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有了两位老小姐的回信。她们首先向科波菲尔先生致意,跟着告诉他,“为了使双方愉快起见”,她们已经非常仔细地考虑了他的来信——“为了使双方愉快起见”,这是一种让人相当担心的说法,这不仅是因为如前面所说她们曾把它用在家庭争议上,而且还因为我曾见过(我一生都经常见到),这类套话是一种烟雾弹,施放起来不会吹灰之力,可是放上去以后,就会变成各种各样的形态和颜色,跟原来的形态完全不同。两位斯彭洛小姐还说,她们不便“通过信函方式”对科波菲尔先生在信里谈及之事发表意见,敬请见谅;不过,如若科波菲尔先生肯于某日(如他认为适当,请一知心密友陪同)光临寒舍,她们很乐意面谈此事。

闻此佳音,科波菲尔先生迫不及待地就作了认真的回答。回信中,他首先问候了那两位老小姐,然后,他表明了一定亲自去拜望两位斯彭洛小姐的决定,并遵照嘱托由内殿法学院之密友托马斯·特拉德先生陪同前往。信很快就被寄出去了,但是科波菲尔先生却也随之陷入了极度紧张之中,这种情绪一直伴随着他直到约定的那一天。

在这重大的紧要关头,我却偏偏失去了米尔斯小姐极其宝贵的帮助,这让我极度地紧张不安起来。可是米尔斯先生老是这样那样地跟我过不去——或者说,这只是我的一种感觉,反正都一样——这次我真是彻头彻尾地感受到了他那发挥极致的讨厌,不早不晚,就在这时他竟然心血**,说打算去印度。不是别的时候,正是此时,这简直就是和我故意作对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只能跟那个地方有很多关系,世界上别的地方和他也联系不起来;因为他的生意往来全是和印度那边的,不管做的是什么(我自己就恍惚地做过有关那些金丝披巾和象牙的美梦);年轻时在加尔各答待过的他现在打算以驻外合伙人的身份再去那儿。我关心的不是他的生意,我关心的是他现在要去印度了,是要带着朱莉娅一同去的。因此,眼下朱莉娅去乡下和亲友们告别去了。他家的房子贴满了各种招租或出售的广告信息,家具(熨衣机等一切)也估价出让。这样一来,我还没有从第一次地震的惊吓中恢复过来,就又感受到了第二次地震的强烈震感了!在这样一个近乎关系我一生幸福的重要的日子里,我的确是为我如何穿衣打扮较劲了脑汁。我一方面希望自己可以给人留下仪容整齐,外表出众的深刻形象,另一方面又担心我的衣着会让我朴实无华的优点在那两位斯彭洛小姐眼中变得**然无存。最后,我决定尽量在这两个极端之间选取折中的办法。我姨奶奶也很赞成这个决定。当我跟特拉德一起下楼时,迪克先生还朝我们的身后扔出了自己的一只鞋子,为了讨个吉利。

这真是一个再敏感不过的日子,所以面对我的这个亲密挚友特拉德,——这是个大好人——我多么希望他能改掉把头发梳得往上直竖的习惯。因为这种发型他的表情里总是充满着吃惊害怕——更不用说像炉台刷的样子似的了——我一直担心地暗自嘀咕,这说不定会成为我们的致命伤。

就在我们一起徒步前往普特尼路上,我冒昧地给特拉德说了我的这一想法,同时还说,要是他肯把头发往下捋平一点的话——

“我亲爱的科波菲尔,”特拉德摘下帽子,一边往四面八方捋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对我说说,“我倒是真希望我能将它捋平。可它就是无论如何也不听我的话。”

“试着往下压平一点呢?”我说。

“试过,根本没用,”特拉德说,“什么也压不平它。即使我现在头上顶着五十磅重的东西,一直顶到普特尼,可是等取下那东西的时候它又会不听话地竖起来的。你一定无法想象它的倔强程度,科波菲尔。我十足是头发脾气的豪猪。”

我得承认,对于他的这番话我感到有点失望,不过我还是很喜欢他和蔼的性格。我告诉他,我很看重他这种和蔼的性格,并且说,他的头发一定带走了他性格中的所有倔强,其实在他的性格中一点倔强劲都没有。

“哦!”特拉德笑着回答说,“说老实话,我这倒霉头发的故事还不少呢。我婶婶就特别受不了它。她说,她一见我的头发就不得不生气。我刚爱上索菲的时候,它也给我添了不少麻烦。不少麻烦!”

“她也不喜欢你的头发吗?”

