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样,我得在姨奶奶家里寄住一段时间直到我的书写完,这要花几个月时间。我曾经在这里寄住过一段时间,那时我就坐在这儿的窗前,静静地从事写作;正如同我初次得到这座房子的庇护时,就是在那个窗口眺望海上的明月的。

我原本打算的是,只有在我这本书偶尔叙述到和我的小说有关的内容时,我才提到小说,因此有关写小说时的艺术抱负、乐趣、焦虑和成就我是懒于提到的。但至于我如何以最大的热忱忠实地献身于我的艺术,如何把我毕生的精力都用在这上面,这我就不再赘述。如果说我还能写出几本有价值的书,那其他的方面,以后的书还有可以充实其价值的地方。可要是我已写出的书毫无价值,那其他的方面就不会有人感兴趣了。

为了是体验一下熙攘喧闹的生活,我偶尔也去一趟伦敦,或者是找特拉德尔商议一些事务性的问题。忠诚的特拉德尔,在我出国期间,曾以他那明智的判断,经理着我的事务,使我的世事俗务得以蒸蒸日上。因此有不少素昧平生的人给我这个所谓的小有名气的人寄来大量信件——这些信大多数都言之有物,有些问题甚至是极难回答的——于是我就和特拉德尔商定,在他的事务所的门上用油彩写上我的名字,以便负责那一地区的那位忠于职守的邮差能把大量寄给我的信件投送到他那里。每隔一段时间,我就像一个不拿薪俸的内务大臣,去那儿辛辛苦苦地看上一番。这些信件千奇百怪,时常有些老是埋伏在博士院附近的外界人士,想假借我的名义来从事代诉人的业务(如果我能把尚未办完的做代诉人的必须手续都办妥的话),他们用一种几乎称得上恳切的语气和我商量,并答应分给我一定比例的利润。不过这种冒名顶替的代诉人已经够多了,因此我拒绝了这种提议;而且我认为,博士院已经够坏了,用不着我来帮上一把,使它更坏了。

我的名字在特拉德尔的门上出现时已经是那班可爱姑娘回家以后的事了。那个挺机灵的看起来锋芒毕露的小伙子,整天忙忙碌碌的,似乎都不知道有苏菲这个人似的。除了偶尔看一眼楼下那满是煤灰的狭小天井和天井里的一台水泵之外,她终日把自己关在后面的一个房间里干活儿。不过在我看来,她仍是一个快乐的家庭主妇;她时常哼起德文郡的民歌,只要外面的楼梯上没有陌生人的脚步和谈话声就能听见她那优美的歌声,那动听的旋律把待在橱柜像小办公室里那个机灵的小伙子,都听得变迟钝了。

起初我觉得奇怪,苏菲常在一个习字本上练字,可是每次我一露面,她总是急忙把它藏进抽屉,一副生怕别人问起的样子。不过这个秘密不久就暴露了。有一天,特拉德尔冒着洒落的冰雨从法院回来,他从自己的书桌里拿出一页纸,问我觉得上面的字写得怎么样。

“哦,不要,汤姆!”正在炉前给特拉德尔烘便鞋的苏菲突然喊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亲爱的,”特拉德尔心情愉快地回答说,“这有什么不妥的?科波菲,你看看这字写得怎么样?”

“完全是文书体规格,而且十分工整,”我说,“我还不曾见过这样刚劲的笔迹。”

“你看得出这是一个女人的笔迹,是吗?”特拉德尔说。

“女人的笔迹!”我重复道,“依我看来,比起这样的字体,砖石、泥瓦这样的硬家伙更像女人的笔迹哩!”特拉德尔得意的大笑起来,接着告诉我说,这是苏菲写的字;他还告诉我说,苏菲发誓说,过不多久,他就需要一个抄抄写写的文书,而她能担当起这一职务;她已根据字帖学会了这一手字,她可以在一小时内抄写——我已记不得是多少页了。苏菲听到特拉德尔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我,感到很不好意思,说,“汤姆”要是当上了法官,他就不会这样随随便便地把这件事给说出来了。“汤姆”不同意这一说法;他说,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同样都会以此为荣的。

“我亲爱的特拉德尔,她是一位多么可敬可爱的太太啊!”当苏菲笑着走开后,我对特拉德尔说。

“我亲爱的科波菲,”特拉德尔回答说,“毫无疑问,她完全配得上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这一称号!而且你知道,科波菲,这个家被她管得一切井井有条,任何事情都准时不误,她勤俭持家,精打细算,而且还乐天知足!”

“这样夸奖她真是恰如其分,一点没错!”我回答说,“你是个有福气的人。我相信,只要你们共同努力,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人的称号不久就属于你们了!”

“我敢说,我们已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儿了,”特拉德尔回答说,“不管谁来问我,我都敢大声承认这一点。哎呀,不管天气好坏,她每天天还没有亮就点起蜡烛起床了,忙着安排一天的生活;文书们还没来上班,她就上市场了;你简直不能想象那么可口的饭菜是她用最普通的原料想方设法做出来的,什么布丁啊,馅饼啊;每一样东西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而她自己有总是打扮得那么整整齐齐,光彩动人,看了就叫人高兴;要是晚上我工作到很晚,她总是坐着不睡,陪着我,总是温柔体贴地鼓励我,一切都为了我;有时候,我觉得我就像生活在梦幻中,不敢相信真的会有这样的事,科波菲!”接着他就换上便鞋时,把脚愉快地伸到炉栏上。这时他对这双苏菲为他烘暖的便鞋都怜悯起来了。

