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民如父子:李世民如何打造大唐盛世

贞观六年三月,太宗巡幸九成宫。与他同行的除了皇后及其后宫的妃嫔,还有侍中王珪、右仆射李靖、秘书监魏征等人,房玄龄则留守京城。在九成宫逗留期间,传来吐谷浑侵犯兰州的消息,太宗命兰州的州兵击退了吐谷浑。但吐谷浑的侵犯行为却引起了太宗的警惕,他把李靖找去,对他说:

“公击败突厥之后,曾对朕说过,五十年之后当忧北方。可是,击败了突厥,北方是没什么事了,可是西方又冒出了个吐谷浑,这吐谷浑倒是一直没有臣服我大唐的,当然,朕不担心它现在能够闹出什么事情,只是以后吐谷浑会怎么,公的意见如何?”

李靖回答说:

“臣的意见是,吐谷浑从武德年间就屡屡侵犯我们的边境,他们居住在山地,不好一网打尽,柴绍大将军几次击败了他们,可是还没有完成降伏他们。不过,这个吐谷浑闹不起波澜,这个钉子早晚要拔掉的。倒是北方的薛延陀,它在血统和传统上与突厥近似,也同样具有侵略性,我们要保持对它的警惕,现在它够不成对我们的威胁,但不能保证它的将来会怎么样。”

太宗点了点头,说:

“公说的对,现在无事,但要防患于未然。”

长乐公主将要下嫁长孙冲,太宗因为她是太后所生,特别厚爱她,敕令有关部门以两倍于永嘉长公主赠送嫁妆。永嘉长公主是高祖的女儿,下嫁宝奉节。按照制度,长公主的品位为正一品。等于说长乐的出嫁规格超过了她的长姑姑。这件事情被魏征知道了,他向太宗提出:

“过去的时候,汉明帝想要分封皇子,说:‘我的儿子怎能与先帝的儿子相比!’所以,命令所有的儿子都以他们的叔叔楚王、淮阳王一半的规格来分封。这在历史上传为美谈。长公主与长乐公主的关系,与汉明帝所说的有什么不同之处呢?可是,陛下打算送给长乐公主的嫁妆,双倍于长公主。天子的姐妹为长公主,天子的女儿为公主,既加‘长’字,就应当尊贵于公主。当然,长乐公主是皇后所生,陛下特别爱她,这个我们都知道,但是,情虽有殊,而义无等差。若令公主之礼有过于长公主,从道理上来说恐怕不可以,实愿陛下思量。”

太宗听了,然后觉得有理,却又觉得不好意思,只好说:

“唔,唔,公提醒得好,朕差点忘了这个分寸了。”

可是,太宗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别扭。回到寝宫之后,太宗把魏征的话给皇后讲了一遍,皇后叹息道:

“妾听说陛下特别尊重魏征,不知其缘由。今天看到他引入礼仪以抑制人主之情,才知道这是真正的社稷臣啊!妾与陛下结发为夫妻,曲蒙恩礼,情意深厚,每次要说话的时候,尚且先要看陛下的颜色,不敢轻犯威严,何况作为朝中大臣,与君主情疏礼隔,还能够如此地抗言直谏,陛下不能不从啊!所以,在过去,韩非管这种情形叫做‘说难’,东方朔称其为‘不易’,的确是很有相似之处啊!忠言逆耳,却有利于行。有国有家者深知要急,采纳了则天下得以治,杜绝了则政治昏乱,妾愿陛下细详品察,则天下幸甚。”

太宗听皇后这么讲,心里更加踏实,觉得魏征是一个真正的忠臣,说:

“皇后这么一讲,朕就更有理由听从他的了。朕也在想,如果他不是一个忠臣,他便犯不着这样犯颜进谏了,明明知道这么说会让朕感到不高兴,但仍然要讲,这就是一个忠臣对国家社稷所必须要担当的责任。事情显然不是一点嫁妆的问题,而是朝廷,甚至皇族家庭里面有没有公平,遵不遵守礼则的问题,所以,事情看起来虽小,但牵扯的面可就大了。你说,是不是应该表彰他的行为?”

皇后说:

“表彰,方能助长朝廷的正气。”

“那好,来人,传朕的口谕,命拿五百匹布帛,送到魏征的住宅去,就说朕为他的正直之言奖赏他的。”说完,太宗又拿起了笔,在一张纸上写下:

“闻公正直,乃今见之,故以相赏。公宜常禀此心,勿转移也。”

写好后,太宗对内官说:

“把朕这张纸附上一起送过去。”

“是,陛下。”内官答道。

这下太宗才释了怀,对着皇后笑着说:

“朝中人士总说,‘陛下圣明’,朕却认为‘皇后圣明’。”

皇后立刻反应道:

“陛下可是别折杀愚妇了。”

贞观六年三月,太宗罢免了侯君集的兵部尚书。侯君集做了兵部尚书之后,就与右仆射李靖有些不合了。侯君集因为才兼文武,又在玄武门事变中立过功,有些自命不凡,这很让他的上司李靖看不惯。而在知兵与知书这两个方面,他都不能够说比李靖才高,可是李靖向来低调,即便打败突厥,活捉了颉利,他也像个从未立过功的人一样平常,如今是宰相,他也不多言,不多语,在朝廷里皇上问事的时候,他通常都是寡言少语的。而侯君集则不同了,他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似的,喜欢炫耀,做了兵部尚书,目中就少人了,志高气扬,骑马过李靖的府上,竟然都不知道,还是随从提醒他,才知道刚过了李靖的宰相府。这事让李靖知道了,他当即就说:

“这小子有异志,将来可能是朝廷的祸害。”

不过,在太宗看来,侯君集的确也是个可造之才,用人在于用人之长,不能把这个才高的人埋没了。他让李靖教侯君集兵法,李靖也的确教了他很多,但是,侯君集却不满意,认为李靖留了一手,并没有把全部的本事教给他,于是,侯君集向皇上奏了李靖一本,说:

“陛下,臣以为李靖将要谋反。”

听到这个话,太宗觉得很吃惊,问:

“你说李靖要谋反,有根据吗?”

