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绝对要始终保持着去记录议会辩论的热情和决心。这是我马上要动手加热的一块铁块,也是需要我趁热打铁的铁块之一。面对自己这种坚忍不拔的精神,我真想问心无愧地大加赞许一番。我用十先令六便士买了一本讲述速记这门高尚技术和秘诀的书,接着便投身于这迷茫的大海之中,仅仅过了几个星期,我却觉着自己像疯了一样。我被那么一个千变万化的小点儿所缠绕着,它在这个位子上是一个意思,可换到另一个位子上时又产生了不同的意思,而且是截然不同的。更惊人的是连圆圈也捉弄我,它总是变化莫测,还有那个像苍蝇腿似的符号,总是产生让人莫名其妙的结果,就连一条曲线放错了地方都会产生难以想象的影响。所有这一切,不仅在我醒着时,让我觉着纠缠不清,就连我睡着时,也不断地浮现在大脑中。我似乎离瞎子也已经不远了,从这些困难中摸索着走出来已让我筋疲力尽,还要掌握这些本身就像埃及神庙似的字母,一会儿又冒出来一连串叫做随意符号的新的怪物。这简直是我所遇到的最难缠的家伙了。举例来说,它坚持要让一个像蜘蛛网开端的东西,作“期望”解释,画一个钻天候代表“不利”的意思。当这些玩意儿深深印刻在我脑子里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它们把我原来的东西,全从我脑子里清除干净了。于是我又从新开始,可是这一来,那些记过的符号又全被抛诸脑后了。待我再回忆起这些符号时,这套速记法里的部分内容又忘得一干二净了——简而言之,我让这个玩意儿弄得心力交瘁了。

我无法想象没有朵拉的日子会多悲凉哀伤,当我那在风雨中飘摇的小船迷失方向时,朵拉总会来为我稳舵定向。这速记体系中的每笔画都是艰难之株中一株树干多结节的大橡树,而我一想到朵拉就会精神抖擞地一棵接一棵地砍下去。三四个月后,我居然把我们博士协会中一个演说专家请来做实验了。可是还没等我开始记,那个演说专家就离开了,结果我那愚蠢的铅笔就像抽风了一般在纸上跌跌绊绊。我一辈子都会记得当时的情景。

很明显,这样肯定不行。我飞得太高了,要继续下去实在太难了。于是我求助了特拉德,他建议我默写他的演说,这样就可以根据我那幼稚的程度决定接下来的节奏,并可随时停下来想。我接受了那建议,并十分感激于他的帮助,于是我就一个晚上接着一个晚上(几乎每天晚上)地从博士家回去后,在白金汉街模仿议会开会。

无论在哪里我都没见过这样的议会啊!姨奶奶和迪克先生代表政府或反对党——这要视具体情况而定,特拉德则借助于恩菲尔的《演说家》[ 恩菲尔(1741——1791),英国牧师,1774年发表《演说家》,为当时流行的演说手册。]或议会演讲记录来大声驳斥他们。他倚着桌子,手指翻着书页,右臂举过头顶,而且兴奋地挥舞着,像皮特先生,福克斯先生,谢里丹先生,伯克先生,卡斯尔雷勋爵,西德默斯子爵、坎宁先生[上述人均为18世纪英国著名的政治家,有的还兼剧作家、演说家。]那样,十分激烈而有力地抨击着我姨奶奶和迪克先生的种种劣迹;而坐在不远处的我,则把速记本放在膝盖上,尽可能地跟上他。特拉德的自相矛盾和语无伦次真是实际生活中的任何一个政客所不可超越的。在这一个星期里,他会提出各种各样的主张和政策,他的桅杆上也会有各种旗号的旗子。姨奶奶看上去很像一个无动于衷的财政大臣,只偶尔在正文需要时插进一两声。“听,”或者“不!”,或者“哦”什么的,这就是发给迪克先生(一个地地道道的乡绅)的信号。只是由于在这种议会生涯中,迪克先生因为总是要遭受各种各样的指责或要对那样可怕的事承担责任,所以有时候心里会很难受。他精神开始紧张起来。我相信,他开始真的害怕他确实蓄意破坏过宪法或危害过国家了。

我们常常会这样辩论到时钟指示夜半时分、蜡尽灯灭之时。还好经历过这么逼真的练习,现在的我已经开始逐渐能跟上特拉德的节奏了,哪怕是一丁点我还记得的东西,也能让我得意那么一下子了。可是,记完后我再读我的笔记时,我觉得竟是那样地陌生,还以为自己写下的是许多茶叶包装盒上的中国方块字,或是药店里那些红红绿绿的瓶子上的金色字样呢!