“她倒没有,”特拉德回答说,“可是她的那位大姐——就是那位大美人——可没少取笑我的头发,这我知道。实际上,她的姐妹没有一个不取笑我的头发的。”

“挺有意思!”我说。

“是的,”特拉德一副天真地回答说,“几乎没有人不开它的玩笑。她们故意说,索菲可是特地把我的一绺头发收藏在了自己的书桌里,她必须得把它放在一本合拢的书里,这样才能彻底压平它呢。这都成了大家的笑料了。”

“顺便问一句,我亲爱的特拉德,”我说,“或许我可以从你这儿吸取些有用的经验呢。对于你刚才提到的这位年轻小姐,你们订婚时,你是否有按规矩正式向她家里求过婚?你是不是也做过像我们今天要去做的这类事?”虽然这么问让我有些紧张,但我还是问了。

“嗯,”特拉德回答说,他那张亲切的脸悄悄地阴了下来,“别提那一次那件事让我有多伤心了,科波菲尔。你知道,索菲在那个家里一向都是那么得力有用,每个人都需要她,所以每个人都不想接受她要出嫁这一事实。实际上,她们内部早已做了永远都不让她出嫁的安排,所以她被她们叫做老姑娘。因此,当我万分小心地向克鲁洛太太提到这件事时——”

“那是她们的妈妈吗?”我问道。

“是她们的妈妈,”特拉德回答说——“霍勒斯·克鲁洛牧师的太太——当时我尽一切可能小心地和她提这件事,我觉着当时我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儿了,就在我刚和她说完的那一瞬间,她大叫一声就昏过去了。这着实吓坏了我,以至于在这以后一连好几个月的时间里,对于这件事,我都只字不敢提呢。”

“不过你后来还是提了。”我说。

“哦,那是霍勒斯牧师提的,”特拉德深表感激地说,“我敬仰这位了不起的人,没有比他再好的模范了。他对他太太说,作为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她就应该心甘情愿地承受牺牲(尤其是,这也算不上什么牺牲),决不可对我冷酷无情。科波菲尔,实话对你说,当时我就觉得我就像一只残忍的老鹰一样折磨着这一家人。”

“我真希望那几个姐妹也和你站在同一战线上,特拉德。”

“哦,我还不能说她们都和我站在同一战线上,”他回答说,“我们把克鲁洛太太劝说得差不多的时候,还得把这个消息告诉萨拉。你还记得她吧,我以前和你提起过她,就是脊椎有毛病的那个。”

“记得清清楚楚!”

“她听了后紧握双手,”特拉德不安地看着我说,“当时她的脸就变得刷白,紧闭着眼睛,脸色苍白,纹丝不动。此后一连两天,只能用茶匙喂她吃了点水泡面包外,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吃。”

“这女孩也太讨厌了,特拉德!”我评论说。

“哦,请你原谅我,科波菲尔!”特拉德说,“实际上她并不那么让人讨厌,相反她挺可爱的,她的感情非常丰富。其实,这是她们全家人的特点。索菲后来告诉我说,她照料萨拉的时候,内心自责得找不到可以形容的言辞。我自己能很深地体会到这种痛苦的厉害性,科波菲尔,当时我就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似的。等到萨拉渐渐好转了,我们还得把消息告诉另外八个姐妹。虽然闻此她们的反应不同,但同样都让人感到心酸。那两个由索菲负责教育的小妹妹,直到最近才停止恨我。”

“无论如何,我希望,她们现在总该想通了吧?”我说。

“是——的,我得承认,总体来说,她们大概都任命了,”特拉德心存疑惑地说,“事实上,这是我们一直都避而不谈的事情。我这种前途未卜、现状不佳的景况倒是能给她们安慰。不管是什么时候,只要我们一结婚,就会有一个悲惨的场面。到那时,与其说是举行婚礼,还不如说是举行葬礼更恰当。她们每个人都会因为我娶走了她们最爱的人而恨我的!”

他无奈地朝我摇了摇头,那样子说不清是认真还是开玩笑。他一脸真诚地看着我的表情,我现在我还记忆犹新,甚至可以说比当时给我的印象更为深刻,因为当时的我真是紧张慌乱得顾不得周围其他任何人和任何事。快到两位斯彭洛小姐的住处了,可对于自己的仪表和精神状态,我还是心里很没底儿,因此特拉德建议我们先去喝杯酒提一提神。于是我们来到附近的一家酒店,喝了杯啤酒,跟着他就脚步蹒跚地带我来到两位斯彭洛小姐的门前。