“陛下要他教臣兵法,可是他把用兵的一些隐微之处不教给臣,这不是想要留一手好谋反吗!”

“这不足为据。你想跟他学本事,就要谦逊一些,用心体会。不能说人家没教你足够的本事,就说人家要谋反。谋反这个词万不得滥用,如果朝廷里面对谁不满意,都说人家要谋反,岂成道理?”

侯君集讨了个没趣,怏怏地退了出去。虽然打发走了侯君集,但太宗还是觉得李靖有不是之处,为什么教人兵法要留一手呢?难道是怕侯君集超过了自己?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批评一下李靖。次日早朝过后,太宗把李靖留了下来,对他说:

“朕让公教侯君集兵法,你为何不把真本事教给他呢?他现在是兵部尚书,朕让公教他兵法,就是为了国家之用,教他一半,何以统兵?”

李靖却不服气,一向不言人长短的他,这次既然皇上追问,他不能不说了,他说道:

“陛下,不是那么回事情。方今中原无事,国内安定,臣所教他的东西,足可以制服四夷的了;而他想要穷尽臣的兵术,这是侯君集有谋反的企图。”

太宗刚刚教训了侯君集随口说李靖有谋反的企图,现在李靖却又反唇相讥,说侯君集有谋反的意图。对此,他又不得不拿同样的话来说李靖了:

“算了,公也不要随意说他想谋反,这个罪名可大着呢!”

不想李靖却认真地回复说:

“臣就是这么认为的。”

太宗知道李靖不是随意说话的人,当李靖重复刚才说过的话时候,太宗心里一怔。然后却说:

“好了,这件事情不要张扬出去了。这个侯君集的棱角倒是需要磨一磨了,先免除侯君集的兵部尚书,让他回去做他的左卫将军吧!”

李靖站在那里没有做声。过了两天,太宗就下达了诏令,免除了侯君集的兵部尚书职务。

免了侯君集,太宗又下诏,令魏征以秘书监的身份检校侍中,也就是执行侍中的职责,这是为了让魏征更多地参与朝政,当然,这也是太宗给自己在身边安插了一个专爱挑刺的人。

贞观六年四月,襄州都督张公谨卒。张公谨乃是太宗的爱将,不仅英勇善战,而且头脑清楚,是非分明。当年玄武门事变之际,在太宗尚且有点犹豫之际,他义无反顾地支持太宗采取行动。贞观初,他任代州都督,实行军事屯田,减少了朝廷军需粮草的远途运输;也是他提出可讨伐突厥的六条理由;征伐突厥,他作为李靖的副将,与李靖一道在万里沙场,三战三捷,彻底击败突厥。现在,张公谨作为襄州都督,政绩显赫,在任上去世,年方四十九岁。这不能不让太宗伤心。出殡的时候,太宗要亲自出场,哭悼张公谨。礼部方面正式向太宗提出:

“日在辰,不可。”

太宗却说:

“君臣如同父子,情感发自内心,有什么好回避的?”

接着,他果然出场哭悼张公谨了。皇上的这一行为,却影响了朝野的情绪,人们都认为皇上仁慈厚道,在这样的朝代里当差是值得的。

这个时候,西突厥派遣使者前来朝贡。西突厥在风俗、语言上与北突厥相似。在统叶护可汗的时候,比较强盛,拥有几十万军队,称霸西域各国,但总体实力不及北突厥。武德八年的时候,西突厥遣使来长安,请求与大唐通婚。高祖与裴矩商议,裴矩说:

“如今北寇方强,国家应当远交近攻,臣以为应当许可西突厥的通婚请求,这样可以牵制北突厥颉利。”

于是,高祖在口头上许可了通婚的请求。但是,当颉利知道这件事情之后,放出话来,如果西突厥想要迎娶大唐的公主,那么必须经过北突厥的地盘,北突厥将扣留公主及其使者。这件事就此作罢。后来,统护叶被他的叔叔莫贺咄所杀,莫贺咄自立,称屈利俟毗可汗。贞观四年,莫贺咄派遣使者前来长安,请求通婚,太宗没有同意,却给莫贺咄下了一道诏令:

“突厥方乱,君臣未定,何遽婚为?各敕其部落毋相侵。”

莫贺咄原先为小可汗,现在称大可汗,但其权力来自弑君,所以各个部落并不臣服。统叶护的儿子逃到康居,为康居的泥执拥立为乙毗钵罗肆叶护可汗。如此,西突厥就有了两个可汗,各自实行分治。后来,泥执又帮助肆叶护可汗灭掉了莫贺咄,拥立肆叶护可汗为西突厥大可汗。肆叶护可汗一旦确立了地位,就发兵北讨特勒、薛延陀,结果反被薛延陀所败。

