考伯太太说,“这,这至少可以看出我对责任的态度。我还记得当年我说过的那句‘我,爱玛,愿意嫁给你,威尔金斯’,这是一句我永远都不能反悔的话,在这句话说出的那一刻起我就负起了这个责任。昨晚,昏暗的烛光下,我又重新念了这段曾经在婚礼仪式上说出的话,我想,无论如何我都会守在米考伯先生身边,哪怕遇到再大的艰难险阻都决不能抛弃米考伯先生。而且,”米考伯太太说,“即使我过去的看法可能错了,我也永远不抛弃米考伯先生!”
“我亲爱的,”米考伯先生有点不耐烦地说,“我想你是绝对不会那么做的。”
“我知道,亲爱的科波菲尔,”米考伯太太激动地说,“现在我要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开始未知的生活了;米考伯先生已经写信告知我娘家人我们的这一改变,虽然在信中米考伯先生用最有礼貌的言词,但是我娘家那些人对于米考伯先生的信还是置之不理,丝毫不予理睬,也不再关心我们一家人的生活。或许是我个人太迷信了,”米考伯太太说,“但是我总认为,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哪怕米考伯先生写成千上万封信,这些信都像石沉大海一般都不到回答,永远没有,哪怕是一点儿。从我娘家人的这种毫不理睬的态度,我猜测,他们是反对我们作出的这种决定的。不过,科波菲尔先生,我决不会让自己成为一个失职之人和无责任心之人,即使我爸爸和妈妈还活着,我也不会让他们引我走上歧途。”
我发表了我的看法,这是正确的决定。
“把自己囚禁在一个只有大教堂的镇上,”米考伯太太说,“也许是一种牺牲,是一种人生价值的浪费,但是,科波菲尔先生,要是对我来说,是一种牺牲,对像米考伯先生这样才华横溢的人来说,就更是一种牺牲了。”
“哦!你们要去有大教堂的城市?”我问道。
这时,一直在从洗脸架上的罐子里给我们倒酒的米考伯先生平静地回答说:
“去坎特伯雷。事实上,亲爱的科波菲尔,我们都安排好了一切;因为这一安排,我跟我们的朋友希普已经做了一个约定,我要尽力协助他,服务于他,我打算做——做——他的机要文书。”
我吃惊地瞪着米考伯先生,对于我的吃惊,他大为得意。
“我本来应该早告诉你的,”他一本正经地说,“今天这样的结果主要是靠米考伯太太丰富的办事经验和良好的创意。之前米考伯太太就建议通过登广告这种形式向社会发出挑战,这次我的朋友希普接受了挑战。而我们相互认识就得益于此。提起我的朋友希普,”米考伯先生接着说,“他非常聪明,而且机灵;一想到他我总是想尽一切可能表示对他的敬意。我的朋友希普,暂时还没有给我很高的薪水,不过他已经从深重的经济困难中把我解救了出来,让我逃离于生活的重压,这是与我的工作能力紧密联系的,在这方面他做出了很多努力。我的信心和希望全都寄托在了我的劳动价值上。恰好我自己也具有这种机灵和才智,”米考伯先生以他那素来的绅士派头,一边炫耀自己,一边贬低自己,“就要为我的朋友希普效劳了。我已经掌握了一些法律知识——做过民事诉讼案中的被告——还有一位英国最卓越、最出色的法学家的释义还需要我马上仔细钻研一番。我所说的法学家是布莱克斯通法官先生[ 著名英国法学家、法官,著有《英国法释义》。],这不需要我再做多余的补充说明了。”
这一番话,实际上那天晚上说的大部分话,都不时被米考伯太太打断;因为米考伯太太发现米考伯大少爷时而坐在自己的靴子上,时而用双手抱着像是要开裂的脑袋,时而在桌子底下用脚踢特拉德,时而两脚不停地上下换位,或者伸得老远,那样子让人无法忍受。有时还发现他手舞足蹈个不停,一会儿侧着身子躺着,一会儿又把头发摊在酒杯之间,使在场的人很不自在。当他的母亲因为他的这些不礼貌的举止说他时,他就大发脾气。在这段时间,我一直静静地坐在那儿,思考着关于米考伯先生透露出来的消息,诧异、困惑和不解始终萦绕着我,我很难为他这么做想出一个合适而又正当的理由。直到米考伯太太重又接上这个话题,我才转移我的注意力。
“对于米考伯先生,我特别担心的是,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米考伯太太忧心忡忡地说,“千万不要因呆在法律这一次要的树枝上,而影响他登上树的顶端。我相信,米考伯先生凭着他那丰富的智慧和过人的能力,加上流利的口才,再适合这一行不过了,只要他专心去做,一定能出类拔萃,成为这个行业的佼佼者。比如说,特拉德先生,”米考伯太太显出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说,“做上法官,或者甚至是大法官。一个人要是做了像米考伯先生现在接受的这种职务,是不是永远都做不了那样的大官了?”