女仆开门的那一瞬间,我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就像是正在被展出的展览品一样;同时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摇晃着身体通过了一个挂着晴雨表的门厅,不知不觉地就到了楼下的一间安静的小客厅里,客厅外面是一座清洁的花园;还隐隐约约地想起,自己一屁股坐在了客厅的一张沙发上,我模糊地记得面前的特拉德摘了帽子,突然他的头发就像藏在玩具鼻烟壶里装有弹簧的小人儿一样腾地竖了起来——盖子一开就会弹出来的那种小人儿。我还隐隐约约地听到,大壁炉的隔板上,一只老式的座钟在不知疲倦地嘀嗒嘀嗒地走着,我想跟上我心跳的节奏——可是没能办到。我记得我当时好像还朝客厅四处张望了一下,这么做是想找寻朵拉的踪影,可是没有找到。我还觉得,我好像听到吉卜在远处叫了一声,但马上就让人给捂住了。最后,我发现自己把身后的特拉德几乎挤到壁炉里,昏头昏脑地朝两位瘦小干瘪的老小姐鞠了一个躬。使我大吃一惊的是都穿着黑衣服的她们简直像极了新近去世的斯彭洛先生。

“请坐。”两位瘦小女士中的一位说。

我跌跌撞撞地扑在特拉德的身上,后来又坐在了什么东西上面(现在早就记不起来了)——起初曾坐在一只猫的身上——这时,我才恢复了视力,从这两位看起来相差个六岁或者八岁的姐妹中间可以知道,斯彭洛先生显然是这家人中年龄最小的一个;那位年纪较小的,好像是这次会谈的主持人,因为她手里拿着我的那封信——这封我看上去曾经是那么熟悉而此刻又变得那么生疏的心!——正用单片眼镜在看着。她们姐妹俩的穿着是一样的,不过这位妹妹比起那位姐姐来,在衣饰方面看起来要年轻一点儿,也许是因为多了一点皱边,或者领饰,或者多枚胸针,或者多只手镯,或者是这类小东西,因而使她看上去显得活泼一些。她们俩全都姿势笔挺,一丝不苟,满脸严肃地看着我,我到现在还能回忆起她们当时神情自若,举止安详。那位没拿我的信的姐姐,则两手交叉放在胸前,俨然像尊雕像。

“你是科波菲尔先生吧,我想。”那位拿着我的信的年轻点的老小姐,和特拉德打招呼。

这个开始一点儿也不让人觉得美好。特拉德只好介绍,我才是科波菲尔先生,我也不得不自认,科波菲尔是我;她们也就只好放弃把特拉德当成科波菲尔的先前的错误的判断;这样的开端让整个房间都充满了尴尬的气氛。更加尴尬的是,就在这时,我们清楚地听到吉卜又短促地叫了两声,可是立即又让人给捂住了。

“科波菲尔先生!”拿着信的那位妹妹严肃地说。

我隐约记得自己当时好像是鞠了一个躬,然后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这时那位姐姐插嘴了。

“我妹妹拉维妮亚,”她说,“熟悉这类性质的问题,所以由她来讲一讲我们认为最能增进双方幸福的意见。”

我后来发现,拉维妮亚是恋爱问题的权威,据说很多年以前,她被爱玩短惠斯特牌的皮杰爱上过。可我觉得这纯属捏造。皮杰先生根本就没有这类感情——据我所听到的,他从来不曾有过这种表示。可是,拉维妮亚和克拉丽莎两位小姐,都盲目地相信,认为要不是他起初饮酒过度,坏了身子,后来为了调治,又多喝了巴斯矿泉水,弄得年轻夭折(死时大约六十岁),他是无论如何都会向她表白他对她的爱是多么浓烈深沉的啊。她们甚至心中暗自猜疑,他是因暗恋而死的。不过我得说,从她们家的他那张有个酒糟鼻子的画像来看,很难想象他受过什么暗恋的折磨。

“有关这件事,”拉维妮亚小姐继续说道,“以往的历史我们就不谈了。我们可怜的弟弟弗朗西斯一去世,那段历史也就跟着一笔勾销了。”

“我们跟我们的弟弟弗朗西斯,”克拉丽莎小姐说,“虽然不习惯于经常,不过我们彼此之间并没有明显的矛盾。我们各自走各自的路,谁也不干涉谁。我们认为,这是对大家都好的一种选择,应该如此。事实上也是这样。”

两姐妹在说话时都稍微往前探着身子,说完后就摇了摇头,不说话时便又把腰杆挺得笔直。克拉丽莎小姐的胳膊一直就没有动过。有时候,她的手指会在胳膊上轻轻动几下,好像在弹曲子——我想是小步舞曲和进行曲吧——但胳膊绝对不动。

“我们的弟弟弗朗西斯的去世使我们这位侄女的地位,或者说假定的地位有了一些变化,”拉维妮亚小姐说,“因此我们认为,我们的弟弟有关她的地位的意见,也应随之改变。科波菲尔先生,我们并不怀疑品质优秀而且人格高尚;也不怀疑,你对我们的侄女的感情——或者说,我们完全相信你对她的眷爱。”

我总是能抓住任何一个表达自己的机会,所以我急忙紧接着回答说,没有人像我爱朵拉这样爱别人了。特拉德也嘟囔了几句,证实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这无疑也帮了我的忙。