“真的,我经常会怀疑一下这是现实还是梦幻,”特拉德尔说,“再说,还有我们引以为荣的娱乐和小小的奢侈!哎呀呀,这些享受花钱不多,可是十分有趣!晚上,把外面的门一关,我们就在这个家里,拉上窗帘一窗帘都是她亲手做的——还有比在家里更舒服的地方吗?要是遇上天气好,傍晚我们就出去散步,看看街上有着许多有趣的事儿。珠宝商店那些光彩夺目的物品引得我们不住地向橱窗里张望,我看到盘在白缎子衬里盒子里的钻石眼睛蟒蛇项链,我就指给苏菲看;苏菲则指给我看带有卧轮卡子和机绘花纹外壳等等镶宝石的金怀表,我们彼此许诺等我们买得起时,一定要为了对方把他们买下来并真心诚意的为彼此戴上;我们还挑选了我们俩喜欢的匙子、叉子、分鱼刀、抹黄油刀、方糖钳子,说等我们买得起时,我们一定全都买下。我们兴致勃勃的谈论这些,这没有什么可丢脸的,到我们离开时,真觉得我们已经把那些东西全都买下了似的!跟着,我们就溜达到广场和大街上,看到有出租的房子就去看看,我们仔细考虑着如果我当上法官,住这座房子怎么样?是否合乎身份?接着,我们就分配房子——这间房子我们自己住,那几间给姑娘们住,如此等等;直到我们安排得使我们自己满意,根据情况看出这房子究竟能不能妥当的安排好我们可爱的大家庭时才算告一段落。有时候,我们到戏院的正厅后座看戏——依我看,照我们出的这点钱买的半价票来说,哪怕只买到那儿的气味,也是够便宜的——苏菲相信戏里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也如此,因为我们在那儿带着满腔对生活的感情欣赏着戏剧;有时候我们在回家的路上在食品店里买点什么,再不就在鱼摊上买一只小小的龙虾,这样我们就有一顿豪华的晚餐;我们一面吃着,一面聊天,快活地谈着我们的所见所闻。哦,你知道,科波菲,要是我当了大法官,我们就不能作这样的事了,这样的事毕竟不太符合一个法官的行事风格!”

“不管你当上什么,我亲爱的特拉德尔,”我心里默默想着,“在你身上,都只会有一些令人高兴、愉快的事来的。不过我又想到了一件事,于是我出声说,“我猜,亲爱的特拉德尔,你现在再也不画骷髅了吧?” 特拉德尔听了大笑起来,红着脸回答说,“说实在的,我亲爱的科波菲,恐怕我不能否认我确实画过呢。就在前几天,我坐在王座法院后排的一个位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笔,突然我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念头,那就是想试试我是否忘记了我的才能。因此,如果你现在去找找,恐怕在那张桌子的横档上,现在还留有一个戴假发的骷髅哩。”说完我们俩都尽情地大笑了一通,接着特拉德尔面带笑容看着炉火,结束了这一笑谈,并用他那宽容的态度说:“哦,那个老克里克尔啊!”

“我这儿有一封那个老——”我说,想到当年他怎样毒打特拉德尔,而现在特拉德尔竟然这样轻易地就宽恕了他,我就更加觉得不能宽恕他了,我接着说到:“那个老恶棍的来信”。

“克里克尔校长来的信?”特拉德尔叫了起来,“不会吧!”

“托你的福,我出了名,就在那些被所谓的名声和成功吸引的趋炎附势的人中间,”我翻阅着寄给我的信件说,“在那些突然发现他们自己一直很关心我的人中间,就有这位克里克尔。特拉德尔。他不干那一行了。他已经不是克里克尔校长了。他现在是米德尔塞克斯的治安官了。”特拉德尔非常平静地看着我,这使我感到很奇怪,我原以为特拉德尔听到这消息也许会感到奇怪的。

“你猜他是怎么当上米德尔塞克斯的治安官的?”我说。

“哎呀!”特拉德尔回答说,“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太多了,多到难以回答啊。或者借过钱给某个人,或者帮助什么人干过什么事,或者买过某个人的什么东西,要不就是给过什么人好处,也许他投过某个人的票,而那个什么人又认识一个别的什么人,而那个别的什么人,就叫郡长任命他担任这一职务。”

“不管怎么说,反正他把这个差使弄到手了,”我说,“他给我来信是因为他告诉我说,他们正在实行一种唯一无可挑剔的、能使囚犯永远真诚悔过自新的办法,而且他们认为这是唯一正确的监狱监禁制度,如果我愿意的话,他很乐意让我见识一下这种制度的执行情况;就是——你知道,单人囚禁。你怎么看?”

“你是问我对这种制度的看法吗?”特拉德尔态度认真地问道。

“不,我说的是你能跟我一起走一趟,我们一起去看看接受他的这一建议是否可行,你觉得怎么样?”

“我不反对。”特拉德尔说。

“那我回信就这么说啦。不过,我想你应该记得这个老家伙是怎么对待我们的,也是这同一个克里克尔,他不仅残酷的把儿子赶出门外,甚至连自己的妻子和女儿这样的柔弱女子都被迫过那种困苦的生活,

“我全都记得。”特拉德尔说。

“可是,你会发现,他都成了对待各种重罪囚犯最慈爱的人了,要是你只看他的信,你准保会这样认为”我说,“不过鉴于他之前的行为,我是看不出他会把他少有的慈爱施加在外人身上的。”

特拉德尔一点也没有觉得奇怪。只是把肩膀一耸,我对他非常了解,因此我对此也就没有觉得奇怪,所以,唯一可能的解释那就是我对现实生活中的这类讽刺见得太少了。就在当晚,我们就把去参观的时间定下来,我按照我们商量的结果就给克里克尔先生写了封回信。

第二天,也就是我们约定的那一天——我应该没有记错——特拉德尔和我一起来到克里克尔先生当权的监狱——一座耗费巨资建成的坚固庞大建筑。在走进监狱大门时,我不禁想到,要是有个不识时务、想入非非的人提议,用这座监狱建筑费的一半,给青少年盖一所工读学校,或者给该得到救济的老人盖一座养老院,那这个国家里,就会发生怎样的叫嚣啊!