除了重新来过真的是别无他法了。我的心已经够沉甸甸的了,但我还是得重新再来,虽然这让人觉得很难为情,我觉着自己就像一只缓慢的蜗牛在乏味的路上来回行走 ;遇到的每一个圆点我都会暂时认真研读,不管它是多么艰难和晦涩,我要调动起我全部的坚决的意志,这样才能使自己辨认出那些难以捉摸的符号。我总是能按时到事务所,也按时到博士家;我就像人们常说的那种拉车的马,苦苦地工作着。

那天,我像平常一样到博士协会,却看见斯彭洛先生站在门里,他看起来格外严肃,不知道在那儿自言自语些什么。由于他的脖子生得短,加上他又总把自己衣领整理得硬邦邦的(我相信这也是一个原因),他总是觉得头不舒服,所以我起初也以为他又在那方面不适了,不免有点吃惊。可他马上就解除了我的不安。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和蔼地回我一声早安,他的眼神中却满是疏远的冷漠,他冷冷地邀我和他一起去一家咖啡馆——那是一家直通博士协会的咖啡馆,就坐落在圣保罗教堂的小拱道内。我一想起他刚才的眼神就感到忐忑不安,浑身发热,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不敢喘大气,好像我担忧的事情马上就要发生了似的。由于路不宽,我让他走在前面一点,他昂着头,那神气好不傲慢,这不是好兆头,所以我心里就嘀咕,我担心我和我的朵拉的事已被他察觉了。

如果说在去咖啡馆的路上我还没猜出这一点,当我随着他走到楼上一个房间里,看到那里的摩德斯通小姐时,我也会知晓这其中的缘由了。摩德斯通小姐靠在食器柜的后面,几个无脚的柠檬杯被倒置在柜架上,还有两个通体都是棱角或凹槽(供插刀叉用)的盒子,看起来是那么稀奇古怪。

摩德斯通小姐板着脸,僵直地坐在那儿,冷冰冰的指甲伸向我。斯彭洛先生关上门,然后让我坐在一张椅子上,自己却站在火炉前的地毯上。

“摩德斯通小姐,” 斯彭洛先生说,“劳驾你把你手提包里的东西拿给科波菲尔先生看看吧。”

我相信,我童年时是见过的这只手提包的,还是以前的样子,上面有铜扣子,关上时,就像一口咬紧似的。摩德斯通小姐紧闭嘴唇,和手提包一致,她轻轻地打开了手提包——同时嘴也随之张开了一点——拿出了我最近写给朵拉的那封满是爱情言词的信。

“这是你写的吧,科波菲尔先生?如果我说得没错的话”斯彭洛先生说。

我浑身发热。但还是很坚定地回答,“是的,先生!听起来,这声音都不像我的了。

“如果我没弄搞错的话,”斯彭洛先生继续说道,这时摩德斯通小姐又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束用最可爱的蓝丝带扎着的信来,“这些也是你的杰作吧,科波菲尔先生?”

看到这些时我的心情真是有种难以名状的沮丧,我轻轻地结过她手中的那束信,上面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永远是我最亲爱的、永远属于我的朵拉”,“我最心爱的天使”,“永远给我带来幸福的人”等等,我的整个脸都涨红了,然后我轻轻地低下了头。

“不必了,谢谢!”当我机械地把信交回给斯潘彭先生时,他冷冷地说,“你的这些信我不打算夺走。摩德斯通小姐,请你继续吧!”

那位貌似温和的人物,打量了一下地毯,然后说出了下面这些毫无感情可言简直就可以用虚情假意来定义的话来:

“我得承认,对于斯彭洛小姐和大卫·科波菲尔的关系,我的怀疑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斯彭洛小姐和大卫·科波菲尔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开始注意了,当时给我留下了十分不好的印象。人心的邪恶是那么——”

“小姐,”斯彭洛先生打断她的话,“请你只说事实吧。”

摩德斯通小姐垂下了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似乎是对打断她话头的无言抗议,然后皱着眉头,板起脸孔,接着一板一眼地说:

“既然只需要我说事实,那我就尽量把话说得干巴枯燥了。或许我们可以这样来描述这件事。我已经说了,先生,对于斯彭洛小姐和大卫·科波菲尔的关系,我怀疑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经常想要找到确实的证据来证明这件事,可是一直没能找到。所以我一直忍着,没有向斯彭洛小姐的父亲提这件事,”说到这儿,她狠狠地朝斯彭洛先生瞥了一眼,“因为我知道,对于这种事情再怎么尽心尽职,别人也不会领情的。”

摩德斯通小姐的这番充满着大丈夫气派的严厉之辞似乎把斯彭洛先生给镇住了斯彭洛先生很无奈地朝她摆了摆手,像求和一样请她不要那么严厉。

“因为我要参加我弟弟的婚礼,所以暂时离开了,等到我回诺乌德时,” 摩德斯通小姐依旧是那番轻蔑的语气,“正好斯彭洛小姐探望她的朋友米尔斯小姐回来了。当时我就觉得斯彭洛小姐的态度较之以前更加可疑。因此我才更加密切地关注起斯彭洛小姐的一举一动来。”、

这条可恨的毒蛇原来在一直在监视着我可怜的小朵拉!