我正等着拉维妮亚小姐回答我的话,却让一心想要提起她弟弟弗朗西斯的克拉丽莎小姐插了嘴。

“如果朵拉的妈妈,”她说道,“当年嫁给我们的弟弟弗朗西斯时,就直截了当地说,她家的餐桌上坐不下家里的亲戚,那样各方面就都可以愉快一些了。”

“克拉丽莎姐姐,”拉维妮亚小姐说,“那件事我想还是别再提及了吧。”

“拉维妮亚妹妹,”克拉丽莎小姐说,“那件事跟我们谈的这件事没有本质的不同。这件事中你的那一部分,你可以发表任何意见,我不会插嘴去剥夺你发表你的意见的资格。可是这件事中我的这一部分,我也有我发表意见的权利。如果朵拉的妈妈,当年跟我们的弟弟弗朗西斯结婚时,能把她的用意明白清楚地表达出来,各方面就都可以愉快一些了。那样我们也就可以知道,我们该怎么想了。我们可以说,‘不论在什么时候,请你们千万别请我们,’那样,我们就可以避免一切可能的误会。”

等克拉丽莎小姐转过头,拉维妮亚小姐又用单片眼镜看了看我的信,继续说了起来。顺便说一下,她们姐妹俩的眼睛,虽然都长得很小,但是却圆得闪闪发亮,如同鸟儿的眼睛。这样看来,她们和鸟儿还真有点像的;她们的举止机警、敏捷、突然,把自己的仪容修饰得简洁整齐,跟金丝雀还真是没什么两样呢。

我刚才说了,拉维妮亚小姐接过话头说道:

“科波菲尔先生,你在信里面说希望我姐姐克拉丽莎和我,允许你来这儿和我们的侄女求婚。”

“要是我们的弟弟弗朗西斯,”克拉丽莎小姐又发作道——如果我可以把这种平静的讲话称为发作的话,“希望他的周围尽是博士协会的气氛,而且是唯一的气氛的话,那我们就没反对的理由和权力了。的确是没有!我们是很少管闲事的,无论那个人是谁。不过为什么不这样说出来呢?让我们的弟弟弗朗西斯和他的太太跟他们的那班人交往吧,也让我妹妹拉维妮亚和我跟我们的那些人交往好了。我相信,我们也能为自己找到朋友的!”

这话好像是冲着特拉德和我两人说的,因此我们俩都回答了几句。我没听清特拉德的回答。但我记得我是这样说的,这样一来,对所有有关的人,都很有面子了。不过,我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话是什么意思。

“拉维妮亚妹妹,”克拉丽莎小姐说,现在她已经发泄够了,“我亲爱的,你可以说下去了。”

拉维妮亚接着说道:

“科波菲尔先生,我姐姐克拉丽莎和我,很仔细地考虑了你来信的内容,同时我们也让我们的侄女看了你的这封信,我们也同她做了商量。你认为你非常喜欢她,这我们毫不怀疑。”

“是的,我非常喜欢朵拉,小姐,”我欣喜若狂地开始说,“哦!——”可是克拉丽莎小姐朝我看了一眼(就像一只机警的金丝雀一样)很明显,她因为我打断了那位女圣人的话而不高兴了。我道了歉。

“爱情,”拉维妮亚小姐说,边说边看着她的姐姐,以征得她姐姐的同意,她姐姐则在她每说完一句话后都轻轻地点一下头,以示赞同,“成熟的爱情是不会那么容易就外露的,它既崇敬又忠诚。它的声音是很低的。既谦逊又隐蔽;它是潜伏着的,等待又等待的。这才是成熟的果实。即使当生命逝去了爱情还在暗中等待成熟呢。”

我当时怎么可能懂得她的意思呢,这话其实是假定她和那个罹难的皮杰有一段经历。不过,克拉丽莎小姐严肃的神情告诉我她也认同这分量极重的话。

“年轻人轻浮的——跟我刚才所说的爱相比,我把这称作轻浮的——爱,”拉维妮亚小姐说,“是尘土,是尘土和磐石相比。就是因为不易知道这种爱能否持久,有没有真实的基础,所以让我姐姐克拉丽莎和做出决定并不容易,这事应该怎么办才好,科波菲尔先生,还有这位——”