然而,这个肆叶护可汗心地狭小,妒忌贤良,他先是把对国家最有功劳的乙利小可汗杀了,还灭了人家的一族。尔后,他又把矛头指向帮助他登上大可汗位置的泥执,试图谋杀他。泥执事先得到消息,逃到了焉耆。肆叶护的无道引起了国民的反感,结果他被国人赶到了康居,忧惧而死。国人迎接泥执为咄陆可汗。泥执的父亲叫做莫贺设,在武德年间出使过大唐,与太宗交好,盟约为昆弟。现在泥执作为西突厥的可汗,派遣使者前来长安,不敢称可汗号,表示要归附唐朝。太宗派了鸿胪少卿刘善因前往西突厥,号泥执为 “奚利邲咄陆可汗”,赐给他突厥传统的象征物“鼓纛”,并送彩段近万匹。泥执非常高兴,这等于说他取得了天可汗的认可了,是一个合法的大唐属下的小王朝,这是他的前辈们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情,那个时候因为北突厥很强大,把他们阻隔在万里之外了。泥执又派了使者前来向天可汗谢恩。

西突厥归附唐朝了,与西突厥相连接的焉耆王突骑支不久也派了使者来长安入贡。

却说太宗从九成宫返回京城,在路上,有宫廷里的人在湋川县官舍下榻,刚刚落脚,李靖和王珪也到了,县里的官员看到是宰相到了,就只好把宫里的人移到别处,把地方腾出来给宰相住。但这件事很快就被宫里的人告到太宗那里去了,太宗很是恼火,说:

“难道只有李靖、王珪作威作福吗?为什么对待李靖这么礼遇,却可以轻慢我的宫人?”

一气之下,太宗叫御史把湋川县的官员查办了,罪名是轻慢皇宫。这个罪名一旦落实,可是就罪莫大焉了。只是太宗的口谕刚下达,魏征说话了:

“陛下,这恐怕不妥。李靖、王珪是陛下的心腹大臣,而宫人只是陛下身后的贱隶。论其各自的职责,其事理上完全不同。再说,李靖等人出外,外地的官吏仿照在朝廷的规则,不是有意轻慢宫人。朝觐的时候,陛下要下问民间疾苦,那么宰相等朝廷官员就要会见地方官员,地方官员也不可能不谒见宰相等。而宫人除了为陛下供养之外,不可能参与国家政务。所以,地方官员要礼遇宰相等朝廷官员,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如果以此来加罪,恐怕不利陛下德音的播撒,反而让天下人对陛下的加罪行为感到不理解。”

太宗想了想,说道:

“嗯,还是公说得对,朕又差点做错事了。”说完,他马上又下达了另一道旨令:

“算了,不要去追究那些人了。”

回到了卧房,他对皇后谈起了这件事情,自我感叹说:

“看来,我还真是离不开这么个人,既挑你的刺,也在千均一发之际敢于对着你说不,说你做错了事。任凭你怎么发火,他依旧是那个冷峻、不退让,这让我时常都感到害怕。”

皇后则说:

“好在陛下已经习惯了他的这种冷峻,反倒是陛下的火气被这个人的冷峻浇灭了,避免了火头上做错事。”

“我是无可奈何。”

说完,太宗和皇后都会心地笑了。

因为安排住宿而闹出的官司刚才平息,可是这一趟九成宫之行招惹的麻烦却还没有了结。太宗一行人回到了长安,就有人举报,一同前往九成宫的右卫将军陈万福,在回京城的路上,违法在沿途的驿站索取了几石麦麸。御史把状子递交到了太宗的御案上了,太宗看了之后,不高兴地说:

“怎么就这么贱呢?堂堂一个皇宫右卫将军,竟然贪图几石麦麸,难道他家里就缺这石麦麸吗?”

御史说:

“陛下,他肯定不是家里缺少这几石麦麸,而是他的心里缺少这几石麦麸,大凡贪官都有一个贪的内心需要,即便他家里什么也不缺少,他还是想要贪。”

“朕看也是,我就不相信他真得很需要这几石麦麸,即便很需要,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份呀!”

“那该怎么处理这件案子呢?”御史问。

太宗回答说:

“你去叫人准备几石麦麸,送到这里来。”

“陛下,您这是……?”御史不解地问。

“他陈万福不是想要麦麸吗?你去叫陈万福来,就说朕要赐他几石麦麸,让他从这里扛回家去。”

“陛下,这,这是不是不妥?这会让他感到羞辱的。”

“他这是自取其辱。他要知道羞辱了,就知道自尊了。不要多说了,赶快去办吧!”

“是,陛下。”

说完,御史退了出去。这件事很快在朝野传了开去,人们都知道皇上痛恨贪官,尤其是类似这种贪了小便利而丢了人格的人,为人所不耻。

这一天,太宗在丹霄殿宴请三品以上的朝臣,大家争相进酒,颂扬皇上的武功文治等非凡的业绩,太宗却不以为然,他从容地对大家说:

“如今,中外乂安,这都是公卿之力,不能把功劳都归于朕,离了大家,朕什么也做不了。你们想一想,当年隋炀帝也是威加夷夏,颉利横跨北荒,统叶护雄居西域,怎么样呢?如今都覆亡了,这是朕与公卿等共同目睹的事情,由此看来,不可以强盛而矜骄自满啊!”

群臣都称颂陛下圣明,有远见。长孙无忌作为司空,座位靠近太宗,在大家闲谈之间,他对皇上说:

“王珪、魏征过去都是陛下的仇敌,想不到今日却能够同享此宴。”

不想太宗却把嗓门提高了,说:

“魏征、王珪各自尽心所从事的事情,尽管他们当时是仇敌,所以,事后我要重用他们。然而,魏征每次提出谏言的时候,如果我不听从他的,我与他说话的时候,他总不应对。”

显然,太宗是想让在座的人都听到。看到魏征也在倾听着自己说话,太宗便对着魏征问:

“魏征,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魏征想了想,回答道:

“臣以为事情有不妥当的时候,所以才提出谏言。陛下不听从,如果臣应答,臣不能对陛下说‘不是’;可是臣要是说‘是’,那么便是顺从了陛下,事情便会按照陛下的意见行使了,臣的谏言没有起作用。所以,臣不敢应对。”

太宗则说:

“先应对,然后再提出谏言,又有何妨?”

