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年轻的士兵,靠着岩壁,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他的同伴推了推他,想叫他起来吃东西。

可他的身体,已经僵硬。

叶凡默默地走过去,脱下自己的熊皮大氅,盖在了那名士兵的身上。

“让他睡吧。”他声音沙哑,“睡着了,就不冷了。”

队伍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死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笼罩在每个人头顶。

“将军,”一名百夫长走到叶凡身边,嘴唇干裂,“兄弟们的体力,快到极限了。马,也快不行了。”

叶凡没有回头,只是盯着跳动的火焰。

“明天,会找到补给。”

“可万一……”

“没有万一。”叶凡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不能有丝毫的动摇。他是这七百人的主心骨,他一旦垮了,所有人都会瞬间崩溃。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队伍再次出发。

他们终于在黄昏时分,找到了那片枯死的胡杨林。

当士兵们从一个巨大的树洞里,拖出几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麻袋时,整个队伍都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欢呼。

麻袋里,是已经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麦饼。

虽然又干又硬,难以下咽,但这是粮食。

这是能让他们继续活下去的希望。

靠着这点补给,队伍又挣扎着前行了五日。

一路上,不断有战马倒下,不断有人在睡梦中,再也没有醒来。

七百人的队伍,已经减员到了不足七百。

第十三天,他们遭遇了暴风雪。

铺天盖地的风雪,让能见度不足三尺。战马在深可及膝的雪地里,寸步难行。

“不能停下!”叶凡迎着风雪,用尽全力嘶吼,“停下来,就是死!都跟紧了!”

他跳下马,将缰绳缠在手臂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前面开路。

其余的士兵,也纷纷效仿。

六百人,牵着不到五百匹马,在暴风雪中,组成一条挣扎的生命线。

风雪中,一个士兵脚下一滑,滚下了一个雪坡。

“救我!”他绝望地伸出手。

离他最近的同伴,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拉他。

可积雪太滑,两人一同向着更深的雪谷滑去。

“别管我们!快走!”

这是他们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叶凡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黑点,被白色的风雪吞噬,他却无能为力。

他只能咬着牙,扭过头,继续向前。

他不能停,他身后,还有近七百条命。

暴风雪持续了一天一夜。

当风雪停歇,天空重新放晴时,队伍里,还有680人。

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冰霜,嘴唇青紫。

叶凡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处高坡上,拿出了舆图。

“我们到了。”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在地平线的尽头,一片连绵的灰色阴影,出现在雪原之上。

那是一片由无数帐篷组成的,巨大的城市。

匈奴王庭。

沉寂的队伍,瞬间活了过来。

将士们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那是希望的火焰。

“将军,”一个老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干吧。”

“干吧!”

“干他娘的!”

压抑了半个多月的杀意,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叶凡看着眼前的王庭,看着身后这群衣衫褴褛,状若乞丐,却依旧杀气冲天的部下,缓缓地点了点头。

“传我命令。”

“所有人,把剩下的麦饼都吃了,把马喂好。”

“今晚,我们饱餐一顿。”

“然后……”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进城,过年。”

夜色,如同泼洒的浓墨,将整个雪原笼罩。

匈奴王庭,灯火通明。

这里没有边关的肃杀,反而透着一股节庆般的热闹。

大单于亲率二十万大军南下,在他们看来,攻破幽州,劫掠富庶的南朝,只是时间问题。

王庭里留守的,大多是老人、女人和孩子,以及一些负责看守牛羊的奴隶和仆从。

巡逻的卫兵,也显得有些懒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就着火光喝酒吹牛。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数里之外的黑暗中,六百多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这里。

叶凡趴在一处雪丘后面,用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王庭的布局。

“怎么样?”一个负责侦查的斥候,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守卫很松懈。”叶凡放下望远镜,“南边的入口,是牛羊马匹进出的地方,味道最重,防备也最弱。我们可以从那里进去。”

“王庭正中,那顶最大的金色帐篷,应该是呼延灼的家。周围那些小一点的,是其他部落首领的家眷。”

“我们的目标,就是那里。”

六百多名玄甲军,已经整装待发。

他们吃光了最后的食物,用雪水擦拭着自己的兵刃。

叶凡走到他们面前,没有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

他只是解下了自己的头盔,露出了那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小撮已经有些发黑的泥土。

“这是饮马河的土。”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当中,很多兄弟的尸骨,就埋在那片土里。”

“他们临死前,连一口家乡的水,都没喝上。”

他抓起一小撮土,放进了嘴里,慢慢地咀嚼,然后咽下。

“今天,我们不为朝廷,不为皇帝。”

“我们只为那些死去的兄弟,为幽州城里正在苦战的袍泽,为我们的家人。”

“用匈奴人的血,来祭奠我们自己的亡魂。”

他将剩下的土,分给了身边的百夫长。

百夫长默默地接过,抓起一撮,放进嘴里。

然后,传给下一个人。

五百多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默默地分食着那捧来自家乡的泥土,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的美味。

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点燃了他们胸中所有的血性。

“今夜,不留活口。”

叶凡重新戴上头盔,冰冷的面甲,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出发。”

六百多骑,悄然融入夜色。

他们没有直接冲向王庭,而是在叶凡的带领下,绕了一个大圈,来到了王庭南侧,那片堆放着牲畜粪便和草料的地方。

冲天的臭气,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两名匈奴哨兵,正靠在木栏上打盹。

黑暗中,两道黑影无声地掠过。

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叶凡一挥手,身后的玄甲军,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过木栏,潜入了王庭。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