“特拉德。”我的朋友发现她正看着他,连忙说。

“对不起。我想,你是内殿的吧?”拉维妮亚小姐说,又朝我的信瞥了一眼。

特拉德说了声“正是”,脸上变得通红了。

这时,虽然她们没有给我任何明确的鼓励,但我却自以为可以得到这样的结论,在这件有利于家庭的新鲜好事上,这两位瘦小姐妹的兴趣已是越来越浓厚了,特别是拉维妮亚小姐,她打定主意要尽量加以发挥,决心把它升华到一定境界,我似乎看见到了一丝光明。我觉得,我已经看出,拉维妮亚小姐很乐意监护朵拉和我这样一对年轻恋人,这让她自己感到超乎寻常的满足。而那位克拉丽莎小姐,看着她妹妹监护着我们,遇到在这个问题上关系到她那一部分时,要是她按捺不住,还随时都可以插上几句,因而也能得到不少的满足。此时此景让我产生了莫大的勇气,我想现在我敢于大胆地用极其热烈的言词表示我对朵拉那炙热深沉的爱了。我说,我已经告诉了我所有的亲戚朋友我是多么炽热地爱着朵拉;我姨奶奶,艾妮斯,特拉德,凡是认识我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我多朵拉的爱的,这种爱使我变得多么认真苦干。为了向她们证实我这番话的真实性,我请特拉德说一说。于是特拉德就挺身而出,像置身于国会辩论中一般,激昂慷慨地陈词,证明我说的全是实话;他坦诚的态度、直率的言辞和通情达理无疑给那姐妹俩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恕我冒昧,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我这话是以一个在这类事情上稍微有点经验的人的身份说的,”特拉德说,“因为我已经跟一位小姐——德文郡一家人家十姐妹中的一个——订了婚,目前看来,我们的订婚期还不可能结束。”

“特拉德先生,”拉维妮亚小姐说,显然她又在他身上发现了新的兴趣,“我刚才说了,爱情是谦逊的,隐蔽的,等待又等待的;你也许可以证实我说的这些话吧?”

特拉德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克拉丽莎小姐看了看拉维妮亚小姐,郑重地摇了摇头。拉维妮亚小姐则会意地看了看克拉丽莎小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接着克拉丽莎姐姐让她的拉维妮亚妹妹嗅了嗅她的嗅瓶。

拉维妮亚小姐闻了几下香醋,提了提神——这时,特拉德和我都十分担心地在一旁等待着她们的下一句话;随后她有气无力地接着说:

“特拉德先生,对你的朋友科波菲尔先生和我们的侄女朵拉这种爱慕,或者是自以为是的爱慕,我们应该如何面对和处理,我的姐姐和我也很是犹豫不决。”

“说到我们弟弟弗朗西斯的女儿,克拉丽莎小姐说,“如果我们弟弟弗朗西斯的太太在世,她就会认为请家里人到她家吃顿饭是很方便的事(当然,她认为这是她的权利),那我们现在对我们的弟弟弗朗西斯的女儿,就会很了解的。拉维妮亚,你接着说吧。”

拉维妮亚把我的信翻了个个,以便把写有收信地址和姓名一面朝向自己,然后借助单片眼镜,看了看上面写得整整齐齐的摘记。

“我们的看法是,特拉德先生,”她说,“为了谨慎起见,我们得继续考察他们的这种感情,我们得亲自好好考察一番,这样才比较慎重。现在对于他们的感情如何我们还不是非常清楚,所以很难断定这其中的真实性。所以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只是接受科波菲尔先生的提议,即同意他来这儿访问。”

听了她们这番话我真是整个人忽然轻松了许多,那悬在心头许久的大石头也终于落了地,我激动地向她们表示我会永生铭记她们对我的恩德的。

“不过,”拉维妮亚小姐接着说——“不过,现在我们能允许的,特拉德先生,还是只是让科波菲尔来这儿访问。我们必须把这和同意科波菲尔与我我们的侄女订婚截然分开。那总得等到我们有机会——”

“等到你有机会,拉维妮亚妹妹。”克拉丽莎小姐解释说。

“好吧,就这样吧!”拉维妮亚小姐叹了口气,表示同意说——“那总得等到我有机会亲眼看一看才成。”

“科波菲尔,”特拉德转脸向着我说,“我相信,你一定会觉得这是个最合情理,并且最体贴周到的安排了吧。”

“当然!”我大声说道,“我深深地感到这一点。”

“事情既然是这样,”拉维妮亚小姐又看了看她的摘记,说,“只有在这样的理解下他才能前来访问,那么,科波菲尔先生,接下来就请你用你的名誉向我们明确地保证,你和我们侄女之间的任何往来都得让我们知道。尤其是你对我们的侄女有任何打算,都不能越过我们向她提出,必须都得先向我们提出——”

“向你提出,拉维妮亚妹妹。”克拉丽莎小姐插嘴说。

“好吧,就这样吧,克拉丽莎!”拉维妮亚小姐无可奈何地同意说——“得先向我提出——应该先征得我们的同意。我们希望你能把这条最最重要的规定牢记在心,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破坏它。我们所以希望科波菲尔先生今天有一位亲密的朋友陪同前来——”说到这儿,她把头往特拉德一歪,特拉德则急忙点了点头,“就为了在这个问题上不要有什么怀疑或误解。如果科波菲尔先生,或者是你,特拉德先生,对这个承诺还没有下最后的决心,那就请你们再考虑一段时间。”