魏征对答:

“上古的时候,帝舜告诫群臣:‘尔无面从,退有后言。’臣心里明明知道不对,而嘴里却应答陛下,这就是面从了。这哪里是稷、契事帝舜之意呢!”

太宗听了大笑起来,说:

“人们都说魏征举止疏放、傲慢,我却看起来挺抚媚的。”

魏征赶紧起身拜谢,说:

“陛下让臣等放开言论,所以臣得以尽其愚;若陛下拒而不受,臣哪里敢数犯颜色呢!”

说完之后,在座的群臣也都乐了。

秘书少监虞世南写了一篇文章,名为《圣德论》。这天,他恭恭敬敬地把书写好的文章呈送皇上。太宗一边阅读虞世南的文章,一边称道:

“虞世南的字写得太漂亮了,……不过,太难了,太难了!”

皇后听到皇帝说“太难了”,不解其意,问道:

“陛下说什么太难了?是说字写到虞世南那个水准太难了吗?”

太宗放下手里的文章,说:

“字要写得有他那么好的确也是太难了,不过,我说的‘太难了’,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虞世南对我的期待太高了,他要我做圣人那样非凡的事情,要不负他的期待,太难了。”

皇后却说:

“魏征不是一直都这么要求的吗?满朝文武不都对陛下有这样的期待吗?还有,天下的百姓不也是对陛下有着同样的期待吗!”

“可是,毕竟我不是尧舜,也不是圣人啊!”

“在大家的眼里,甚至也在妾的眼里,陛下已经近乎圣王了,只要始终努力,圣王的境界是可以达到的。”

“话虽这么说啊,可是我对自己并不是十分有信心,我有七情六欲,我也会犯错误,说到底,我还是一个凡人。”

“可是并没有生来就是圣人的。圣人是通过努力,由凡入圣的。”

“即便现在我能够做出些非凡的事情来,哪里敢保证到我老了的时候,回头看看,做的都是非凡的事情。”

“妾对陛下有信心。”皇后看起来态度十分坚定。

“那就让我们一起来见证那个时刻吧!”

太宗说完,觉得还是应该回虞世南一个信才行。他重新坐在椅子上,拿起了笔,这样写道:

“卿论太高,朕岂敢比拟上古,只是比近世帝王稍有不同而已。然而,卿刚刚看到朕治理天下之初始,不知道将来的结果会如何。如果朕能慎终如始,那么卿的这番宏论可得以流传;若不是这样的,恐怕卿要遭人取笑了!”

虞世南接到皇上的手书之后,立在自家的院子里,仰望着远方的宫廷,自我言语:

“我皇可真是圣明呵!像他这样的,能把自己看成凡的,已经是不凡的了。臣不敢言能够看到百年以后的事情,臣老了,也不可能看得几十年以后的事情,但臣相信,我皇将是历史上最圣明的皇帝!”

的确,虞世南的这篇《圣德论》,引起了太宗的联想,他想到了很多的事情,一天,他找来了房玄龄、李靖、王珪、魏征、戴胄等人,把虞世南的《圣德论》拿出来给大家看,要大家发表意见。房玄龄说:

“臣以为,虞世南的文章词理切当,丝毫没有过誉之处。其实从大业十三年以来,经历了马上征战、剪刈凶暴的战争年代,又经历了贞观以来的文治时代,陛下的行迹已经庶乎是一代圣王了,满朝上下也都这么认为的。只是陛下未雨绸缪,已经想到了未来,臣以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改变已经发生了的事情,至于未来,臣等也还是翘首以待,相信陛下一定能够引领我大唐更加繁荣和强大的。”

太宗则说:

“做圣王,这是魏征等人要求朕的,朕过去只是向往古代圣王,却不敢说想要做圣王。已经发生了事情,我们姑且不去管它,倒是如何能够善始善终,这是我们必须要思考的问题。自古人君为善的,大多不能坚守其事。拿汉高祖来说吧,他只是泗上的一个亭长,开初的时候,他能够拯危诛暴,以成就帝王大业,然而,取得天下才十几年,放纵逸豫,终究不能保守其开初那样一种劲头。为什么呢?孝惠本来是嫡嗣之重,其人品温恭仁孝,可是高帝被身边的爱姬所迷惑,硬是想要把孝惠废掉。萧何、韩信,对国家贡献多大啊,但是萧何就因为民请命,让百姓可以进入上林耕种,结果,高祖一怒之下把他拘禁起来,还骂萧何受了商人的贿赂;对韩信也极不信任,很随意地把他废除了,最后还硬是把人家杀了;至于黥布等其他功臣,对汉高祖诛杀功臣的行为感到害怕,最终都被逼到了谋逆的地步。君臣父子之间都悖谬到如此的地步,这不是不保其终的明证吗?所以呀,朕不敢恃天下之安而忘乎所以,经常回顾过去帝王危亡故事,自我戒惧,目的就是要善保其终。”

王珪说:

“亲近身边的人,这是人之常情。只不过,作为君主,能不能够保持自己辨别是非能力是至关重要的,不过,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亲近的人整天在君主的耳边吹风,时间长了,总会受到影响的。所以,善于选择身边的人,是保持君主辨别能力的一个前提。”

太宗说:

“这是对的。人们都说为政要心如明镜,可是你周围的人整天给你扬起了灰尘,你就是经常擦也不会干净,如果你身边的人不仅不扬尘,还能帮你擦拭,那才可以是一面明镜。远的不说,武德年间,太上皇本来非常疼爱朕,但他老人家身边的那些个人啦,整天说朕的坏话,说多了也就产生了影响。所以呀,朕选择身边的人,第一要则就是人心要善。”

注意到魏征没有说话,太宗便问道:

“魏征怎么不说话?这等事情,你不是向来有见解的吗?”

