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殿门早已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众人沉重得几乎能听见的心跳。

被留下的每一个人，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天子一言不发，但是这威严足以让满殿的朝臣颤颤巍巍不敢说话。

他们都是人精，哪里会不明白？

今夜之事，早已超出了凡俗的范畴。

那不是一场简单的寿宴，而是一场神明降下的，针对整个大乾王朝的审判！

一开始，谁会相信一个八岁孩童的胡言乱语？

还是什么大天尊转世？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那凭空出现在沈良案几上的食物，那些从未见过的吃食，那听到的声音，还有那颗让秦老夫人瞬间年轻了十岁的补元丹……铁一般的事实，由不得他们不信！

尤其是蒋氏，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婆母花白的头发里生出了黑丝，脸上的皱纹也淡了许多。

那药效，霸道得不讲道理！

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右手掐住了左手，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发出任何的声音。

她现在又害怕又担心，沈良今天的表现，让她难以接受，但是她又害怕会被报复。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那个野种能得神明青睐？

“诸位爱卿，还有……家人们。”

皇帝的声音打破了殿中的安静氛围，声音虽然听不出喜怒，却让所有人心头一颤。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宰相刘文泉和自己的母亲太后身上。

“今夜之事，想必各位都心有余悸。神明降世，言及国运，点出奸佞……朕想听听，你们怎么看？”

这个问题，让大殿里的这些人，把头低的更狠了，不敢说话。

怎么看？

谁敢怎么看！

那是神明！

是凡人只能顶礼膜拜的存在！

皇帝的指节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看似也在考虑事情，他的思绪早已飘远。

大乾的国运……

一部分，是夏国那些无孔不入的探子，他们像白蚁一样蛀空着王朝的根基。

今夜若非神明点破，那份最新的边防图，恐怕已经摆在了夏国皇帝的案头！

而另一部分……皇帝的脑海中，回**起沈良那含糊不清的心声。

“土豆……番薯……亩产千斤……”

是灾年，是饥荒！

一个国家，最根本的动摇，往往来自于百姓的肚子！

外敌再强，只要内部稳固，百姓安居，便有周旋的余地。

可若是流民四起，饿殍遍野，那才是真正的大厦将倾！

神明，是在警告他！

宰相刘文泉躬身出列，苍老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

“陛下，老臣以为，此乃天佑我大乾！神明既已降下法旨，我等凡人，自当遵从。追捕陶江的鹰犬已经派出，截杀之事，想必不日便会有结果。至于国运……神明既已点明方向，我等便该循着神迹，为我大乾开万世太平！”

这番话四平八稳，既表达了敬畏，又表明了自己对于神明声音的态度。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户部侍郎张柬之，却径直走到了沈良的案几旁。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竟端起了那盘几乎被沈良吃光的剩菜。

盘子里，只剩下几根炸得金黄酥脆的长条，还有两块像是饼一样的东西。

“陛下！”张柬之的嗓音有些沙哑，眼中却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老臣斗胆，猜测这些或许就是神明所言的土豆或者番薯所制成的神食？”

所有人的目光，也随着张柬之的话，聚焦在了那盘残羹冷炙上。

太后，皇帝，甚至连秦海生和史老太君都忍不住探头张望。

这就是神明吃的食物？

看起来平平无奇，闻起来……倒确实是有诱人的香味。

一群人围着一盘剩菜，研究了半天，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东西，非谷非麦，非肉非蔬，他们连原材料长什么样都想象不出来。

张柬之脸上闪过失望，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

“陛下，神植之事，急也急不来。但神明也提点了南州果树移栽之事。老臣明日便带着常顺泽那几个小子，先去京郊农庄，将此事办妥！若南州贫瘠的土壤真能种出粮食，那我大乾的粮仓，便能再上一个台阶！届时，那些娇贵的水果，少种一些又何妨！”

他的话掷地有声，充满了实干家的**。

“张侍郎此言，本宫亦深以为然。”

一道清越的女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竟是长公主。

她一身宫装，身姿挺拔，眉眼之间皆是自信。

此刻，她款步走出，对着龙椅上的皇帝盈盈一拜。

“父皇，张大人所言之事，关乎国本。儿臣不才，也愿为父皇分忧，与张大人一同，研究这农桑之事。”

大乾朝风气开明，皇室女子成年后，亦可参议朝政。

长公主的几个弟弟妹妹年纪尚幼，今夜更是无缘得闻神谕。

此刻她站出来，无疑是抓住了这个天赐的良机。

皇帝看着自己这个最出色的女儿，眼中露出赞许。

他沉思片刻，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准了！但不必与张爱卿同行。”

皇帝的目光直视着长公主，心里对长公主的表现十分满意，下面的儿女年纪尚小，现在能担起事情的也只有大女儿赵婉了。

“朕便将此事，全权交由你来负责！张爱卿年事已高，让他做个顾问便可。你放手去做，需要什么，户部全力支持！朕要让满朝文武看看，我皇家的女儿，同样能顶起半边天！为你那些不成器的弟弟妹妹们，做个好榜样！”

这番话，不只是许可，还是对长公主参与朝政的认可。

长公主听到这话，也听出了父皇话里的另外一种含义，随即涌起万丈豪情，重重叩首。

“儿臣定不负父皇厚望！”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大乾，至今未立储君。

无论是皇子，还是皇女，他都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

神明带来的，不仅仅是警示，更是一个巨大的舞台。

谁能在这场关乎国运的大变革中，拔得头筹，谁便有资格继承这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