“不过,”摩德斯通小姐接着说,“一直到昨天晚上之前我还是没发现什么证据的。可是我总觉得,作为朋友,米尔斯小姐给斯彭洛小姐的信未免太多了点儿;但因米尔斯小姐是斯彭洛小姐的父亲完全准许她交的朋友,”这又给了斯彭洛先生当头一棒,“我当然也就无权干涉了。要是不让我提人心不古,现在至少也可以……也应当让我说,这是信错了人。我这样说,不算过分吧。”说着她便昂着头向斯彭洛先生看去。

斯彭洛先生抱歉地低声表示同意。

“昨天晚上,吃过茶点以后,” 摩德斯通小姐得意地说,“那只小狗不停地在客厅里四处蹦跳,一会儿打着滚,一会儿又呜呜叫着,最重要的是它嘴里叼着什么东西。我就问斯彭洛小姐那是什么,斯彭洛小姐说那是一张纸,然后斯彭洛小姐又马上把手伸到上衣里一摸,跟着突然叫了一声,就去追狗。我拦住了她,和她说我去帮她拿。”

哦,都是因为吉卜这个可恶的畜生,要是没这个坏东西就不会暴露了!

“斯彭洛小姐想绞尽脑汁让我为她保密,” 摩德斯通小姐更加得意了,“不过她的那一套——无论是贿赂我,还是亲吻我,给我针线匣,甚至是送我件珠宝首饰——对我都是无济于事的,我怎么会理睬呢。小狗一见我去捉它就躲到了沙发底下,我就想到了用火钳把它弄出来,真实费了我好大的劲呢。小狗是被抓出来了,可是那封信它还死咬着不放,我可是冒着被它咬伤的危险从它那儿夺下信来的呢。谁知它那么执著,没办法,我只得把它的整个身子都凌空提了起来。那封信终于让我搞到手了。我看了这封信后,就追问斯彭洛小姐,我猜她手里肯定还有好多这样的信;最终我从她手里搞到了这包信,也就是现在在你大卫·科波菲尔手里的这一包。”

然后她就此打住了,接着她啪的一声合上了手提包,脸上还是那副宁折不弯的神气,好像得理不饶人了似的。

“摩德斯通小姐刚才的那番话,你都听到了吧?”斯彭洛先生把脸转向我这边,说,“那么请问,科波菲尔先生,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当时的我除了这样的情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我可爱的朵拉一定整夜都在哭泣,那美丽的满是泪水的脸庞,我的宝贝儿啊,就这样独自一人,又害怕,又可怜,那么孤独无助地苦苦哀求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放过她,不要告诉人和人关于信的事情,她使尽浑身解数——再三吻她,给她针线匣,给她小首饰,但却丝毫不管用。天啊!都是因为我,是我把她置于这样的悲惨痛苦之中。她完全是为了我!——一想到这些,我那能振作起来的一点尊严也所剩无几了。我很想掩饰,但是太难了,我全身都在颤抖,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先生,”我颤抖着回答道,“我只能说,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我,全是我错了。朵拉……”

“请你叫她斯彭洛小姐。”她的父亲郑重其事地说。

“……是听了我的劝诱和说服,”我勉强接受那个较为冷淡的称呼,继续说道,“她才答应瞒着这件事,暗中和我交往的,我非常后悔这样做。”

“错全都在你!先生,”斯彭洛先生一面在炉前地毯上来回踱着,一面说,他的衣领和脊椎还是那样僵硬,所以她说话时,不是单用头,而是用整个身子来加强他的语气,“你做了一件有失体面的事,科波菲尔先生。我会请一位我十分信任的绅士去我家,不管他是多大年纪,十九岁,二十岁,甚至九十岁。但是他辜负了我的信任,那他就做了一件很不光彩的事,科波菲尔先生。”

“我向你保证,我也承认是这样的,先生,”我回答说,“不过,在这之前,我从来没觉得这是不光彩的。说实在的,真的,斯彭洛先生,在这以前,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爱斯彭洛小姐,爱得……”

“呸!胡说!”斯彭洛先生气得脸都红了,“请你别当着我的面,说什么你爱我女儿了,科波菲尔先生!”

“我如果不那么爱她,又怎么会替自己的行为辩护呢,先生?”我忍气吞声地说,希望赢得斯彭洛先生的理解。

“你即使爱她,就能替自己的行为辩护了吗?”斯彭洛先生突然在炉前地毯上站住,激动地说,“你有认认真真地想过这些现实的问题吗:你自己的年龄、我女儿的年龄,科波菲尔先生?你有站在我和我女儿的角度想过这样会破坏了我和她之间应有的信赖吗?你有没有考虑过我女儿的社会地位,我为她计划的前途以及遗嘱里要留给她什么?所有这一切恐怕你都没考虑过吧,科波菲尔先生。”

“也许是我考虑得不够全面,先生,”我深表歉意地回答,说这话时,我尽量对他表示恭敬,“不过请你一定要相信我的是:我已经考虑过自己的社会地位。在我跟你解释这件事时,我们已经订了婚……”

“我请你,”斯彭洛先生生气到了极点,说时他狠狠地用一只手往另一只手上一拍,比我以前见到他时更像画板上的潘趣——即使在我失望之中,也不可能不注意到这一点,“别跟我说什么订婚不订婚的事,科波菲尔先生!”