魏征回答说:

“君主能不能够善始善终,这是国家大事,臣的确经常思考这个问题,但臣还没有想好,所以不说话。既然陛下要臣说,臣就提一个问题,能不能够善始善终,有很多方面的影响,但其中重要的一条在于君主能不能够始终从谏如流。对好听的话保持一个警惕,对不好听的话听得进去。这样可以避免身边的人,尤其是宠信的人士给君主进谗言。”

太宗觉得这个问题既然对国家如此重要,对他现在的情形来说,已经成为了头等的大事,也的确不是眼前能够解决的,与这相关的许多问题,他自己也没有想得清楚,于是,他说:

“魏征说得极是。只是这个问题不是我们当下就能搞得清楚的,比如说听得进别人的话,又要保持鉴别能力,什么样的话是应该听的,什么样的话是谗言而不能听的,有待我们思量,但朕相信,我们总归能够搞清楚这些问题的,只要我们愿意这么做。以后,我们要反复商议这个问题。”

太宗又注意到戴胄一声不吭,还见他面色灰黄,便说:

“戴胄,你怎么不说话?你的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身体不适?”

“回陛下,臣的确有些不适,故不便发言。”一向刚直的戴胄,此时说这么一句话都簌簌发抖。

“那赶紧回去休息吧。传朕的话,马上派车送戴爱卿回府休息。”太宗最后对着侍立在旁边的人吩咐道。

戴胄想要行礼谢恩,太宗制止了他。

贞观六年九月,太宗回到他的出生地庆善宫。这个庆善宫是高祖的旧宅改的,太宗也就在这个旧宅出生的。不用说,他的心情很有些特别,他是作为当朝皇帝回到故地的,有点像刘邦在楚汉战争之后回到故乡沛县的感觉,在路上他不断地给皇后、杨妃讲述小时候的一些故事。他说:

“记得,门前有个大槐树;槐树旁边有个石桌,围着石桌的有几个石凳;离大槐树三十步远近有个水井。槐树下面是我们兄弟习武的地方,石桌、石凳是我们下棋、喝茶的地方,水井则是汲水之处。”

杨妃问道:

“陛下射箭的本领是不是在这个地方练成的?”

太宗说:

“是啊,那个时候,建成爱声色犬马,也爱交一些酒友,元吉的爱好与我相同,爱骑马射箭,但他训练不刻苦,技艺差些。我们兄弟时常在一起练习射箭,建成总是在练箭的时候,被他的那帮哥们拉走了去喝酒、吹牛,所以他的箭术也不精。倒是元吉与我除了温习功课,总是喜欢练习射箭。我们原先是练习射稻草人,我们打赌,要射中稻草人脖子,十箭必须射中八箭,少射中一箭就担一挑水,总是他输,不过,他时常耍赖,硬要把射中了稻草人的头也算射中,我则坚持说,我们说要射它的脖子就不能射它的头,说要射它的小腿就不能射他的大腿。当元吉能够准确射中稻草人的脖子的时候,我就早已能够射中悬挂着的铜钱了,可是当他还射不准铜钱的时候,我的箭术已经是精乎其艺了,想要射什么就能射什么,天上的飞禽,地上的走兽,只要在我的射程之内,它们就逃不掉。”

杨妃却问:

“那个时候陛下多少岁?”

“十二岁。”

“如此精湛的射术,那不是在当地很有名声了。”

“那是自然,你去问问当地的人,他们一定知道当年有个‘射雕少年’,至于人们传说的百步穿杨,对我来说也只是小菜。”

说到小时候兄弟在一起玩耍的事情,太宗却难免又伤心起来,说道:

“权力是个红眼睛的怪物,谁只要多看它几眼,它就能给你染上,从此也变得眼红,行为就开始变得不正常了。想来如果不是为了争夺皇位继承权,兄弟不还是好好的吗?要是那样的话,讲述小时候的故事,就不止是朕一个人了,应当是兄弟几个了。可是,皇权的争夺到了那个地步,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皇后说:

“天降大任,而您不能推卸这个神圣职责的时候,就不能不做出牺牲,这也是由不得您的。陛下既以天下苍生为念,就不能为私情所累呀,关键时刻割爱也不得已而为之。现在看来,陛下已为天下人带来了一个和平的天下,这不是远胜于儿女私情么!”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要不然,我有何脸面见乡村父老,他们会说‘你不是想当皇帝吗,可是你当了皇帝之后又做了什么呢’,现在我至少可以说,我给乡亲父老带来一个和平的天下。”

“陛下做的事情多了,乡亲父老们会感念您的。”皇后补充道。

杨妃看到重提旧事时太宗的伤感,就有意把话题扯开,说:

“陛下竟然是在这个地方练成了征服天下的本领的,太神奇了。陛下,看如今的皇儿们有没有谁的箭术比较接近您少年时候的?”

太宗稍停顿了一下,说:

“现在看来,他们各有长处,乾儿长于诗书,武艺不精;恪儿长于武艺,文墨稍差;泰儿兼综文武,却都不见长;至于治儿,他还小。皇儿们将来都要为国家社稷镇守一方,文武需要双全,孔夫子说‘文胜武则质,武胜文则野’,两者不可或缺呀!”

他们应当都像他们的父皇才对。”皇后说道。

“我那时候不同,天下将乱,才十几岁就整天骑在马上了,书读得少,只是做了君主之后,才努力读书补习的。他们现在有条件文武兼习。”太宗说。

“只是陛下读书那么刻苦,我们姐妹都有些担心了。”皇后说。

“担心什么?”