在一个办公室里——我们完全可以称其为结构宏伟、巴别塔[ 见《圣经·旧约·创世纪》第十一章第一至九节。]底层或许还比不上它呢——我们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见到了我们的老校长;当时有两三个治安官之类的忙人,还有一些他们带来的参观者,总之一堆人忙忙碌碌的。克里克尔先生摆出一副那样的神态,好像他一向都对我关怀爱护备至,都是他过去多年来的培养,才有了我今日的聪明才智。他也摆出了同样的派头接待特拉德尔,只是在程度上低了一档,表示他一向是特拉德尔的导师、圣哲和朋友。虽然在仪容方面并无改善,不过我们这位尊严的老师比以前老多了。他的脸仍像以前那样红红的,眼睛仍像以前那样小小的,但是陷得更深了。我记忆中那稀疏、湿润的白发,几乎完全掉光了,加之他那秃脑袋上暴起的青筋,我看不出他具备大多数老人因为上了年纪而显得和蔼可亲的样子。从那班绅士之间的谈话中,我似乎可以得出这样的看法: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不惜以任何代价谋求囚犯的最大舒适之外,再没有别的事值得重视;在狱门之外的广大土地上,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我们开始参观的时候正是正餐的开饭时间,那些绅士们正好结束上述的高论。我们先是走进那宽大的厨房,每个囚犯的饭菜,像钟表似的规律正确地一份份分别摆着(然后送往每个囚犯的囚室)。我不知道是否有人想过,我悄声对特拉德尔说,这些丰美诱人的囚犯们的饮食和那些老实勤劳的广大劳苦大众,如水手、士兵、劳动者——且不说乞丐——吃的饭食,两者之间有着多么惊人的差别;劳苦大众的五百个里面也找不出一个像前面那种人吃得一半这么好的例子。不过就刚才的高论以及我们到这儿来参观的目的而言,这种“制度”就是为了让囚犯们过高标准的生活;换言之,为了要使这种“制度”彻底地得以实行,无论在吃饭问题或者其他问题上,一切怀疑和一切反对意见都不该被提出来,甚至提一提就像是犯罪一样,似乎应该这样认为,除了这种“制度”之外,其他别的制度都是不值一提的。

我们一边从一些宏伟的过道走过,一边问克里克尔先生和他的司僚,这种支配一切、凌驾一切的制度,它的主要优点是什么?根据他们趾高气昂地回答说,原来它的优点是:囚犯完全跟外界隔绝——这样一来,囚犯之间互不通气,了解不了别人的情况,因此这样能良好的对囚犯进行身心约束,最终就能促使他们精神健全,从而达到真诚的悔过自新的目的。

接着,我们动身去单人囚室访问囚犯;我在囚室的过道里听着他们对我们讲了囚犯去小教堂做礼拜等等情况,这使我突然想到,囚犯不可能像他们想的那样完全隔绝,他们彼此很可能非常了解,或许依靠的正是他们之间通常都有的一套相当完备的互通消息的办法。在我写这一段的时候,这一点已经得到证实;可是在当时,为了保存那些绅士们的自尊心,哪怕暗示有一点这样的怀疑,都是对那种制度的亵渎,因此我只好尽我所能,煞费苦心地去寻找悔过自新的事实了。可是,我仍然在这一点上有不少疑惑,我发现,囚犯悔罪的形式很像裁缝的橱窗里挂着的外套和背心有着同一流行款式一样,几乎都是千篇一律的。我还发现,大量的坦白忏悔,在性质上很少有不同之处,就连所用的词句,也都大同小异(这使我感到极为可疑)。这就像有一群狐狸对整个葡萄园大肆诽谤,因为他们够不着葡萄园里的葡萄;就是在够得着葡萄串的狐狸中,我发现值得相信的也几乎没有。更有甚者,我还发现,一些最引人注目的对象,就是那些最善于坦白忏悔的人;不过讽刺的是,他们忏悔不过是另一种方式,是出于他们的自负,他们的虚荣心,他们对于刺激的需要,他们对于欺诈的爱好(根据他们的历史可以看出,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对于欺诈的爱好,几乎达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所有这一切种种罪恶,都刺激他们坦白忏悔,他们接着忏悔的名义尽情发泄,并从中得到满足。

当我们往来于囚室之间时,我不断听到人们提到二十七号这个囚犯,看起来他真像是个模范囚犯,很明显依靠他那独特的手段他成了这儿的宠儿,因而我决定暂时搁置对坦白忏悔的评论,先去会一会这位二十七号。还有二十八号囚犯,据我的了解,也是一颗特别出色的明星;不过他的光辉却有点让二十七号特别耀眼的光芒给压下去了,对他而言,这不得不能算是一件憾事啊。我听了很多关于二十七号的情况,如他对自己周围的每个人总是苦口婆心地进行规劝和告诫,他经常不断地给自己的母亲写孝思感人的书信(他好像认为他母亲处境非常困难)等等,因此还没见到此人的风采时,我那迫不及待的好奇心简直都快把我憋死了。

不过二十七号是被当作压台戏来表演的,因此我为了我的性命着想不得不暂时平静下来好生等待。最后我们终于来到他的囚室门外;克里克尔先生从门上那个小孔往里张望了一会,接着便以极为敬佩的神情向我们报告说,二十七号正在读《赞美诗集》[ 圣经诗歌和赞美上帝的诗歌选集,版本有多种。]哩。顷刻间,人头攒动,许多脑袋都拥了上来,争先恐后地要看看那动人的场面,七八个发色各异乱蓬蓬的脑袋把那可怜的小孔层层堵住了。克里克尔先生吩咐打开囚室的门,声称为了解决这种不便,同时让我们有机会和这位货真价实的二十七号交谈,随行人员随即把二十七号请到过道里来。此时我和特拉德尔见了之后不禁都大吃一惊,因为从打开的门后出来的,这位虔诚善良的二十七号,这位真心实意改邪归正的二十七号,不是别人,正是尤利亚·希普!

他可是一眼就认出了我们;他谦虚的,如果可以这样认为的话,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仍像从前那样扭动着身子——“你好吗,科波菲先生?你好吗,特拉德尔先生?”

在场的所有人都对他对我们这样一打招呼而满脸笑容,看上去甚至有点羡慕我和特拉德尔的好运气呢。或者说,大家看到他这样谦虚坦率,而且还肯跟我们打招呼,感到十分的惊奇。

“呃,二十七号,”克里克尔先生带着惋惜的样子赞赏着他,好像他是受人冤枉似的说,“你今天觉得怎么样?”

“我是很谦卑的,上帝教导我们如此,先生!”尤利亚·希普回答说。

“而你正是这样做的,二十七号。”克里克尔先生说。就在这时,另一位绅士极其焦急地插嘴问道,“你身体上是否有不舒服的地方?”

“很舒服,谢谢你,先生!”尤利亚·希普眼望着不知空中的哪个方向说,“这儿比我以前在外面时,要舒服多了。因为现在我认识到自己那时候都干了些什么蠢事了,先生。这就是使我感到舒服的原因。” ,好几位绅士听了他的话后都觉得深受感动。这时第三个提问的人,硬挤到前面,极富感情地问道,“你觉得这儿的牛肉的味道怎么样?”