此时在旁边观战已久却丝毫未动的摩德斯通小姐,从她的嘴角挤出了一丝轻蔑的笑容。

“当时我对你说明我的境况有了变化时,先生,”我又开口说,这回我打算用新的方式和他说,以便让他听着能顺耳一些,“我很抱歉我的不幸已经连累了斯彭洛小姐,所以开始和她暗中来往了。我很清楚我的境况有了变化,但我愿意并且已经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改善我目前的这种境况。我向您保证,只要我竭尽全力我的境况就一定会得到改善的。我多么希望仁慈的你能给我些时间——无论多长时间,因为我们两个,都还很年轻……”

“虽然这么说是没错,”斯彭洛先生插嘴说,他不住地点着头,还使劲地皱起眉头,“正是因为你们两个都太年轻了,所以才会这样地胡闹。够了,停止胡闹吧。请你拿回你的那些信,扔到火里烧了吧。也把斯彭洛小姐的信交给我,让我也把它们扔进火里。今后我们还有交往,但你要十分清楚,这只能限于在博士协会。过去的事我们以后谁也不要再提了,这是我们必须达成一致的事情。好了,科波菲尔先生,我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人;这是个通情达理的办法。”

不。很抱歉,我不能接受,坚决不能接受。因为我知道,还有一种比理性更为重要的东西——爱情。我爱朵拉,到了崇拜的地步,朵拉也爱我。我们之间的爱情超越于尘世。可是我并没有直说,我尽量婉转地表达了这一想法,但是把这层意思都暗示出来了,对于这件事情我是决不让步的。我不为自己这一做法感到可笑,而我十分清楚我的态度坚决。

“很好,科波菲尔先生,”斯彭洛先生说,“看来,我得设法管教管教我的女儿了。”

摩德斯通小姐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声音,吐了长长的一口气,这长长的一口气中既有叹息,也有呻吟,她只是想发表自己的意见罢了,她仿佛暗示她早知道斯彭洛先生打从一开始就会这么做的。

“我一定要设法,”斯彭洛先生得到她的支持,更加坚定地说,“管教管教我的女儿了。你拒绝拿回这些信吗,科波菲尔先生?”因为我已经把那些信放在桌子上。

是的。我态度坚决地对他说,希望他不要见怪,我是绝对不会从摩德斯通小姐手中拿回这些信。

“从我手中拿回去也不行?”斯彭洛先生问道。

是的,我尽可能恭恭敬敬地回答说,也从他手中拿回这些信也不行。

“好吧!”斯彭洛先生无奈地说。

接着是一片沉默。这时的我不知道是该离开呢,还是该继续留在那儿。后来,我终于决心悄悄地退向门口,我本来想对他说考虑到他的心情,也许我还是选择离开这儿比较好。可是,这时斯彭洛先生却又行动了,他把双手插进上衣口袋,然后怀着大体上我应该称之为十分诚恳的口气说:

“科波菲尔先生,我可不是个没有一点财产的人,而我的女儿,是我最亲近、最宠爱的亲人。这你大概也清楚了吧?”

我连忙对回答了他,我要让他知道,我可不是因为贪图钱财才和朵拉好的,我之所以胆大妄为成这样是因为我深爱着朵拉,或许至多只能说是犯了个爱情错误。

“我并非那个意思,”斯彭洛先生解释道,“要是你真的贪财图利,科波菲尔先生,那对你自己,对我们所有的人,倒是好了——我的意思是说,我希望你凡事考虑周全,并且慎重行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完全任性胡闹,那就更好了。不,这只是我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来问你的。我想你也会知道,我会留点财产给我的孩子吧?”

我完全同意他的说法。

“博士协会里,”斯彭洛先生说,“我们每天都能看到人们在立遗嘱之事上的种种莫名其妙、出尔反尔的行为——看世间万物,人们的反复无常在这一问题上也许表现得最为奇特了——有了这种经验,我想你也一定认为我的遗嘱已经立下了吧?”