“陛下的身体要紧,切不可废寝忘食,伤了龙体,要知道陛下的肩上挑的是天下呀。”

“哦,这个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皇后相夫教子,还要管理庞大的后宫,可也不是件轻松的事情,你可是要当心身子,天下不可一日无君,也不可一日无母呵!”

皇后笑了,说:

“陛下不要担心,妾好的很。”

在庆善宫,太宗举行了宴会,招待当地士绅。太宗对父老乡亲说:

“当年朕在此地出生,又在此地成长,是这方的水土养育了朕啦!后来,朕跟随太上皇在太原起义,关中父老,其中包括家乡父老兄弟鼎力相助,这才成就大唐天下,太上皇和朕都随时挂念着家乡父老兄弟,这次临行之前,太上皇还叮嘱朕向各位表达他老人家的感谢和问候,愿大家衣食充足、年寿长久,共享太平的日子。来,这杯酒算是朕向各位表达大唐王朝的感谢吧!”

当地士绅都纷纷献上他们对皇帝陛下的祝贺,太宗少年时代的伙伴也都来祝酒,见到儿时的朋友,太宗特别的高兴,他还能叫出他们的名字,这些人刚开始还有些拘谨,当皇上叫到他们的名字的时候,都不自觉地随意起来,而皇帝此时也忘了自己的身份,与这些人称兄道弟起来,只是太宗身边的内官却提醒太宗,不能忘了君臣之礼,太宗却不以为然,说:

“这些都是少年时候最好的朋友,没有什么关系,就让我们今日无大小吧!回到京城再去讲我们的君臣之礼。”

内官只好退到了一边,太宗继续与这些人很随意地说话。有个人把把一杯水献给太宗,说:

“陛下,这是门外那口井的水,多少年您没有喝到家乡的水了,我给您舀了一杯,您尝尝吧。”

太宗接过水来,一饮而尽,说:

“这水甘甜养人啦,我是喝这口井里的水长大的,无论走到哪里,也都不会忘了家乡的。如今再喝这水,儿时的事情就记得更清楚了。”

有个老绅士出来一本正经地对太宗说:

“在陛下还是少年的时候,在乡里就流传着‘李氏当天下’的讖语,倒是不敢想象当年的‘射雕少年’就是当王天下的皇帝,那时如果说唐公当王天下,或者说‘射雕少年’将王天下,就可能招致大祸啊!隋炀帝到处追杀那些可能当王的李氏。其实,还有人说看到陛下出生的时候,这座房子上空笼罩着一层橘黄色的光,是不是‘当王者’诞生。可是,当时也有着各种各样的传说,到处都有人说他们那里的姓李的将要当皇帝,说多了,也没有人把这当回事了。看到陛下当年那么好的箭术,我当时顶多也就想,这个射雕少年长大了肯定是个英雄,真没敢想他就是我们当今的皇上!”

太宗笑着回答:

“你别说啊,李金才可就是因为这个讖语被隋炀帝抓去砍了头的,在太原,太上皇也曾因为这个讖语经历了一场风险,隋炀帝要太上皇去江都,名义是去江都述职,其实也是想把太上皇关押起来,而太上皇称病才避免了那场灾祸。要是那样的话,诸位也就在这里见不到朕了。”

那绅士又说:

“所以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陛下是天命,岂是隋炀帝能够算计的!”

有个太宗当年的朋友出来说:

“那倒是。听说在战场上,连敌人的箭都长了眼睛,漫天的箭飞过来,战马都身中十几箭,可就是射不中我们的皇上。”

听得大家都乐呵呵的。有人提议,当年汉高祖刘邦荣归故里的时候,从来不会做诗的他,在兴头上也做了《大风歌》,如今皇上荣归故里,也应当赋诗。太宗欣然应允。他想了想,然后朗诵起来:

“寿丘惟旧迹,酆邑乃前基。粤予承累圣,悬弧亦在兹。弱龄逢运改,提剑郁匡时。指麾八荒定,怀柔万国夷。芸黄遍原隰,禾颖积京畿。共乐还乡宴,欢比大风诗。”

大家齐声称妙。太宗说:

“朕宣布,大宴五天,款待家乡父老。”

大家又是一阵欢呼。这个时候,起居郎吕才准备了管弦,他请求将此情此景谱成曲调,命名为《功成庆善乐》,得到了太宗的允许。于是,吕才按照帝王的规格,使童子排成八佾之舞,命为《九宫之舞》。

这一天,太宗又在武功县举行宴会,吕才使童子将编排好的《九宫之舞》和《破阵舞》在宴会上正式上演,将宴会的庆典气氛推向了**。就在大家都很尽兴的时候,也发生了一件不太愉快的事情。当时,文武官员都依照各自官品的高低,分列坐在了庆善宫的两边。其中,宇文士及坐在尉迟敬德的上方,而任城王李道宗坐在尉迟敬德的下方。尉迟敬德几杯酒下肚,对宇文士及的不满终于按耐不住,发作开来,他瞪大了眼珠,冲着宇文士及喊叫:

“你有什么功劳,敢坐在我的上方?”