“谢谢你,先生,”尤利亚向发话的方向貌似恭敬其实鄙夷的瞥了一眼,说,“说实话,昨天的牛肉不太合我的口味,肉质老了点;不过,由于我干了很多蠢事,我的义务就是忍受现在的一切惩罚,先生们,”尤利亚带着温顺的微笑,朝四周扫了一眼,说。“我应该毫无怨言地忍受这种后果。”

面对可亲可敬的对二十七号这种神圣的心境,人群中发出一阵叽叽咕咕的低语声,表示对此深感满意,紧接着就对承包伙食的商人大为愤慨起来,因为他惹得二十七号抱怨了(这时克里克尔先生连忙掏出一个记事本,将这一抱怨记上);二十七号沉默地站在我们的正中间,习惯性的等待叽叽咕咕的低语声平息下来,那模样好像自以为他是博物馆里一件应该受到高度夸赞的最有价值的展品。克里克尔先生对此情景也大为得意,为了让我们这些孤陋寡闻的外行新手,同时开开眼界,他下令把二十八号也放出来让大家参观学习一下。

如果说我之前已经大大吃过一惊了,当利提摩先生读着一本劝善书,像圣人一样走出来时,我只能说这世界上确实有着我这么简单的头脑想象不出来的奇迹!

“二十八号,”一位戴眼镜的绅士说,这位先生此前还一直没有开过口,“我的好朋友,上星期你曾抱怨说,可可煮得不好。现在他们对此是否有所改善呢?”

“我向你致以衷心的感谢,先生,”利提摩先生说,“现在他们做得已经好得多了。不过假如允许的话,我想冒昧地说一句,先生,我觉得掺在可可里的牛奶好像不太新鲜纯正。不过我知道,先生,如今伦敦卖的真正的纯牛奶,是很难搞到的,那些贩子们总是朝里头加水作假。”这幅情景实在很可笑,看起来这位戴眼镜的绅士是二十八号忠诚的支持者,跟克里克尔先生支持二十七号一样,他们各自都把自己的人当作手中的法宝在互相对抗呢。

“你现在的心情怎么样?二十八号?”戴眼镜的提问者继续问道。

“我谢谢你啦,先生,”利提摩先生回答说,“现在我已认识到自己干的蠢事了,先生。我一想到我从前那些伙伴的罪孽,心里就非常不安,先生;我希望能够因为我的虔诚的缘故,上帝会宽恕他们的,我完全信赖我们的上帝。”

“你自己很快活吗?”发问者说,并连连点头,表示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再也别的更让我感激的了,先生,”利提摩先生回答说,“我十分快活。”

“要是现在你心里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发问者说,“要是有的话,就尽情说出来吧,二十八号。”

“先生,”利提摩先生低垂着眼皮说,“如果我的眼神还不是那么昏昧的话,我想这儿有一位以前就跟我认识的先生。我主要是想让这位先生知道一下,先生,我过去干的那些蠢事,完全是由于我在伺候那班青年人时,过的是一种不动脑子,任凭着他们把我引上我无力反抗的歧途,我希望这对他也许是有益处的。我希望这位先生在今后的日子里能引以为戒,先生,请不要怪罪我的冒昧直言,我说这话完全是为了他好。我已经认识到我自己过去干了蠢事。我希望,一切坏事和罪恶虽然于他也有一份,不过我想他也知道悔过了。”听了这话,有几位绅士不约而同的都用一只手搭在眼睛上方,好像刚刚走进教堂,接受了神圣的洗礼似的。

“这话也将为你自己在上帝面前增加荣耀,二十八号,”那位发问者回答说,“我料到你会这么说的。你还有什么别的话要说的吗?”

“先生,”利提摩先生说时稍微抬了抬眉毛,但是始终没抬眼睛,“从前有个差点走上了堕落**的歧途年轻女人,我曾竭力想把她拯救出来,先生,但是最终我不幸的失败了。现在我请求这位绅士,如果他办得到的话,请代我转告那位年轻女人,就说我宽恕她对我干的坏事了;另外我也劝她悔过——要是这位绅士肯帮忙,替我转告的话。”

“你提到的这位绅士,我深信不疑,二十八号,”发问者回答说,“要是他听了你这番如此得体的话,一定也会像我们大家一样,深深感动的。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再耽搁你的时间了。”

“感激不尽,先生,”利提摩先生说,“先生们,希望你们和你们的家人,也能看到你们的罪恶,并加以改正。最后,我祝诸位日安!”

说完这话,二十八号和尤利亚迅速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就各自退进了囚室;我确信他们已经通过某种媒介传递过消息了,因为很显然他们互相之间并不是完全陌生。人群在囚室的门关上后又叽叽咕咕地低语起来,他们一致认为二十八号是个最体面的人,也是个出色的人物。

“行啦,二十七号,”克里克尔先生带着他的人走上空出的舞台,说,“你有没有什么事想托人替你办的?要是有,就说出来吧。”

“我只想谦卑地请求,先生,”尤利亚扭动着他那恶毒的脑袋说,“允许我再给我母亲写信。”

“当然允许。”克里克尔先生说。

“谢谢你,先生!我很为我母亲担心。我怕身体不好或者正处于危险之中。”

人群中这时有人冒失地问,令堂是处于何种危险之中?不过这番好意却招来了一声愤慨的低语:“嘘!”

“我指的是永久的安全,先生,”尤利亚向发问的方向扭动着身子说,“我希望我母亲也能深刻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向上帝忏悔。要是我不到这儿来,我就永远达不到现在这种境界。所以为着我母亲的境界着想,我希望我母亲也能到这儿来。不管是谁,要是被抓住,送到这儿来,对他们都有好处。”这种情感使在场的人个个都感到满意——我想,比起那天之后发生的任何事,这件事不容置疑的能成为最有价值的谈资。

“来这儿以前,”尤利亚说,说时朝我们偷偷瞥了一眼,那眼神藏着危险的神气,意思好像说他就要把我们所属的外面这个世界彻底摧毁,如果现在他能做到的话,“我净干些蠢事。不过现在我认识到我干的蠢事了。罪恶充斥着外面的世界。像我母亲的身上,就有着许多罪恶。除了这个地方是诚心诚意的向上帝忏悔之外,世界上的别的地方已经没有干净清白的了。”

“你已经改头换面了?”克里克尔先生说。

“哦,是的,先生!',这位前途有望的悔罪者说。

“要是你出去了,你不会重新堕落吧?”另一个问道。

“哎呀呀,不会的,先生!”