我表示同意地点了点头。

“我已经给我的孩子做了妥当的安排了,”斯彭洛先生以更加诚恳的态度说,一面交换着用脚尖和脚跟支着身子,一面缓缓地摇着头,“你们还年轻,所以会胡来,但是你们的胡来绝对不能打乱我的安排。我从不认为你们的行为有什么意义可言,你们净是在瞎胡闹,你们的行为真是太愚蠢了。不久之后你就会发现它轻薄地如羽翼一般。但是,如果这种愚蠢的行为不得到制止的话,那我也许——我也许情急之下,就得安排人看护她了,为了不让她在婚姻方面做出傻事并承担后果,我必须得想放设法阻止她。好了,科波菲尔先生,但愿你别把我逼得太紧,你不要逼得我,非要打开生命之书那已经合上的一页不可(即使只打开一刻钟),也不要逼我去打乱我早已安排好的大事(哪怕只打乱一刻钟)。”

我被他浑身所散发的安详、恬静、从容之气所深深打动。很明显,正是他的那种安静和从容才能使他把事务也安排得如此周密妥当,想到这一切真使人动容。我真切感到,我看到了她的泪水布满他的双眼,因为他对这一切感受真切。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朵拉和我的爱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的。他说他会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来认真思考他和我说过的这些话,我怎么能说我不愿接受呢?不过,无论用多少个星期,也不会影响我对她的爱,难道我还不清楚吗?

“而且,和特洛乌德小姐,或找任何多少具有人生知识的人,谈一谈。”斯彭罗先生整理着他的领巾说道,“花上一个星期吧,科波菲尔先生。”

我答应了;然后,我满怀着沮丧和坚定离开了那个房间。摩德斯通小姐的浓眉一直在注视着我,一直跟我到了门边——没错,我说的是她的眉而非她的眼,因为在她那张脸上,眉要重要得多——她依旧如当年那般严厉,我想起了那时候她在布伦斯通我们家客厅里每天早上的样子,我仿佛觉得我的功课又没学会,我还想到了那本旧的拼字课本,那上面画着镜片那样的椭圆形木刻图画,而这也时常压得我觉得喘不过气来。

我回到了事务所,一屁股在角落的书桌旁坐下——那是专属我的书桌——我用手把老提菲和其他人挡在视线外,心情像地震了一样无法平静,该死的吉卜,我用我那痛苦不堪的心诅咒着它。因为朵拉我陷入了一种及其痛苦的状态,我当时就应该马上拿起帽子、疯疯癫癫地跑到诺乌德去,但是我却没这么做。我一想到我可爱的朵拉被吓坏了并失声痛哭,而我却不能在她身边安慰她,我就难过得要死,于是我就给斯彭洛先生写了一封疯狂的信。我用我全部的心恳求他,千万别因为我的厄运而责备她,我哀求他,怜惜她的温柔,而不要那么残忍地摧残这朵娇嫩的花。我想起刚才自己对他话的口气简直懊悔死了,当时我完全没把他看成她的父亲,而是把他看成了一个妖怪,或是那古诗中专吃少女的万特利的毒龙[ 传说中吞食儿童、少女的怪物。]。趁他还没回来,我把封好的信放到他的书桌上。他回来以后,我从他那房间半开的门中看到他拿起那信,读了一遍。

那真是个漫长的上午,他一直都没提起那信。但是下午他离开前,他把我叫了进去,对我说,我大可不必为她女儿的幸福感到有任何的不安。他说,他已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了,这完全是胡闹;他对她也已经无话可说了。他承认自己作为一个父亲太放任他的孩子了(事实也如此),所以她也完全不需要我的任何挂念了。

“如果你还倔强地坚持这样,科波菲尔先生,”他说道,“那你就是逼着我把女儿送到国外再生活一个学期;但我相信你是不会那么做的。我希望,几天以后你能变聪明些。至于摩德斯通小姐嘛,”因为我在信中提到过她,“还好她是那么警觉,我为此尊敬并很感激她;但是我已经要求她不要再提这话题了。所以科波菲尔先生,我很希望你能按照我的想法去做,那就是忘记这件事。你只要忘记就可以了,其他的什么都不用你做,是忘记一切!科波菲尔先生!”

一切!在我给米尔斯小姐写的短信中,我很伤心引用这训诫。我要做的就是忘记一切,我惨痛地自嘲说,是忘记朵拉。可朵拉就是我的一切,我怎么可能做到呢?我请求米尔斯小姐当晚接见我。如果米尔斯先生不允许的话,我求她在放了轧布机的那个后厨房里和我偷偷见一面。我必须让她知道,我的理智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而只有她米尔斯小姐才能把我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我在签名之前自称是一个精神失常的人。在把信交给听差送出去前,我又读了一遍,我自己也感到它颇具米考伯先生的风格了。

不过,我把信发出去了。晚上,我早早地就到了米尔斯小姐所在的那条街,我在那儿徜徉啊,徜徉,感觉时间过得奇慢无比。终于,米尔斯小姐的女仆出现了,她偷偷地从带着我从地下室到了后厨房。我后来有理由相信,本来我可以直接从大门进并走进客厅的,这只是因为米尔斯小姐喜欢神秘传奇的感觉而已。

在后厨房里,我发疯了似的胡说一气,完全顾不得其他的任何事情。我知道当时的我只是在那儿招人笑,而且事实也是如此。而朵拉那边也给米尔斯小姐写了一封急信,告诉她一切都被发现了,并说,“哦,一定一定要到我这儿来,朱莉娅,一定!”可是,米尔斯小姐担心那样做会不合那些长辈的意思,所以还没去,于是,我们便都被困在撒哈拉沙漠里了,没有着落。