“亲爱的,”米考伯先生说着,似乎探寻一样朝特拉德看着,“咱们有足够的时间来考虑这些问题”
“米考伯,”米考伯太太回答说,“不!你这一辈子错就错在看得不够远。即便你不为自己,也得要为了你的家人想想呀。你也应该往你的才智能达到的最远处看。”
米考伯先生一面咳嗽,一面喝着自己调的果汁酒,神色极其得意——不过仍瞟着特拉德,似乎想要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宝贵的意见似的。
“呃,这件事,实际上是这样的,米考伯太太,”特拉德婉转地对她说出真相,“我说的完全是如实的情况,这你知道——”
“是呀”米考伯太太说,“亲爱的特拉德先生,谈这样一个重要的问题,我希望尽可能如实和确切。”
“实际的情况是,”特拉德严肃地说,“在法律界这一行,即使米考伯先生是个正式的律师——”
“对呀。”米考伯太太说。(“威尔金斯,你老是这么瞟着眼睛,就要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跟那也没什么关系。”特拉德继续说,“只有出庭的大律师才有升到那种高位的资格。因为米考伯先生未能在法学院读满五年,所以当出庭的大律师也就不大可能了。”
“那么五年满了以后,米考伯就有资格当法官或大法官了。亲爱的特拉德先生,”米考伯太太带着她那最亲切的务实态度说,“我这样理解对吗?”她迫切地想从特拉德那里得到肯定的答案。
“那他就有资格了。”特拉德坚定地回答说,“有资格”三个字,他特别加重语气。
“谢谢你,”米考伯太太激动地说。“这就足够了。这样一来,米考伯先生的权益并不会因为做这类工作而受到什么损失了,那我也就放心了。当然,我这说的是女流之辈的话”米考伯太太说,“不过我从前在娘家时,常听我爸说起司法才能,我坚信米考伯先生是有这种才能的。我希望,米考伯先生现在进了这一行后,能在这一领域大展拳脚,施展他的才华和抱负,把自己的智慧发挥到极致。这样总有一天他能取得出人头地的地位。”
而对于米考伯先生他那司法奇才的眼光,我完全有理由相信,他一定会出人头地的,我似乎已经看到了他高居大法官的席位上了。他沾沾自喜地用手摸摸自己的秃头,故意显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说:
“亲爱的,我们谁都无法预测未来,顺应天命才是我们能做的。要是我注定有代法官假发的命,那我至少在外表上已经做好准备,”他是指他的秃顶说的,“来享受这份荣耀了。”米考伯先生说,“我不会为没有假发懊丧。也许我头发的脱落还有特殊的意义哩。这很不好说了。亲爱的科波菲尔,我打算好好培养我的孩子,将来好为教会服务;我承认我有靠他出名的念头,如果这样能让我满意又何乐不为呢?”