“行啦!”克里克尔先生说,“我对你的表现很放心。你已见过科波菲先生了,二十七号。你还想跟他说点什么吗?”

“你在我来这儿并发生改变以前很久就认识我了,科波菲先生,”尤利亚厌恶地看着我说;即便在他尤利亚的脸上,我也从来没有见过那副恶毒的样子,“当年我虽干了一些蠢事,但在骄傲人中间我是卑贱的,在粗暴人中间我是驯服的,那时候我们就已经彼此熟识了——我就在你的粗暴中驯服过,科波菲先生。有一次,你打了我一个耳光,你应该记得的。”大家都对他表示同情,且其中有几个人冲我怒目而视。

“不过我已经宽恕你了,科波菲先生,”尤利亚说,这句话简直是最邪恶、最刻毒的对比,这个无耻的囚徒拿自己宽恕人的天性为题和这群无知的绅士大开玩笑,我都不想描述这番场景,“那是因为我能宽恕每一个人。心怀恶意和我的身份是不相称的。既然我宽宏大量地宽恕了你,希望你今后也能好好控制自己的感情。你遭受了一场灾难,不过我希望那能帮助你悔过。还有我希望威先生和威小姐也能悔过,所有那一伙满身罪孽的人都能悔过。最好的建议是你们都能到这儿来。我能给你的,科波菲先生,以及给你们诸位先生的最美好祝愿,就是希望你们也能心悦诚服的接受审判,自己走进这个忏悔自己罪过的地方来。我想起我过去干的那些蠢事,以及我现在的心境,我敢肯定,这儿对你们来说是最好的地方。我怜悯所有没有被送到这儿来的人!”说完这番话,这个骗子就在大家异口同声的赞美声中溜回了自己的囚室;他囚室的门锁上后,我和特拉德尔都大大松了一口气。

我很想问一下 ,鉴于这种悔罪方式的一大特点,这两个家伙到底犯了什么案,才被关到这儿来的。我向两个狱卒询问,可是这似乎是他们最不愿谈起的事情。从他们脸上某些隐约的迹象,我推测他们清楚地知道这套煞有介事的把戏的实情,于是我就把自己的问题悄悄地向他们中的一个提了出来。

“你知道吗?”我们沿着过道走时,我问道,“二十七号最后干的一件‘蠢事’是什么重罪?”回答是一起银行案。

“是诈骗英格兰银行吗?”我问道。“是的,先生。主要是诈骗钱财,伪造文件,合谋作案。那是一个诈骗一宗巨款的周密计划。他还有另外几个同伙。是他指使那几个人去干的。二十七号是那伙人中最狡猾的家伙,虽然开始对他判的是终身流放,不过差一点就使自己安然无事了;银行差一点没能抓住他的尾巴——只是差一点。不过好在最后他没能完全逃脱。”

“那么二十八号呢?”

“二十八号嘛,”向我透露消息的那个狱卒说,他说话时一直压低声音,唯恐别人听见他这样无法无天地谈论那两位清白无辜的大好人,他还时不时地往回看,以防被克里克尔先生和其他人听见,“二十八号(也是流放)原来找了份当听差的差使,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抢走了主人至少价值二百五十镑的财物,就在他们要去国外的头天晚上。他这个案子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他是被一个小矮子抓住的。”

“一个什么?”

“一个矮小的女人。我忘了她的名字了。”

“难道是莫奇尔吗?”

“正是这个名字!那时他已经避过追捕,带着淡黄色假发和胡子,正准备逃往美国,你肯定一辈子从没见过他那神乎其神的乔装打扮的本领;他被那个小矮子女人碰上的时候正在南安普敦[ 英格兰南部港口城市,为英国开往美国船只最常停泊之所。]街上走着,——她的眼尖,一眼就认出了他——于是她钻进他的**,把他顶翻在地——像死神一样,牢牢抓住他不放。” “莫奇尔小姐真了不起!”我高兴地叫了起来。

“我和你一样,特别是当看到她站在证人席的一张椅子上作证时,你更会这样认为,”我的这位朋友说道,“她抓住他的时候,他疯狂地大叫,极其野蛮地用拳头使劲打她,把她的脸都撕破了,可她一直不撒手,直到他被关起来。警察来的时候,确切地说,她把他抓得那么紧,最后警察只好把他们两人一起带走。她精神抖擞在法庭上作证的时候,法庭也对她的态度表示了高度的赞扬,人们在她回家的路上不断地欢呼。正像她在法庭上说的,即便那个家伙是参孙[ 相传为古代以色列民族大力士,详见《圣经·旧约·士师记》第十三章至第十六章。],她也要单枪匹马地把他拿下(因为她知道他干的坏事)。我相信,她会那么做的!”我说我也相信她会那么做的,并为此对莫奇尔小姐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一切要看的情况我们现在都了解了。我们在回家时,一路上都在嗟叹不已。对可敬的克里克尔先生这样的人来说,假如我们认为二十七号和二十八号的本性毫无改变,从前怎样,现在和未来都不会有丝毫改变;假如告诉他那两个虚伪的恶棍,正是搞这套悔罪把戏的人物,尤其是在他们那地方简直是如鱼得水;告诉他说其实他们比我们更清楚,这种悔罪的市场价值,在他们流放海外时,才是对他们直接有利的;总之,这完全是一种奸诈、虚伪、苦心诓骗的行为;不过想也想得到,对他这样说只能是是白费力气。我们就听其自便,让他们去搞他们的那套唯一的制度去吧。

“物极必反,这样会加速其死亡。特拉德尔,”我说,“因此任由他们恣意妄为去吧,也许是件好事,

“但愿如此。”特拉德尔回答说。

第六十二章我的指路明灯

光阴似箭,转眼又到了圣诞节;我也已回家两个多月了。这期间我常常见到艾妮斯。出于对我的爱护和安慰,人们总是大声地给我鼓励,这不断激发着我的热情和干劲,到哪相对与艾妮斯哪怕最轻微的称许,其他人的鼓励对我来说就不那么重要了。