我欣喜若狂地大声喊道完全没有必要再考虑了。我爆发出我浑身最真诚炽热的力量向她们保证我会遵守我的承诺的,并且请特拉德做我最忠诚的证人;并且说,如果我违背了自己的这番承诺,哪怕是半点儿,我都会受到上天最严厉的惩罚。

“请等一等!”拉维妮亚小姐举起她的一只手说,“你们来之前我们就商量过了,在这样一个关键时刻还是请你们谨慎点儿好,请你们再仔细商议一下,我们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单独商量这件事情。我们先暂时告退。”

虽然我再次强调没有考虑的必要,但她们还是坚持要告退这么一段时间。因此,这两只小鸟仪态凛然地走出去了;特拉德热情地祝贺了我,而我也兴奋地难以自已,我似乎觉着自此刻成为这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一刻钟过去了,她们准时回来了,那凛然的仪态就和出去时没什么两样。她们是带着衣服摩擦时发出的挲挲声出去的——这声音听起来像秋叶——回来时也依旧奏着同样的音乐。

这时我再次保证,一定遵守和她们的约定,绝不违反她们的规定。

拉维妮亚小姐让她的克拉丽莎小姐再做些补充说。

克拉丽莎小姐第一次分开交叉的双臂,拿过摘记,朝上面看了看。

“要是方便的话,”克拉丽莎小姐说,“科波菲尔先生可以每逢星期天来吃正餐,我们会热情接待的。我们的正餐时间是三点钟。”

我深表感激鞠了一个躬。

“除了星期天,一个星期的六天中,”克拉丽莎小姐说,“我们将高兴地欢迎科波菲尔先生来吃茶点。我们吃茶点的时间是六点半钟。”

我又鞠了一个躬。

“吃茶点是一星期两次,”克拉丽莎小姐说,“这是规定,不能再多。”

我又鞠了一个躬。

“科波菲尔先生在信里提到了那位特洛乌德小姐,”克拉丽莎小姐说,“也许想来看望我们。我们欢迎任何能使双方都感到愉快的访问,对此我们会热情接待,并且我们还要回访。可反之,如果是都给双方带来不快的访问,还是不要的好,就像我们的弟弟弗朗西斯和他家里那样,因此两者的情况是完全不同的。”

我对她们说,我姨奶奶一定会为同她们相识而高兴和荣幸的;但是我现在可不能肯定她们是否会投机。现在已经讲完了全部条件,我对她们的接待表示了最诚挚的感谢。然后我分别吻了克拉丽莎小姐和拉维妮亚小姐的手。

随后拉维妮亚小姐站起身来,请特拉德先生允许我们告退一会儿,接着要我跟她出去。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和我单独出去,但我只能跟着她,我害怕得有点儿颤抖,然后就一直跟着她走进另外一个房间。在这儿,我发现了我那最亲爱的宝贝朵拉,两手捂着耳朵的她对着墙,站在门背后,依旧是那张楚楚动人、惹人喜爱的小脸;吉卜的脑袋上扎着条毛巾,关在盘碟保温柜里。

当时她穿着一件黑长袍,多么迷人呀!一开始,我心疼的朵拉就是不肯从门后出来,她呜咽着,那样子让人看得难受!当她终于从门后出来时,我们是多么相亲相爱啊!我们把吉卜从盘碟保温柜里抱出来,让它重回温暖的怀抱(它在一直不停地打喷嚏),现在,我们三个又团聚在一起了,这是我憧憬了多久的画面啊!我觉得自己现在真是置身于幸福的天堂之中了!

“我最亲爱的朵拉!能再见到你我感到无比幸福!现在你可真的永远是我的了!”

“哦,别这样说!”朵拉恳求说,“请别说了!”

“难道不是这样嘛,朵拉?”

“哦,是的,当然是!”朵拉大声说,“可是我吓坏了!”

“吓坏了,我的宝贝?”

“嗯,是的!我不喜欢他,”朵拉好奇地问道,“他为什么不走?”

“谁呀,我的**?”

“你的朋友,”朵拉回答说,“这跟他没有丝毫关系。他一定又蠢又笨!”

“我的宝贝!”(再没有比她这种幼稚的孩子气更迷人了。)“他是个大大的好人哪!”