武将向来的火药筒子脾气,加上肚里的酒作祟,使得说出来的话很是刺耳。宇文士及当然被这句话激怒了,反问他:

“你说我凭什么坐你的上方,不凭功劳,就凭皇上的任命。你的功劳高,也还是要凭皇上的任命坐在这里。”

这个不软不硬的话,更加激怒了尉迟敬德,他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准备与宇文士及干架。坐在尉迟敬德下方的李道宗连忙起身劝慰尉迟敬德,不料尉迟敬德把举起来的拳头朝李道宗挥了过去,一拳击中了李道宗的眼眉,差点没把李道宗的眼珠打爆。看到此情形,太宗走了过来,当场令各方住手,并劝慰了几句,各方才停息了下来。这使太宗很是扫兴,他立即从大殿里退席回寝宫了,再让人把尉迟敬德叫了过去,很不客气地教训他:

“你看你有没有一点函养,竟然在大堂之下撒野,成何体统?朕看到汉高祖在平定天下之后,诛杀功臣,心里时常担忧这类事发生在我朝,所以,想要与卿等共保富贵,并令子孙不绝。然而,卿作为朝廷重臣,居然多次犯法,由此来看,当年韩信、彭越被杀头,也并不是高祖之罪,而是他们跟你一样,居功自傲,不守法度。国家纲纪,其作用就在于惩罚与奖赏,非分之恩,不可能给一个人几次。你当好好反省,以此为戒,不要给自己留下后悔!”

这一顿臭骂,让尉迟敬德醒了,他只有给皇上认错,表示愿意以后恪守纲纪,再也不撒野了。朝廷内外的人士都说,尉迟敬德自此以后,真的有些害怕,自我收敛了。

十月,太宗一行回到长安,之后,他又专门为太上皇举行了宴会。这次是太宗与皇后亲自侍宴太上皇。太宗与皇后递相给太上皇敬酒,太宗对太上皇说:

“父皇,这次儿臣在武功的时候,家乡父老都十分挂念您,他们盼望着您能够再次回到乡里,他们将为您举办寿宴。”

太上皇很是高兴,说:

“那好,那好,我也想啊,只怕行动不太方便了。咱们家门外的那口井的水如何?水旺吗?”

“水旺得很,乡亲们说,那是李家子孙旺盛的象征。还有啊,起居郎吕才根据我们在庆善宫宴会的情景,谱写了《功成庆善乐》,我让乐师来为您弹奏一遍。”

太上皇听了曲子,说:

“这曲子好,有点乡音的感觉,听来亲切。”

皇后为太上皇献上了她亲手绣的荷花香囊,太上皇夸奖长孙家族的女儿就是心灵手巧。说起长孙家族,太上皇突然对长孙无忌发话:

“无忌,你说说,如今四方的蛮夷率服,这个事情在古代有没有过?”

“回太上皇,上古尧舜禹圣王时代,存在于传说当中,可传闻而不可证;西汉时期,有过四夷臣服的历史,但那是依靠武力征伐出来的,当时几乎民力耗竭;如今蛮夷臣服,乃是蛮夷自我来服,我大唐并没有连年战争,国内百姓安定,所以,这是历史从未见到过的太平盛世。”

太上皇极其高兴,说:

“这么说来,如今的局面是千年的盛世了。这是中国人梦寐以求的,却在当今的皇上的率领下,把梦想变成了现实。我太高兴了。”

长孙无忌乘兴向太上皇祝千万岁寿,说:

“愿太上皇千万万岁,与我们同享太平盛世。”

太上皇则拿起了酒杯,对太宗说:

“世民,你替我赏无忌一杯酒吧,谢谢他对我的祝愿。”

太宗也高兴地应允了,并再次举觞祝太上皇千万万岁。当晚寿宴进行到深夜才罢。太宗要亲自为太上皇扶车舆到殿门,太上皇不许,太宗就只好让太子承乾代他扶车舆送太上皇回宫。

这次回武功,侯君集作为左卫将军跟随了太宗的始终,太宗也在留心他的言行举止,看看他有没有因为降职而有怨气,可能是太宗训斥的原因,侯君集这一路表现得很低调,只字不提降职的委屈,也不再说李靖的坏话。太宗觉得上次降他的职,并没有充分的理由,只是想磨一磨他的性子,要他得志不要张狂。现在,他觉得是该重新起用他的时候了,毕竟从玄武门事件以来,虽然封了他的爵位,但很少重用过他,于是,他再次下诏恢复侯君集的兵部尚书职务。

错位人生:亡国之君宋徽宗是伟大艺术家

元符三年(1100),没有子嗣的宋哲宗去世,由皇太后向氏主持,立哲宗之弟、神宗第十一子端王赵佶继位。

议立之初,大臣章惇建言:“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但向太后说:“先帝尝言:端王有福寿,且仁孝,当立。”(《续资治通鉴·宋纪》)是为徽宗。

昏君与“六贼”

徽宗即位不久,就开始显露出他的“轻佻”本性,重用蔡京、王黼、童贯、梁师成、李彦、朱勔等人,当时人称他们为“六贼”。

在政治上,赵佶重新挑起党争,定已死或未死的大臣司马光、文彦博等三百零九人为“元祜奸党”、“元符党人”,由徽宗亲自书写刻在石碑上,昭示全国,称“党人碑”。并规定党人的父兄子弟一律不得在京任职,更不得擅入京师,宗室不得与党人子孙或亲戚联姻等等。蔡京则借此打击异己,形成六贼当道的一统天下。

在生活上,赵佶穷奢极侈,滥增捐税,大兴土木,营造宫殿园林,以创建“丰亨豫大”(即丰盛、通达、安乐、阔气)的太平盛世。

崇宁元年(1102),赵佶派童贯在苏杭设造作局,专门为他打造象牙珠宝、金银藤竹、雕刻织绣等高级工艺品。崇宁四年(1105),他又派在苏州设立应奉局,专门搜夺江南民间的奇花异石。

运送花石的船只,每十条编为一纲,总称“花石纲”。一块四丈高的太湖石运到汴京,几千民伕摇橹拉纤。桥梁低了,拆掉;水门窄了,凿开;河道浅了,挖掘:一切都在所不惜。花石纲船队在运河、淮河、汴河舳舻相接,江南民众常因此而倾家**产。

