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家的人,如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码头上,只剩下血腥味和死寂,以及那位悬于半空,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般的女人。

苏清剑的身影缓缓降下,素白的裙角未曾沾染半点尘埃,她赤着双足,落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却仿佛踩在九天云端。

她那双清冷如古潭的眼眸,落在了林澈身上。

林澈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但武王威压留下的创伤,让他体内的每一根骨头都仿佛是错位的,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内脏的剧痛。

他咬着牙,调动着体内那股因为“不屈”而新生的,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力量,一点点地,将错位的骨骼复原,将破碎的经脉接续。

他撑着地面,晃晃悠悠地,自己站了起来。

即便浑身是血,狼狈如狗,但他依旧站得笔直。

苏清剑静静地看着他完成这一切。

“不必谢我。”

她开口了,声音清冷。

“我出手,不是为了救你。”

林澈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只是那笑容因为牵动伤口而显得有些狰狞:“我猜到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苏家。”

苏清剑的眼中,终于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你很聪明,但聪明,有时候并不能让你活得更久。”她淡淡道,“我今晚斩了风啸天一剑,坏了规矩。武王之间,不得轻易开启战端,这是议会的铁律。”

“所以?”林澈问道。

“所以,需要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台阶。”苏清剑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一个既能保住你这条命,又能让风啸天咽下这口气的方案。”

她的目光,让林澈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得一清二楚,所有的心思,在这位深不可测的强者面前,都无所遁形。

“什么方案?”

“王者试炼。”

苏清剑吐出了这四个字。

林澈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曾在学院的古籍中,看到过关于这四个字的零星记载。

那不是选拔,不是考验。

那是一个……筛选场。

一个由武王议会掌控的,用无数天才的尸骨堆砌起来的,九死一生的血腥磨盘!

据说,百年以来,参加王者试炼的天才,超过千人,但最终能活着走出来的,不足双手之数。

而每一个活着走出来的人,无一例外,都成了日后搅动一方风云的绝顶强者。

“你若参加,并通过试炼,你与风家的恩怨,一笔勾销。风啸天此生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对你出手。这是议会的裁决,无人可以违背。”

“若你死在里面,”苏清剑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那便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死于一场意外。风家的颜面得以保全,我苏家,也尽了人事。”

林澈沉默了。

他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救命稻草。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将他推向更恐怖绝境的囚笼。

风啸天奈何不了苏清剑,但武王议会,却可以轻易地,用规则,将他这个麻烦的源头,合理合法地抹除掉。

而苏清剑,从始至终,她保的都不是他林澈,而是苏家的颜面,是苏沐雪那个未曾说出口的“承诺”。

“代价呢?”林澈忽然问道,“让你这位苏家老祖亲自出手的代价,是什么?总不会只是让我去送死这么简单吧?”

苏清剑看了他很久,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从灵魂层面彻底剖开。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是沐雪。”

林澈的心,猛地一沉。

“她以她未来三十年的自由,以及……她未来的婚姻为代价,向我许诺。只要我保你今晚不死。”

轰!

未来三十年的自由?

未来的婚姻?

一股比被风啸天威压碾碎时,还要强烈千百倍的怒火与心痛,从他的胸腔中,轰然爆发!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他可以接受自己被当成棋子,可以接受自己去面对九死一生的试炼。

但他无法接受,苏沐雪,为了他,付出了这样的代价!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清剑。

“你凭什么?!”

“凭什么用她的未来,来做这场交易?!”

面对林澈那仿佛要择人而噬的目光,苏清剑依旧平静。

“凭我,是苏家的老祖。”

“凭她,是苏家这一代,最有希望承载我衣钵的继承人。”

“凭她,为了你这个在她看来潜力无限的朋友,不惜赌上自己的一切。”

苏清剑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嘲弄。

“但现在看来,她似乎赌错了。你,不过是一个连自己情绪都无法控制的,易怒的匹夫而已。”

“一个连武王威压都差点撑不住的废物,又有什么资格,去质疑我的决定?”

冰冷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地,扎在林澈的心上。

那股冲天的怒火,在这一刻,反而诡异地,平息了。

林澈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愤怒、不甘、心痛,都已被他强行压入了心底最深处。

“我参加。”

他说。

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王者试炼,我参加。”

他看着苏清剑,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是,你要替我转告苏沐雪一句话。”

“告诉她,在苏家等我。”

“等我从试炼里出来,我会亲自去苏家接回她”

“她的自由,她的婚姻,除了她自己,谁也无权决定!”

“我说的!”

狂!

极致的狂!

一旁的楚无痕,那双冷漠的眼中,都闪过了一丝异色。

苏清剑,也终于,不再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她笑了。

那张冰封了万年般的绝美脸庞上,绽放出了一抹极淡,却又无比动人的笑容。

“好。”

“我等着。”

她说完,不再看林澈,身影一晃,便已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一枚通体冰蓝,雕刻着古朴剑纹的玉符,从空中缓缓飘落,悬停在林澈面前。

“一个月后,凭此令,入燕京,进议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