米尔斯小姐侃侃而谈,而且喜欢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于是这让我觉得她虽然知晓我们的苦难,并愿意同我们一起为之流泪,可是她却在其中找到了一种可怕的乐趣。我想我应该这么说,她在利用我们的痛苦,就好像是在玩弄一件玩具一样。她说,我和朵拉之间横着一条十分难过的深渊,爱情只能用它自己的长虹为桥方能越过这深渊。爱情,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只能承受着苦难,过去是这样,将来也是。但是这并没什么,米尔斯小姐接着说道。被蛛网缠住的心最终会挣脱束缚,那时爱情便复仇了。

这算不上是安慰,可米尔斯小姐不鼓励我抱任何不切实际的希望。听了她的话我更苦恼了,我知道她确确实实是一个朋友,我告诉她我无比感谢她为我做的这一切。我们决定了早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朵拉,设法——不管是眼神还是话语——都要让朵拉知道我的忠诚和痛苦。我拖着那颗沉重悲伤的心和米尔斯小姐道别,不过现在我觉得米尔斯小姐似乎得到了莫大的快乐。

我沮丧地回到家,和姨奶奶说了这一切;她尽可能地安慰,但却没起什么作用,我仍心灰意冷地去上床。然后心灰意冷地起床,心灰意冷地出门。那是星期六早上,我径直去了博士协会。

我走着走着,能看到我们事务所的门口了。但让我大吃一惊的是我竟然看到马车夫和搬运工正站在门外交谈着什么,还有六、七个闲人向关着的窗子张望。我不禁加快了脚步,我很想从他们的神情中发现什么,于是从他们中间穿过,急急忙忙走了进去。

文书们都在那里,却没人在工作。老提菲正坐在别人的凳子上,我还是第一遇见他这样做呢,他也没把帽子挂起来。

“这是可怕的灾难,科波菲尔先生,”我进去时,他满脸阴郁地说道。

“怎么了?”我疑惑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你还不知道?”提菲和走到我身边的其他人都惊奇地望着我。

“不知道呀!”我挨个看着他们的脸,更加迷惑地说道。

“斯彭洛先生,”提菲说完稍停顿了一下。

“他怎么了?”

“死啦!”

刹那间,我觉得事务所在晃动,而不是我在晃动。一个文书一把扶住了我。他们把我扶到一张椅子那儿坐下,急忙解开我的领巾,给我拿了些凉水来。我不知道前后花了多长时间。

“死了?”我似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或者确切地说是更希望自己刚才听错了。

“昨天他在城里吃晚饭后,亲自赶车回去,”提菲接着说道,“他把他的车夫先打发回家了,过去他也这样做的,你知道的——”

“嗯?”

“车是安全到了家,但他本人却不在车上。马夫见马车载马房前停下,就打着灯笼出来,却发现车上空无一人。”

“马受惊了?”

“马并没很热,”提菲戴上眼镜解释道:“照我看也不比通常热一些。断了的缰绳在地上拖着,看样子是拖了一阵子的。全家人被这一幕惊呆了,立刻有三个人沿着大路去找,最后在离家一英里的地方发现了他。”

“足足有一英里多呢,提菲先生,”一个青年人插嘴说道。

“是吗?我想你说得对,”提菲说道——“是足足有1英里多的路,结果就在教堂不远处发现了他,当时他躺在那里,身子一半在路边,一半在人行道上,而脸是朝下的。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下的车,也许是在昏了后从车摔下来的,也许是在昏过去之前觉得难受走下车的——但那时他是不是已经死了呢,当然,毫无疑问的是他已经失去知觉了。我想他当时肯定也说不出话了,即使他能呼吸。他们尽可能找了大夫,但太晚了,已经无济于事了。

“这消息把我带入万丈深渊,而此时我的心境也找不出任何形容词了。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了,让人措手不及,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竟然发生在一个与我意见相左的人身上——他不久前他还在这房间里的,他用过的桌椅,还有他的笔迹似乎都在召唤着他,而此刻这房间似乎也随着他的离去而变得一片虚空——这叫人害怕,还有他和事务所不能分离的朦胧感觉,还有门一打开就仿佛他会走进来的感觉,以及事务所里闲下的寂静和似乎放假了的气氛加上同事们对这事的津津乐道、还有成天来来往往打听此事的人群,这一切的感受都是任何人也能领会的。我无法言表的是,在我内心最深处,我怀有暗中对死亡的羡慕。我觉得,死的力量会把我在朵拉心中的位置推开。我以一种极不情愿的心情羡慕她的忧愁,一想到她无助地哭泣和别人对她的安慰,我就会觉得特别的不安。我甚至贪婪而自私地希望此刻,就在最不恰当的时候,她只想着我一个人,忘掉其他所有人。