“嗯,可是我们并不需要什么大大的好人呀!”朵拉撅起嘴有点儿不高兴地说道。

“我的亲爱的,”我劝她说,“时间慢慢久了,你就会和他熟悉起来的,到时候你会知道他有多么好,你一定会喜欢他的。再过几天,我会叫上姨奶奶一起过来,她人很好,我相信你们也会慢慢熟悉的,她也是个非常惹人喜欢的人呢。”

“请别让她来!”朵拉惊惶地轻轻吻了我一下,合起双手说她是个爱惹是生非的老东西!所以很不想我带她来这儿。

当时,我知道再怎么劝她也听不进去,于是我笑着赞赏了她,我完全沉浸在爱河中,找不到任何词语形容我当时幸福的心情。朵拉又叫吉卜向我展示了它的新本领——用后腿直立站在墙角。——可是它只是像闪电般站了一刹那,便又趴下了。要不是拉维妮亚小姐前来把我带走,我真不知道会在那儿待多久,把特拉德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拉维妮亚小姐非常喜欢朵拉(她告诉我说,她自己在朵拉那个年龄时,同朵拉很像的——她一定大大地变样了),把朵拉当作玩具一样看待。我本来还想让朵拉见见特拉德的,可是她却用跑开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表示对我建议的否定。既然没办法使他们认识一下,那我就独自一人回到特拉德那里,向主人告辞,两人欢天喜地地离开了。

“这真是个令人满意的结局,”特拉德说,“那两位老小姐很讨人喜欢,我想即使最后是你比我早几年结婚,我都觉得那再正常不过了呢。”

我当时的心情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就得意地问道他的那位索菲是否在乐器、唱歌和绘画上有什么特长,特拉德说她会弹钢琴,有时候也会唱民歌给情绪不好的人提神,不过没接受过专业训练,至于绘画,是一点儿也不会的。

我向特拉德承诺,一定得让他听听朵拉唱歌,看看她画的花卉。他说他一定会非常喜欢,于是我们就胳膊挽着胳膊,兴高采烈地走回家。一路上,我怂恿他讲索菲的事。特拉德十分开心地讲起索菲拉,眼神中流露的满是信赖和疼爱,我真是羡慕他对她的一往情深和他们彼此间真挚深厚的感情。我暗自把她跟朵拉相比,内心感到极大满足;不过我也得坦白承认,在特拉德眼里,索菲就是个天使。

一回到家我就迫不及待地把这次成功的造访以及造访中说的话都告诉给了姨奶奶。她也发自内心地为我感到高兴,并且说会尽快地去拜访朵拉的两位姑妈。那天晚上,我在给艾妮斯写信时,她一直在我们的房间里来回走着,不停地走着,我开始以为,她打算走到天亮哩。

在信里我充满热情地感谢艾妮斯给予我的帮助和她那行之有效的建议,多亏了她的主意,才会有今天圆满的结局。在原班邮车返回时,就收到了她的回信。信中充满希望、恳切,她说她也为我高兴。从此以后,她一直都很高兴。

现在我比以前更忙了。我要经常奔波于相距很远的海格特和普特尼。虽然我希望能经常去,而且越勤越好。但实际操作起来还是很麻烦的,于是我就向拉维妮亚小姐提议,允许我每个星期六下午去看她们,而且星期天也能允许我再次拜访。就这样,每个周末,都成了我一周之中最快乐的时光,每每一想起周末会如此幸福,我就觉得这一周都有了盼头和希望。

我姨奶奶和朵拉的两个姑妈的相处要比我预料得好得多,我也不必再为此担心了。姨奶奶总是能遵守对我的承诺,在我们会晤后,没过几天,她就去拜访了朵拉的两个姑妈。在这之后,没过几天,朵拉的姑妈也按照先前说的进行了回访。此后,大致每隔三四个星期,就有一次同样的互相拜访,友谊也在这礼尚往来中得以加深。姨奶奶完全不顾个人体面,不乘马车,偏要走路去普特尼,而且总是在刚刚吃过早饭或者吃茶点之前这样的时间去拜访;还有她头上的帽子,她只在乎这帽子是否让她舒服,而不会去关心文明社会在这方面的习俗;我知道,这种种情况都会使朵拉的两位姑妈受不了。不过朵拉的两位姑妈不久就发现,我姨奶奶言语颇为怪僻,这个理性的女人身上还颇有一股男人气。而且,虽然我姨奶奶有时因对各种礼节发表了比较古怪的见解,惹恼了朵拉的两位姑妈,但她还是疼我的,她愿意用自己的牺牲去换取我们所有人的和睦相处。

在我们大家都尽全力去维持这和谐的气氛时,偏偏总有个成员不那么配合,它就是吉卜。它每次一见到姨奶奶,就立即龇出嘴里的每颗牙齿,然后跑椅子底下狂叫个不停,有时还会伴随着一两声凄厉的哀嚎,就好像我姨奶奶和它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于是我们想尽一切办法让它改变它的这种不配合,无论是哄它,骂它,打它,还是带它去白金汉街(它一到那儿,就朝着两只猫冲去,把旁边看的人全都吓坏了),都无法改变它和我姨奶奶的相处。有时候,它好像克服了它的憎恶,平息几分钟;可是没多久它那又短又扁的翘鼻子又被仰了起来,又开始狂吠不已了,不知所措的我们只能蒙住它的眼睛,让它待在盘碟保温柜里,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到了后来,只要听说我姨奶奶来到门口,朵拉就用一块手巾把它蒙住,把它关进盘碟保温柜。