我一星期至少一次骑马去她那儿,有时候是好几次,在度过一个晚上。通常我都在夜间骑马回来,因为现在经常在我心头萦绕的还有旧日那种不快的感觉,——我因为要离开她而倍感惆怅——我不愿在辗转反侧的不寐中和苦恼的睡梦里流连往事,这样倒不如起身离去呢。我就在这样的骑行中消磨掉了许多凄苦的漫漫长夜中大部分时光;与此同时,在国外时长期盘踞在我心头的那些思想在我一路走着的时候又复苏了。

也许换一种更能表达出真情了的说法,我倾听的应该是那些思想的回声,因为我已经把它们置之于千里之外,作为对我那无法改变的地位俯首认命,只不过它们总是从遥远的地方向我不断诉说。每当我向艾妮斯朗读我的作品,她那专心倾听的神情时,她那感动得时而嫣然一笑、时而热泪盈眶时,有时候她对我生活其中的想象世界里的虚幻事,发表自己诚挚的见解,每当这种时刻我就控制不住的想到,我本来的命运应该是如何的呢?——话说回来,这也不过是如此想想而已,就像我和朵结婚之后,我也曾想过,我本来的妻子应该是如何的呢?要是我骚扰打乱艾妮斯那样独特的爱我之心,那就是对这种爱心最自私、最可鄙的践踏和侮辱,只要我这样做,我就清楚它永远不能再恢复;我已经成就了我自己的命运,急躁轻率地赢得了一见倾心的对象,那我就应当为之负责,并承担最终的结果;这番想法主宰着我,既包含了我所感觉到的一切,也包含了我所体验到的一切最重要的是,我对艾妮斯应尽的职责和我认识上的成熟,因为我是爱她的啊!即便现在只是朦朦胧胧地想到,在那遥远的将来,有一天我可以直言不讳地承认我爱她,这对我都是一种安慰。等到一切都已成为过去,我可以对她说,“艾妮斯,我刚从国外回来那会儿,情况就是这样;现在我已经老了,而打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爱过任何一个人!”不过,我从没看出她有任何变化。她在我眼里一直是那样的,娴静依旧,神色安详。

虽然不能说是种制约或是对此的有意回避,但我姨奶奶和我之间从我回来的那天晚上起就有一种与此有关的默契。我们不能用语言表达出我们共同的担忧和思考的问题。当我们按老习惯在夜晚向炉而坐时,我们常陷入这情况;但是这一切那么自然,仿佛我们已不言而喻,毫无保留地把一切都说出来了,虽然我们还是不断保持默契,彼此沉默着。我相信她那天夜里已经了解或有些了解我的想法了,她也很知道我为什么不明确表达我的想法。

圣诞眼看就要到来,我还是没有听到艾妮斯向我坦白她的新秘密,以至我几度心中犯疑——我怕她不肯明说是因为她已知道我的内心而担心让我痛苦,这种疑念使我忐忑不安。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的牺牲就白白浪费了,我也未能尽到对她最起码的责任,那么我实际上也不断做了我曾千方百计不愿做的事了。最终,我下定决心把这事弄个明白;——如果我们中间有隔阂或障碍,我应该毫不犹豫地去除掉它。

我有永恒的理由不忘记这个日子!那是一个料峭凛冽的冬日——几个小时前下过雪,地面上堆积着薄薄一层冻硬了的雪。北方吹来的大风从窗子的缝隙里悄悄地钻进来。我想到那吹过人迹罕见的瑞士山地上的积雪的大风,我也把那僻静的地方和荒凉的海上相比,这两处的荒凉都比不上此刻我内心的寂寥。

“你今天出去吗,特洛?”我姨奶奶从门口探进头来问道。

“是的,”我说道,“我正要去坎特伯雷。今天可是骑马的好日子呢。”

“我希望你的马也这么想,”我姨奶奶说道;“不过好像它更愿呆在马房里,看看它眼下可垂着头和耳朵站在门口呢。”顺便提一句,姨奶奶让我的马留在禁地上了,不过这条规定对驴子却一点也没有放宽。

“它等一会儿就会有精神了!”我说道。

“不管怎么说,出去走走对它的主人总是有好处的,”姨奶奶斜眼看看我桌上的文稿说道,“啊,孩子,你在这里坐了很多小时了!我平日读书时从没想过写书有多费力呢。”

“有时候,看书也是挺辛苦的,”我回答说,“至于写书,也有写书的乐趣呢,姨奶奶。”

“对对对!”我姨奶奶说道,“既能满足自己的雄心壮志,又能得到别人的夸奖和赞同,还有许许多多别的乐趣,我这个老太婆是不能完全明白的了,好啦,你去吧!”’

“关于艾妮斯的心上人,”我泰然自若地站在她面前说道——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在我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姨奶奶,我想你还有些别的情况要告诉我?” 她朝我脸上看了一会,然后才回答说:“我想我还知道一些,特洛。”

“你要说的一切都是有根据的吗?”我问道。

“我想是有根据的,特洛。”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在她那疼爱的神情中,带着疑虑、怜惜和担心,因此我下了更坚定的决心,向她露出一张十分高兴的笑脸。

“还有呢,特洛——”我姨奶奶说。

“啊!”

“我认为艾妮斯快要结婚了。”

“愿上帝保佑她!”我高高兴兴地说。“愿上帝保佑她!”我姨奶奶说,“也保佑她的丈夫!”

说完这些,我就脚步轻快地下了楼,跨上马背,疾驰而去。我认为我比以前更有充分的理由去做我决心要做的事了。

我至今仍对那次在严冬中跃马飞驰的情景记得一清二楚!冰屑被寒风从草叶上刮起,尖锐的直打在我的脸上;冰冻的地面上,马蹄嘚嘚地打出了清脆的曲调;微风吹过,路旁生石灰坑里的积雪在轻轻飞旋;牲口喷着热气,拉着干草车停在高岗上喘息,身上的铃铛被抖得叮当作响;已经耕过的土地冻得坚硬无比;白雪皑皑、连绵起伏的岗峦和丘陵,在阴暗的天空衬托下,就像是画在一块巨大无比的石板上似的!