在这种心情的困扰下——我希望,不仅仅我能理解,其他人也能理解——我当晚就前往了诺乌德。我先小心地在门口探问了一下,一个仆人告诉我米尔斯小姐也在那里。然后我就以我姨奶奶的名义给她写了封信,我十分诚恳地为斯彭洛先生的早逝表示哀悼,还流了泪。我恳请她在朵拉能听得进去话的情况下,转告她斯彭洛先生与我的那番谈话还是绝对仁慈和体谅的;斯彭洛先生永远都是爱惜着朵拉而不会对她有丝毫的责备。我知道我这样做自私,因为我只想让我的名字能出现在她的面前;可我也想在他死后给他一种公平的评论。这也是我一直相信的。

第二天,姨奶奶收到一封简短的回信,信封收件人上虽然是姨奶奶的名字,信却是写给我的。朵拉非常悲哀,她的朋友问是否要向我致意时,她只是哭,还不停地说:“哦,亲爱的爸爸!哦,可怜的爸爸!”可她也并没说不要。于是,我就借此机会安慰自己。

乔金斯先生本来一直在诺乌德,他是在出事几天后才来到事务所的。回来之后他先是关上了门,和提菲密谈了一会儿后,然后让提菲招呼我进去。

“哦!”乔金斯先生说道,“科波菲尔先生,我和提菲先生已经检查了死者的书桌、抽屉,还有所有放其他类似东西的地方,我们打算把他的私人文件封存起,查找一张遗嘱。但是我们都翻找了一遍,却一点踪迹也没发现。你要是愿意的话也帮我们找找吧。”

而我也迫切地想知道他是如何安排我的朵拉的——比方由谁监护,等等——而我帮助乔金斯先生正好可以解决我的疑问。于是我们马上开始寻找。乔金斯先生打开了所有的抽屉和书桌,我们拿出了所有的文件。我们把文件分为两类,一类是事务所的文件,一类是私人的文件放,私人文件并不太多。每一件小的日常饰物,或笔盒、或戒指、或任何令我们马上想起斯彭洛先生的小物品都让我们态度变得很严肃,就连我们说话时都放低了声音。

我们把这些东西封成几个包裹,仍然安安静静地在扬起的灰尘中工作。这时,乔金斯先生还是用往常那样的口气谈起他已故的合伙人道:

“斯彭洛先生可不是个爱脱离常轨行事的人。你们都清楚他的为人吧!我认为他就没有立过遗嘱。”

“哦,我知道他立过遗嘱!”我说道。

他们俩都停下面带疑惑地看着我。

“在我最后见到他的那一天,”我解释道,“他和我说过他立过遗嘱的,而且早就安排好了。”

乔金斯先生和老提菲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好像没希望了。”提菲说道。

“完全没希望了。”乔金斯先生说道。

“你们肯定不会怀疑——”我开始说道。

“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提菲闭着眼睛摇了摇头,手轻轻地放到我胳膊上,然后说道,“或许是你在博士协会的时间还不够长,你要知道,人们在这问题上是这么变化无常,这么不可信。”

“哈,天哪,可他确实说过这句话!”我坚持这个事实。

“我敢说这是个定论。”提菲肯定地说道,“我的意思是——没有遗嘱。”

我觉得这似乎不可思议,但事实证明的确是没有遗嘱。从他的文件中我们也可以判断出,他也没想过要立遗嘱;因为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立遗嘱意向的备忘或草案。而当我得知他的业务已陷入极其混乱的状态时我更是大吃一惊。我听说,想弄清他欠下的、已付的钱和留下财产都已混乱的让人完全理不出头绪了。人们都说,这么多年来,就连他自己也从没搞清楚过这些问题。还有,在博士协会时,为了讲排场和面子,他在各方面争风头的花销已远远超过了他的薪水收入(该收入并不多),所以弄得他自己的财产(也不算多)亏空得很厉害了。在诺乌德,家具卖了,房子出租了;我还从提菲那儿得知,还清除死者正当债务,扣除事务所的倒账和疑账,剩下的遗产据他估计不到一千镑。提菲还不知道这事件和我的关系之大。

我得知这些情况大约已经是六个星期以后的事了。在所有这段时间里,我遭受着巨大的折磨。米尔斯小姐依然告诉我说,我那伤心至极的小朵拉现在只是一味地哭着说,“哦,可怜的爸爸呀!哦,亲爱的爸爸啊!”,即使是在米尔斯小姐提起我时也丝毫未变过。我恨不得杀了我自己,这太让我难过了。从米尔斯小姐那儿我还得知,朵拉的亲属现在就只剩下她的两个姑母(斯彭洛先生两位未出嫁的姐姐)了。她们都住在普特尼,这么多年来,只是跟她们的弟弟偶尔通消息,跟她是鲜有来往的。这并不是他们之间吵过架(米尔斯小姐告诉我说),而是由于给朵拉洗礼的那一天,斯彭洛先生只是请他们吃了茶点,她们本来是期望一顿饭的,这让她们很不高兴,所以她们就以“为了使双方比较愉快起见”的名义不怎么和他们来往了。从此以后,他们就各走各的路,她们过着她们的日子,她们的弟弟也过着自己的日子了。