这种宁静安稳的日子过了一阵子之后,又发生了一件让我感到不安的事情。这就是,大家好像都把朵拉看做是件好看的玩具或玩物。我姨奶奶渐渐跟她熟悉,就老把她叫做“小花儿”;拉维妮亚小姐则是以伺候她,替她卷头发,给她做装饰品为乐趣,真是十分宠爱这个孩子。她的姐姐也按照拉维妮亚小姐的做法去做。我觉得这事很怪,她们这样对待朵拉,似乎就像朵拉对待吉卜一样。

于是我决定就这种想法找朵拉谈谈。那天,我们俩一起出去散步(我很感激拉维妮亚小姐就能让我们俩单独外出散步),我对朵拉说,我很希望她们能改变对她的态度。

“因为你知道,我亲爱的,”我劝她说,“你已经是大人了,不再是小孩子了。”

“你瞧!”朵拉说,“你现在又要发脾气了!”

“宝贝,我不是在发脾气。”

“我相信,她们待我都很好,”朵拉说,“我也很乐意她们这样待我。”

“哦!可是,我最爱的**!”我说道,“我相信如果她们按常理那样对待你,你也会很乐意的!”

朵拉用责备的目光看了我一眼——最迷人的一眼!——接着便开始呜咽起来,还说,如果我不喜欢她了,就不用纠缠着和她订婚了?如果我受不了她,就可以选择离开。

面对这样可爱的她,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我只能轻轻地为她吻干眼泪,然后告诉她我是爱她的,而且爱得那么真挚和深沉。

“我相信自己是很重感情的,”朵拉说,“可我不喜欢你这样狠心地对我!”

“狠心?我的心肝宝贝!好像我不管怎样,都会对你——都能对你——狠心似的!”

“那你就别找我的茬子了,”朵拉把嘴努得像朵含苞的玫瑰花,说,“我会很乖的。”

紧接着,她主动跟我要我以前和她提过的那本烹饪书,还要我教她记账,因为我说过要教她的,听了她的话我真是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于是下一次去时,我就带去了那本烹饪书(我还特地精心为它加了封套,希望它看上去不那么枯燥,至少能吸引我的朵拉)。当我们散步时,我给她看我姨奶奶的一本旧家政书,还给了她一叠便笺簿,一个漂亮的小铅笔盒,一盒铅笔芯,用来实习家政。

可是,事情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她被烹饪书中的数字弄得头疼,甚至都被它们弄哭了。她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不肯加在一起。于是她就把它们擦掉,在本子上画满了一束一束的花朵,还有我和吉卜的像。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们又一起散步了,我很想试着让她知道如何做家务,于是在我们经过一家肉店时我就说:

“我的宝贝,假定现在我们已经结了婚,你要去买一块羊肩肉来做晚饭的菜时,你知道怎么买吗?”

朵拉把她那漂亮得小脸一沉,努起了小嘴儿——真像个花苞——好像她很想用亲吻的方式把我的嘴封住似的。

“你想知道怎么买吗,我亲爱的?”要是我不肯罢休,也许还会重复问道。

朵拉想了想,然后得意洋洋地回答说:

“哦,这还用知道嘛,卖肉的当然知道怎么卖。嗨,你这个傻孩子!”

还有一次,为了能让朵拉去学烹饪学,我又给了她一个假定的场景,问她要是我们结了婚,我想吃可口的洋葱土豆炖羊肉时,她该怎么办。她说,她会吩咐仆人去做;说完就一把抓住了我的一只胳膊,看着她微笑着的可爱笑容我真是完全被她迷倒了。

结果,那本烹饪书到底还是没能发挥它的正常作用,现在它被放在墙角,变成了供吉卜在上面站立的工具了。当朵拉把吉卜训练得站在书上不想下来,嘴里还能咬住那个铅笔盒时,她开心极了,我也为买了这本书而感到高兴。

于是我们就又重新回到弹吉他、画花卉的生活,我们又唱起了那永不停止跳舞的、嗒啦啦的歌儿来!我们的快乐不亚于那悠长的一个星期。我有时真想冒昧地给拉维妮亚小姐一些暗示,希望她不要再像对待一个玩具那样对待我亲爱的朵拉了。可有时,我也会突然意识到其实自己也在和大家犯着一样的错误,对待朵拉,也像对待一个玩物似的——只不过和他们对待她的方式和频率略有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