“为教会服务?”我惊讶地问道,这当儿我还在想着尤利亚·希普的事。
“是的,”米考伯先生说,“他的头部共鸣很出色,他可以从参加教会唱诗班入手。如果我们搬到坎特伯雷居住,一旦跟当地有了联系,一旦大教堂的唱诗班有了空缺,一定有办法让他补进去的,这是毫无疑问的。”
我又看了看米考伯少爷,发现他那样子特别像是从眉眼后发音的。过了一会儿,他给我们唱《啄木鸟之歌》[ 爱尔兰诗人、音乐家托马斯·穆尔(1779——1852)所作著名歌曲。],他的声音就像是从那里发出的一样。他要是不唱歌,就得去睡觉了。我对他的这番表演进行了一番恭维,然后就随便聊了起来。由于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不得已要干的事情,于是就如实地告诉了米考伯先生和太太。我很难描述他们因为我姨奶奶陷入困境感到有多么快乐,多么友好和舒畅。
快喝最后一轮果汁酒了,我建议特拉德说我们应该先为我们的朋友的健康幸福干杯,然后再分手。在我的邀请下,米考伯先生为我们每个人都斟满了酒,按规矩干杯——隔着桌子和他握手又亲了米考伯太太,以此来纪念这重大的聚会并祝福这聚会中的每一个人。特拉德学着我的样子,跟米考伯先生握了握手,至于吻一下米考伯太太,他未敢贸然。
“亲爱的科波菲尔,”米考伯先生一边把拇指插到背心口袋里,一边站起来说道,“请允许我称你为我青年时代的伴侣,还有我可敬的朋友特拉德,也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他——请允许我以米考伯太太,我本人、还有我们的子女的名义,对你们的善意祝福表示最热诚、最衷心和最诚挚的感谢。值此迁往他乡,开始新生活的前夕,”米考伯先生激动地说道,好像他此去是离乡去异国再不归来一样,“我衷心地为我们面前的这两位忠诚的挚友献上几句临别赠言。不过所有想说的话,都在前面讲过了。我就要成为那学识渊博如海的职业中才疏学浅的一员,通过这一途径,不管我将升至何种职位,我都要励精图治,不致蒙耻,米考伯太太也必会全力支持到底。本来想早日了结眼下繁重的金钱债务,可是无奈于时势捉弄,故至今未能偿还——我只好节衣缩食——我指的是取下了眼镜——并拥有一个我无法称其为合法的姓。有关这一切,我要说的是:那可怕场面中之阴霾已经散去,太阳又重新升起,高挂在那山峰之巅。下周一下午四点,马车到达坎特伯雷时,我就要踏上我的故土——我还叫米考伯!”
米考伯说罢就坐下,一连喝了两杯酒。然后他又很严肃地说道:
“还有件事我必须在离别之前完成,那就是彻底了结一个法律方面的行为。我朋友托马斯·特拉德先生两次为了我的方便而在期票上具名,要是用一通俗的说法,就是这样。第一次,托马斯·特拉德先生弄得——这么说吧,好不狼狈。第二次,尚未到期。第一次的欠款额为,”说到这里,米考伯先生停顿了一下,然后仔细察看了有关文件,“我认为是二十三镑四先令九便士半;第二次,据我账上记载,是十八镑六先令二便士。如果我计算无误,总数为四十一镑十先令十一便士半,我的朋友科波菲尔可以替我核对一下这个数吗?”
我照办了,证实无误。
“目前我还没有还清我的债务,”米考伯先生严肃地说道,“如果就这样离开这城市和我的朋友托马斯·特拉德先生,我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和精神上痛苦的折磨。所以,我特地为我的朋友托马斯·特拉德先生准备了一个为达到这目的而拟好的文件”米考伯紧握了一下手中的这份文件,说道:“现在就在我手中。我郑重地请我朋友托马斯·特拉德先生收下我这张四十一镑十先令十一便士半的借据,恢复我的道德尊严,而且我为自己又可以在人前挺直腰板走路了而感到高兴。”
米考伯先生也为自己的这段话所感动,他把那借据塞到特拉德的手里,并祝他万事如意。我深深地感到,对米考伯先生来说,这就跟把钱还了差不多,特拉德自己估计也是这么认为的。
由于这一正直的行为,米考伯先生的确在别人面前挺直腰板走路了。当他举着蜡烛送我们下楼时,他的胸似乎又宽出了一半。我们双方热情地告了别并祝他们一路顺风。我把特拉德送到他门口后独自一个人走回家,一路上我暗自琢磨着这一切离奇矛盾的事,其中也想到,这样不负责任的米考伯先生或许是念在我曾做过他房客的情面上才从未找我借过钱的吧,如果他向我借钱,我也肯定不忍或没有勇气拒绝他的。在这点上,我想,他是和我知道得一样清楚的,我在这里提这么一笔,算是对他的奖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