现在,这两位隐居的老小姐又出现了。她们想带着朵拉会普特尼去生活。无助的朵拉紧紧搂住她们两个哭叫道,“哦,好的,姑妈!不过也让朱莉娅·米尔斯跟我们一起回去吧,还有吉卜,它也跟着去普特尼吧!”就这样,安葬了斯彭洛没多久,她们就起程前往普特尼了。

这样一来我就得去普特尼勒,但是我怎样才能腾出时间来呢,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但是只要我绞尽脑汁去想,办法总会有的,我就经常悄悄地去那儿附近徘徊。米尔斯小姐真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好朋友,她专门记了日记。有时在郊野会面时,她就会把那些日记念给我听。如果时间紧迫的话就让我自己看。这些日记,我是多么的刻骨铭心啊,现在举例来说一说吧——

“星期一。我可爱的朵拉依然沉浸在抑郁中,头痛。想转移她的注意力,于是叫她看看吉的皮毛多么漂亮有光泽。朵拉抱起吉[ 吉卜的简称。],结果引起了联想,悲伤的情绪一下子上来了,放声痛哭了一番(眼泪是心的露珠么?朱·米[ 茱莉亚·米尔斯的简称。])。

“星期二。朵[ 朵拉的简称。]还是那么虚弱而敏感。苍白的脸庞透出无尽的美丽。(我们不也认为月亮有同样之美吗?朱·米。)朵、朱·米和吉一起乘马车出游。吉朝窗外清扫工狂叫,引得朵脸上出现微笑。(生命的链子就是由这些小环连成的啊!朱·米)

“星期三。朵稍有喜色。为她唱曲调愉悦的《晚钟》。结果不但没起到慰藉的作用,反而让她更感伤了。后见她在房中呜咽啜泣。引有关自身和小羚羊的诗句[ 引自爱尔兰诗人托马斯·穆尔的叙事诗《拉拉·鲁克》中的《拜火人》。]为喻,依然无效。又引墓碑上的‘忍耐’[ 引自莎士比亚《第十二夜》第二幕第四场。]相慰。(问:为什么在墓碑上?朱·米)

“星期四。朵无疑有所好转。晚上睡得很好。颊上稍有红晕重现。决定在散步时试探着提及大·科[ 大卫·科波菲尔的简称。]的名字。朵听后又陷入伤心之境,‘哦,亲爱的,亲爱的朱莉娅啊!哦,过去的我怎么那么不听话、不孝顺的啊!’我安慰和爱抚她。并将大·科已临坟墓边缘的危机,着意描述一番。朵又大为悲伤。‘哦,我要怎么做啊?我要怎么做啊?哦,快带我离开这个地方!’我惊慌至极。看着朵昏晕过去,我吓得要命,急忙从酒店要了一杯冷水。(富有诗意的吻合:门前黑白交错如棋盘的招牌,黑白方格相间的人生。唉!朱米)

“星期五。多难的一日。一人以“修女鞋后跟”之名义携蓝色提包进厨房,厨子称,‘没人叫过。’而让他离开,但那人坚持说有人叫过。厨子就出去问,那人和吉单独留在厨房。厨子回来,那人仍说有人叫过,但最后终于离去。吉亦不见。朵发狂地报了警,心急如焚。根据一宽大鼻子,双腿如桥栏之相貌搜寻此人。吉失踪,朵痛哭不已,慰之无效。又提小羚羊,虽适当,但无用。傍晚,一相貌似修鞋之人的陌生小孩来访,称其只小狗之下落,但需付一英镑才能告知,带进客厅。多方施压之下,他仍不肯多说。朵给了他一英镑,他才带厨子进一小屋,见吉被独自捆在桌脚上,朵大喜。朵高兴得绕吉又跳又蹦,看吉吃饭。见朵心情好转,遂又试提大·科,不料朵又潸然泪下,苦苦哀叫别再提及,‘这会儿,不想可怜的爸爸,而去想别的,就太坏了!’搂住吉,哭着睡去。(难道大·科还不该把自己寄托在时光这宽大的羽翼上么?朱·米。)

在这段时间里,只有米尔斯小姐和她的日记能安慰我了,而且是唯一的安慰。能够见到刚刚看到过朵拉的她(就仿佛是我刚才看到了朵拉一般),我又能见到朵拉名字的第一个字母了,即使仅仅是在她富有同情的日记中,能够让她弄得我愈来愈苦恼——这些都算是我仅有的慰藉了吧。我似乎觉得,我曾经所居住的那座纸牌搭的宫殿倒塌了,现在废墟上只剩下我和米尔斯小姐。我只觉得,我那天真无邪的女生被一个残忍的巫师所掌控,现在这个巫师正在我女神的周围画了一道魔圈,除了那能把那么多人带得那么远的同样有力的羽翼外,再也没有别的什么能带我进入这道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