当我到达的时候,艾妮斯正独自一人在炉边看书。那些小女孩这时都回到她们自己的家去了。见我进来,她便放下书,像往常那样欢迎我,之后就拿过她的手工编织的篮子在一个老式的窗前坐下。我也在靠近她在窗台上坐下。我们谈论着我的小说还有一些别的事务,谈到我们的构想以及事务的进展情况。艾妮斯很高兴。她玩笑着预言道,说不定我将很快名扬四海,以后她就不能再这样随随便便的和我交谈了。

“所以,我要尽量利用还能和你谈话时和你谈话,你知道。”艾妮斯说道。我看着她的脸,她全神贯注于手上的活儿。

“你今天有心思呀,特洛伍德!”她抬起她温柔明亮的眼,看到我正在看她。

“艾妮斯,我请你允许我把我的心思全部倾诉给你听?我就是专为这个来的。” 她像以往我们认真讨论问题时那样放下手里的针线活,集中注意力听我说。

“我亲爱的艾妮斯,你怀疑我对你的忠诚吗?”

“绝不!”她带着吃惊的神情答道。

“你怀疑我不像过去那样对待你吗?”

“绝不!”她像刚才一样答道。

“那么,你还记得吗?当我回来时,最亲爱的艾妮斯,我告诉你我欠你怎样的恩惠,我对你怀有怎样的热情?”

“我记得,”她轻轻地说道,“全部都记得很清楚。”

“因此和我也说说把吧,”我说,“关于你那个秘密,艾妮斯。” 她垂下了眼睛,开始颤抖起来。

“这似乎有点奇怪,我不是从你嘴里,而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不过事实是,即便我没听说,我也不会不知道的。只是我听说,你已把你那珍宝般的芳心许给一个人了;但是我并不知道那时谁,我请求你,不要把这件跟你的幸福如此密切相关的事瞒着我吧!如果你能像你说的那样信任我,我知道你会告诉我的。不管是这件事,还是别的事,你都应该把我当成你的朋友,你的兄弟!”

她恳求着看着我,几乎是责备似的让我不要提起此事,接着朝我瞥了一眼,从窗口站了起来,眼神空洞而脚步踉跄匆匆穿过房间,突然用双手捂住脸伤心地大哭起来,这一切使我不知所措,看到她这么伤心,就像是猛击着我的心窝。不过她的哭泣仿佛一个提示,给我带来了希望,唤醒了我心中的某些东西。虽然我还不是那么确定,但这些眼泪跟牢记在我心中的她那平静的惨然一笑联系在一起了,希望而不是惊怕或者悲伤使我激动起来了。

“艾妮斯!妹妹!最亲爱的!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话?”

“对不起,特洛伍德。我有点失神了。我今天不太舒服,以后再跟你说——下次吧。我会写信给你的。现在请你不要再提起这件事了,千万别再说了!” 我竭力回想我跟她谈话时她说过的话,那个晚上,她说她的爱是不需要回报的,这就是我必须去探寻的整个世界。

“艾妮斯,我实在受不了看到你这个样子,如果是我伤了你的心。我亲爱的姑娘,你的快乐比我生命中的一切都更宝贵的,如果你忧愁苦恼,我愿意替你分担一切,只要我可以,我愿意给你一切必须的劝告和帮助,你心头的沉重负担,让我来为你减轻吧!要是我现在不是为你活着,艾妮斯,那我还能为谁活着呢?”

“哦,别再说了,上帝饶恕我吧!我真的不舒服!以后再说吧!”艾妮斯根本不理会我的回答,只是不断重复这句话。我是否还要在这种自私的错误情感促使继续逼迫她呢?这一线希望就在眼前,是不是意味着一种我从不敢企盼的机会出现了呢?

“我一定要说下去。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我不会再让你悄无声息的离开!看在上帝的面子上,艾妮斯,经过这些年后、经历过这些遭遇后,我们不要再互相误会了!我一定要说明白。如果你有怀疑,怕我会妒忌你所给出的幸福,以为我不肯把你让给你自己挑选的更亲爱的保护者,以为我不肯在远处欣赏你的幸福,那你就把这样的想法摒弃吧。因为我不是那样的!我不是白吃了苦而没长见识。你对我的指教并不是徒劳。在我对你的感情中,没有半点自私的东西!”

听到这些话,她平静了一些,过了一小会儿,她把她苍白的脸转向了我,然后低声断断续续却清清楚楚地说道:“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友谊,为了你对我的纯洁友谊,特洛伍德我不能不告诉你:你错了。我已经付出了我所能付出的一切,这些年来,如果我有时需要帮助和忠告,我已得着了。如果我有时不快乐,这也成为过去了。如果我心上有重担,这也已被减轻了。如果我有什么秘密,那也不是你所猜想的,并且,那也早已不是新的秘密了。我不能说出来,也不能与别人分享。这秘密只属于我一人,也将永远属于我一人的。”

她正要走开时,我把她拦住了。“艾妮斯!站住!等会儿!”我揽住了她的腰。“这些年来!”“不是新的!”这些词勾起了我所有的新希望、新想法,我脑中涌入了无数的想法,生活中的所有色彩都不断在我眼前飞旋!“最亲爱的艾妮斯!我最崇拜和尊敬的人——我一心一意爱着的人!今天我到这儿来时,我还认为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这么坦白说。我想我们可能会一直隐藏着所有的内心秘密,直到我们老了的时候再招认。可是,艾妮斯,如果你真的给我一线新生的希望,那么我有一天可以用不同于妹妹的称呼来叫你!——”

跟刚才的伤心泪水不一样,她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这次是我的希望在她的泪水中闪闪发光。

“艾妮斯!你一向是我的向导,我的最得力的支持者!当我们幼年时,要是你多替自己操点心,少关心一点我,我相信,我那轻率的空想也就决不会离开你安稳的港湾而乱闯到汹涌的大海中了了。可是随着我们渐渐长大时,你在各方面都大大胜过了我,对我来说,在我那幼稚的希望和失望中,你是那么必不可少,一切事情上我都得请教你,依赖你,这让我把你当成一个亲人般的另一个影子,在那个时期,它取代了更重要的、像我现在这样爱你的灵魂!”

她仍在哭泣,由着我搂在怀中,这哭泣不是由于悲伤——而是由于欢乐!我们互相明白了心意,原来我以为这一幕将永远也不可能发生。

“当我爱上朵的时候——那样如痴如醉地爱着她的时候,艾妮斯,这你是知道的——”

“是的!”她诚恳地大声说,“我为你们从心底里感到高兴!”

