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养心殿内。

一道身影便迫不及待地从队列中走出,正是大理寺卿,甄学道。

他手捧象牙笏板,躬身一拜,声音铿锵有力,响彻整个养心殿。

“臣,大理寺卿甄学道,有本启奏!臣要弹劾户部侍郎张柬之,公器私用,谄媚小人,有辱国体!”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张柬之是何人?

那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是陛下面前的得力干臣。

弹劾他,还是用如此激烈的罪名?

龙椅之上,皇帝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面无表情,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讲。”

甄学道心中冷笑一声,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自上次被那黄口小儿沈良当众揭丑,他便怀恨在心,日夜难寐。如今,总算让他抓到了把柄!

他清了清嗓子,义正言辞。

“启禀陛下!户部侍郎张柬之,身为朝廷二品大员,竟于昨日,亲率工部、户部数十名官吏工匠,前往秦府,为一个八岁稚童修建私家花圃!何其荒谬!”

“一个八岁的孩子,便是得了陛下与太后青眼,封了个国师的名头,又怎配让朝廷命官卑躬屈膝,鞍前马后?张柬之此举,置朝廷体面于何地?置百官尊严于何地?”

他的话音掷地有声,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甄大人所言极是!我大乾朝臣,岂能向一小儿折腰!”

“听闻那花圃极尽奢华,竟要用琉璃封顶,耗费巨万。张柬之动用官中巧匠,莫不是将国库当成了他自家后院?”

“那沈良不过是妖言惑众,蒙蔽了圣听!陛下,万万不可被此子迷惑啊!”

一时间,殿内嗡嗡作响,议论纷纷。那些从未听过沈良心声的官员,本就对他平步青云心存疑虑,此刻被甄学道一番煽动,更是觉得抓到了皇帝宠信奸佞的铁证。

张柬之站在队列中,脸色铁青,几次欲出列辩驳,却又强行忍住。

他心中焦急万分。

【这帮蠢货!他们根本不知道国师大人是何等神仙人物!那暖房花圃更是关系到大乾未来粮产的圣物!】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没有陛下的允许,他一个字都不能泄露。

龙椅上的皇帝,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看着底下群情激奋的臣子,心里却清楚这群人是在想什么了。

这些人,不是蠢,是坏。

他们不是不明白,而是不愿相信。

一个孩子的崛起,触动了他们盘根错节的利益。

好啊,既然你们自己要撞到枪口上来,那朕,就成全你们。

正当皇帝准备开口之时,殿外传来一声通报。

“太后娘娘驾到——”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跪地行礼。

这个时候,太后怎么会来?

只见太后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仪态万方地走了进来,径直走向皇帝身边的凤座。

她瞥了一眼底下跪着的甄学道等人,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先是对皇帝开口。

“皇帝,哀家过来是想问问,国师那边的暖房,建得怎么样了?哀家可是日日盼着,想尝尝那冬天里长出来的新鲜瓜果呢。”

他们正慷慨激昂地弹劾张柬之公器私用,结果太后一开口,就暴露了她才是那个最心急的私!

甄学道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跪在那里,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地上能裂开一条缝让他钻进去。

太后似乎这才注意到殿内诡异的气氛,她目光转向甄学道,故作讶异。

“哦?甄学道,你这是做什么?跪在地上,是有什么天大的冤情要诉?”

皇帝嘴角勾起冷冽的弧度,配合地将甄学道的奏折递了过去。

“母后,您自己看吧。甄卿家正弹劾张柬之,说他动用官中人力,为国师修建暖房,是谄媚小人,滥用私权。”

太后接过奏折,只扫了一眼,便将奏折狠狠摔在甄学道面前!

前一刻还温和慈祥的面容,此刻也变得有些让人害怕。

“好一个滥用私权!好一个有辱国体!”

太后凤目圆睁,声色俱厉的质问。

“哀家倒想问问你们!北境灾情如何了?南方的水患治理方案可有定论?京城的流民安置妥当了吗?你们这些拿着朝廷俸禄的言官,本职之事不闻不问,却一天到晚盯着国师府里的鸡毛蒜皮!”

“国师为我大乾改良粮种,献上祥瑞,乃国之栋梁!他要建个暖房试种新作物,你们便如临大敌,又是弹劾又是进谏!怎么,在你们眼里,大乾的江山社稷,还比不上你们那点可笑的脸面?”

太后的怒火爆发,整个太和殿鸦雀无声,无人再敢开口。

甄学道等人被骂得浑身发抖,冷汗涔涔而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皇帝在此时缓缓起身,天子威严压得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母后息怒。”

他先是安抚了太后一句,随即目光扫过底下跪着的一众官员。

“甄学道,还有你们。”

“朕告诉你们,为国师修建暖房,是朕亲自下的旨!张柬之调动工部户部,也是朕亲口准许!琉璃玉石,皆从内库调拨!此事,与张柬之无关,与秦府无关,是朕的旨意,是大乾的国事!”

“你们,可有异议?”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朕的旨意!

大乾的国事!

这几个字彻底击碎了甄学道等人所有的侥幸,他们哪里是弹劾张柬之,这分明是在质疑皇权,是在反对皇帝的决策!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臣……臣罪该万死!”

甄学道第一个反应过来,磕头如捣蒜,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其余官员也纷纷叩首,山呼万岁,冷汗早已浸透了朝服。

皇帝冷哼一声,拂袖坐下。

“滚回去,都给朕写一份万字省身书,明日早朝交上来。再有下次,休怪朕的廷杖不认人!”

“谢陛下不杀之恩!谢太后娘娘!”

甄学道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太和殿,狼狈不堪,宛如丧家之犬。

殿外,冷风一吹,甄学道才感到后背一片冰凉。

他抬起头,望着巍峨的宫殿,眼中满是困惑,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太后和陛下,竟会为了一个八岁的孩子,如此大动干戈,不惜当朝驳斥群臣!

那小子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想不通,但他知道,这梁子,算是彻底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