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府衙后方的仓库区域,方尘亲自清点,计算着这一段时间行军的粮秣、军械、药品等物。
搜刮的差不多了,他才有些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好东西不能自己一个人吃干抹净,总得给其他也需要撤退的同僚留些汤水,否则容易招人嫉恨。
全程陪同的韩通判对此也是无可奈何,对方尘这种近乎连吃带拿的行径,不仅没有出言阻止,反而在前头主动引路。
介绍库中各类物资的存放位置,态度配合得令人诧异。
其中既有对方尘的投资心态,也有尽快送走这位瘟神的考量。
没有理会韩通判肚子里的那些弯弯绕绕,方尘点齐物资,带着车队就返回了北城营地。
天色已然向晚,暮色四合。
回营的路上,他遇到了一队队全身重甲的北凉铁骑正向城南方向移动,气氛凝重。
“动作这么快?”方尘心中微凛。
刚回到营地,一幅更让他意外的景象映入眼帘。
王明阳居然在校场上,借满头大汗地练习着赤翎枪法,一招一式虽仍显生涩,却颇为认真。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方尘大为惊奇,他与王明阳相识不算短,从自己调来天山城便时常混在一处,深知这位少爷的秉性。
平日里别说夜晚加练,便是白日的例行操演,他也多半能偷懒则偷懒,今日这般勤勉,实属破天荒头一遭。
“你这是唱的哪一出?”方尘按捺不住好奇,走上前问道。
王明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停下动作,擦了把汗,低声道:“我父亲今天下午突然过来,没头没脑地跟我说了一大堆话……”
“什么男子汉要有担当,王家未来如何如何……听得我心里毛毛的。”
方尘闻言,收起了玩笑的心思,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泛起了一丝淡淡的酸楚。
王天虎,这是在提前交代后事,与儿子作别啊。
可惜,王明阳似乎并未完全领会其中深意。
“老方,咱们兄弟一场,我平日待你可不薄。”
王明阳凑近了些,带着几分恳求,“要是我父亲再找你问起我的事,或者交代什么,你可得帮我兜着点,多说点好话……”
“嗯。”
方尘应了一声,看着他依旧懵懂的脸,忍不住试探道,“你……不去主动找参将大人聊聊?或许他……”
“有什么好聊的?”
王明阳摆了摆手,一副你又来了的表情,“从小到大,类似的训话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反正你记住,别在他面前说我坏话就行!”
他显然误会了方尘的意思,心思又转回了如何应付老爹,这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上。
方尘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让这迟钝的好友多少有些心理准备。
然而,一只有力的大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他的肩头。
方尘回头,只见王天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整日只知嬉戏,心思浮躁,如何能担得起重任?”
王天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王明阳闻声立刻站得笔直,如同耗子见了猫。
方尘默默退开半步,看着这位父亲最后一次,以他熟悉的方式说教着儿子。
“好了,我只是顺路过来看看。”
王天虎最终摇了摇头,似乎也意识到多说无益。
这种失败的教育场景,在过去十几年的岁月里早已重复了无数次,结局并无不同。
他转向方尘,语气转为郑重,:“行动定在凌晨,你早些回去,做好准备。”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皮纸,递到方尘手中。
方尘展开,是一幅绘制极为精细的行军地图,详细标注了从天山城至龙门关沿途的山川地貌、水源、险要处乃至几条隐蔽的小径。
显然,王天虎又为他做了特殊的安排。
望着王天虎那略显孤寂的背影,方尘心中那股不忍的情绪愈发浓烈。
“呼……总算走了。”
一旁的王明阳如释重负地拍了拍胸口,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看着好友这般模样,方尘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王天虎的死,已成定局。
这场必败的守城战,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人来承担失土的责任,以平息朝堂可能的怒火,也为北凉军的撤退争取空间。
尽管失败的根本原因远非王天虎之过,但这已是无法更改的棋局。
既然王天虎已确定了行动时间,方尘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做好一切接应的准备。
其实该准备的已差不多了。
地图在手,物资已齐,剩下的,便是让麾下经历了一日激战的士卒们,抓紧最后的时间好好休息。
毕竟,接下来的长途转进,拼的就是耐力。
士兵们在饱餐一顿后,都被严令赶回营帐歇息。
方尘自己却没有立刻入睡,他再次登上了北城城墙。
夜色中,他不经意间与几位相熟的军官低声交谈,将凌晨撤离的消息,悄然散布了出去。
他知道,即便自己不说,等到夜深王天虎的正式命令也会层层下达。
此刻提前透露,既能卖个人情,让那些关系尚可的同僚多出几个时辰准备,也能让消息更平缓地扩散,避免最后时刻可能出现的混乱。
众人对撤退一事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从方尘这里得到确认,虽然心情复杂,但也立刻行动了起来。
做完这些,方尘才返回营帐,和衣躺下,试图小憩片刻。
然而,睡眠并未持续多久。
约莫子夜时分,一阵比白日炮击更加密集的轰鸣声,猛然炸响,震得大地颤抖,营帐簌簌落灰!
“什么情况?!”
方尘瞬间惊醒,跃出营帐。
只见远处的夜空被火光映亮,东、南、西三面城墙方向,炮声隆隆,连绵不绝。
夜袭反攻?
这个念头在方尘脑中一闪,随即被他否定。
以如今城中兵力与士气,绝无主动出城浪战的可能。
那么答案只剩下一个。
这是王天虎为了掩护全军主力从北城撤离,而在其他三个方向发起的佯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