“当我爱着她的时候——即便是那个时候,要是没有你的慈悲,我的爱也是不圆满的。幸运的是我们得到了你的慈悲,因而它变得十分完美了。而当我失去她的时候,艾妮斯,要是没有你,我不知道我将会堕落成什么样子!” 她紧紧地依偎在我的怀中,贴在我的心上,她那颤抖的手放在我的肩头,她那可爱的眼睛含着晶莹的泪花看着我的眼睛。

“亲爱的艾妮斯,我远离祖国,是因为爱你,我滞留国外,是因为爱你,我毅然归来,也是因为爱你啊!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我只得到我爱你。”接着,我尽力把我经历过的内心斗争,把我得出的结论,全都告诉了她。我尽力忠实地、毫无保留地向她讲述了我的所思所想。我尽力向她表明,我怎样曾经希望对自己、对她都有更好的了解;怎样根据了解得出结论,并听命与命运的安排;怎样直到甚至来这儿的当天,我还对这一结论深信不疑。要是她确实如此爱我(我说的),能接受我做她的丈夫,那我们就应该那样做,由于我忠诚地爱她而不是理当如此,我对她的爱经过忧患才成熟到现在的样子,这是我将我的爱情公开表白的原因。哦,艾妮斯啊!就在这同一时间,我从你那真诚的眼睛中,看到我那孩子气妻子的在天之灵正望着我,她正微笑的点着头,对我表示嘉许;而且也因了她,引起了我最深情的回忆,使我想起那朵正在盛开时就凋谢了的小花朵!”

“我很幸福,特洛伍德——我的心不再感觉孤寂——不过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我最亲爱的,是什么?”  她把她柔和的双手放在我双肩上,平静地端详我的脸。“嗯,你不知道是什么吗?”

“我不敢随便猜测。告诉我吧,我亲爱的。”“我一直都爱你!”

哦,幸福,我们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幸福!我们不为我们经受的痛苦(她所经受的更重)而流泪,我们只为我们永不再分离的幸福流泪!

我们一起在那个冬夜来到野外散步,寒冷的空气也变得不再那么冷冰冰的,似乎分享着我们心底的幸福和平静。我们一边在小径上徘徊,一边抬头看着升起的星星在闪烁不定。我们诚心诚意感谢上帝,感谢他把我们引领到这种安宁心灵福地。

夜色渐晚,当我们一起站在月光照耀的那老式的窗子前时;我随着艾妮斯那对着月亮抬起的平静目光看去。我的心上展现了一条漫长的大路,我看到一个衣衫褴褛、衣食无着,孤苦伶仃的孩子往前走着。这年幼的孩童,过去的我,此时他终于能把在我心旁跳动的那颗心唤作他自己的了。第二天将近晚餐的时候,我们来到了姨奶奶家。佩格蒂说,她在楼上我的书房里,她引以为骄傲的就是让我的书房整齐干净。我们进去时,她正戴着眼镜坐在火炉旁。

“天哪!”姨奶奶在暮色中狐疑的打量着说,“谁和你在一起?”

“艾妮斯。”我说道。

我们约定好一开始什么也不告诉姨奶奶,因此姨奶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听我说“艾妮斯”时,她满怀希望地看了我一眼,可是我们神色又十分镇定,她又失望地取下眼镜,接着尴尬地用眼镜在鼻子上来回擦着。

不过,她很快就像往常一样亲热地问候艾妮斯。不久,我们就坐在已点上灯的楼下客厅里用晚餐了。这期间,姨奶奶有两三次把眼镜戴上仔细观察我的神色,我们仍然保守秘密,她好不失望的取下眼镜,在鼻子上擦来擦去。这情形使狄克先生十分不安,他看出来姨奶奶那脾气将要爆发的不好预兆。

“哦,姨奶奶,”吃完饭后,我说,“我把你告诉我的事对艾妮斯说了。”

“那,特洛,”姨奶奶的脸红了,说,“你太不受信用了,我不认为你这样做是对的。”

“你该不会是生气了吧,我亲爱的姨奶奶?不过你要是知道,艾妮斯并没有为此事而感到不高兴的话,我敢肯定,你就不会生气了。”

“胡说八道!”我姨奶奶说。眼看姨奶奶快要被我惹恼了,我心里也忍不住偷偷微笑,不过最好的办法还是先消掉她的怒气。我搂着艾妮斯,走到我姨奶奶的椅子背后,同时向她鞠了一躬。我姨奶奶两手响亮的一拍,拿起眼镜仔细看了我们一眼,立即歇斯底里的叫喊起来,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见到她发歇斯底里,简直算是我生平大事之一。

佩格蒂也被这阵歇斯底里的叫喊声吓得跑过来了。我姨奶奶哈哈大笑,喘不过气来,她扑到佩格蒂的身上,一面亲昵地叫她老蠢货,一面使出浑身力气拥抱她。接着她又以同样的方式热情的拥抱了狄克先生(为此,他觉得非常荣幸,但也大为惊讶);弄得他们俩迷惑不解不过,当她跟他们说明原委后,大家全都感到非常高兴。只有一件事我还是弄不清楚,在上次和我的简短谈话中,究竟姨奶奶是出于好意故弄玄虚呢,还是真的误解了我的心情。不过她说,反正她告诉我艾妮斯就要结婚了,这就说明了一切;而我现在比谁都知道得更清楚,这消息是千真万确的。

我们在两个星期内就结婚了。参加我们这个简朴婚礼仅有的客人是特拉德尔和苏菲、斯特朗博士和斯特朗太太。我们在他们的兴高采烈中和他们告别,然后一块儿驱车离去。我把我一生中一切雄心壮志的源泉紧紧搂在怀里,她是我的灵魂,是我生命的中心,是我的所有,是我的妻子,我对她的爱就像磐石一样牢靠!

“最亲爱的丈夫!”艾妮斯说,“既然现在我可以用这个称呼叫你了,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说出来让我听听,宝贝。”

“你记得在朵临终的那天夜里,她让你叫我去陪她。”

“没错。”

“她告诉我,她留给我一样东西。你能猜出是什么吗?” 我当然能,我满怀爱意的把一直以来爱着我的妻子搂得更紧些。

“她告诉我,她要最后向我请求一件事,而这件事也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那就是——”

“只有我才能填补这个空缺。”说完这话,艾妮斯把头枕在我的怀里,哭了起来;我也跟着她哭了,然而我们是那么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