有文献云,安徽灵璧产一巨石,用大船运往京师,需拆毁城门方能进入,上千人都搬不动,入城之后,徽宗大喜之余,御笔赐名“卿云万态奇峰”,并悬金带于其上。更有甚者,宣和五年(1123),太湖所产一石,高六仞,百人不能合抱,徽宗得石喜极,竟封石为侯——“盘固侯”。

赵佶还崇信道教,大建宫观,宠信王老志、林灵素等道士,自称教主道君皇帝,并设道官二十六阶,发给道士俸禄。史载,道士林灵素可随时出入宫禁,其徒锦衣玉食者近两万人。

赵佶在**乐上也别出心裁。开始,在宫掖内设立市肆,让宫女当垆卖酒,他装成叫花子行乞其间。后来干脆微服出宫,游走于妓院酒楼之间,追逐声色,寻花问柳。为此,他设置了行幸局,专门为他打点出行游乐之事。野史记载他同李师师之间的那段风流韵事,想必当然,一点也不夸张。

除了吃喝玩乐之外,赵佶还好大喜功,在蔡京、童贯等人怂恿下,他想收复燕云十六州,以完成列祖列宗的未竟之业。

政和元年(1111)九月,童贯受徽宗派遣出使,以窥探其虚实,返程途中,结识了自称有灭辽良策的马植。在童贯的举荐下,马植向徽宗介绍了辽国危机和金国的崛起,建议宋朝联金灭辽,以收复中原王朝以前丧失的疆土。徽宗大喜,当即赐他姓赵,改名良嗣,并授以官职。

重和元年(1118)春天,徽宗派遣马政等人自登州渡海至金,几经往返交涉,最后宋金签订了共同灭辽的“海上之盟”。

宣和四年(1122),金人约宋攻辽,并以摧枯拉朽之势接连攻下辽国的中京、西京,辽末帝天祚帝逃入夹山,败亡已成定局。直到这时,徽宗才匆忙命童贯带领十五万大军以巡边为名向燕京进发,打算坐收渔人之利。但这批人马一到燕京,便遭到辽将耶律大石所部的袭击,大败而归。

宣和七年(1125),金兵在俘虏了辽天祚帝后,兵分两路南下进攻汴京。赵佶吓得慌忙传位于长子赵桓,让儿子出来收拾残局。他自称“太上皇”,带着蔡京、蔡攸父子南逃。

赵桓改年号为靖康,是为钦宗。

靖康之变

钦宗即位后,主战派一度占了上风,李纲临危受命,仅用了三四天时间就完成了城防部署。

金人开始攻城,死伤累累却无法得手,加上勤王部队陆续抵京,金人便提出议和。钦宗迫不及待地全盘接受金人提出的议和条件:宋帝尊金太宗为伯父;燕云汉人悉归金朝;割太原、中山、河间三镇;纳黄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锦缎一百万匹……

二月十日,金人带着勒索到的金银及三镇的割让诏书北去,京师解围。

四月,太上皇徽宗返京。

钦宗以为和议可恃,不再考虑北方的威胁,首先是遣返勤王军,把李纲排挤出朝;随后又以“专主战议,丧师费财”的罪名,将李纲一再贬官,安置夔州。

朝中,在钦宗拟立太子的问题上,新、老皇帝明争暗斗,坐失备战良机。

八月,金人再度入侵,钦宗除了割地、赔款、求和之外,别无良策。主战的武将要求出战,钦宗怕惹恼敌人而制止。有个叫郭京的无赖,自称能作“六甲法”,招来天兵天将,只需七千七百七十七人,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破敌擒帅,钦宗深信不疑,把守城克敌的全责交给了郭京。首战不利,出城的“神兵”全数被杀。

“看来还得由我亲自出城作法。”郭京说着,率残兵缒城而下,一溜烟向南逃走了。金军乘大雪攻城,发现城上竟没有守军,开封外城由此陷落。

但开封军民不愿做亡国奴,抗敌情绪很高,要求参战的人达三十万之多。金军见此,不敢贸然进占全城,于是故伎重施,放出“和议”空气。

十二月二日,宋钦宗亲自同宰相何栗到金营求和,送上降表,并屈辱地下跪。金人索要金一千万锭,银两千万锭,帛一千万匹,宋钦宗一律接受。按照金军旨意,他一面下令权贵、富室、商民出资犒军,搜括民间金银;一面分遣朝臣到河北、河东各地,命令开城降金。金人又索要少女一千五百人,宋钦宗于是派人四处搜捕年轻女子,不够数目就用自己的妃嫔抵数。不少女子不甘受辱,自杀而死。

靖康二年(1127)正月十日,宋钦宗第二次到金营谈判时被扣留。金兵扬言等金银交足后再放人。钦宗无奈,下诏增派大员二十四人,进行彻底搜括。前后两次,达一月之久,共得金二十七万八千两,银七百一十四万两,帛一百零四万匹。随后,金人又抢走皇帝玉玺、仪仗、天下州府图、乐器、祭器及各种珍宝玩物,掳走百工、技艺、宫女、内侍、僧道、医卜、娼优不计其数。

二月,金太宗下诏废徽、钦二帝为庶人,北宋灭亡。

四月,金将完颜宗翰、完颜宗望带着被俘获的宋徽宗、宋钦宗和皇子、皇孙、后妃、帝姬、宫女、大臣三千余人,以及掠夺的大量金银财宝回归金国。

徽宗的三十二个儿子、三十四个女儿,除九子赵构在外勤王外,都做了俘虏。

俘虏的宋朝君臣中,只有张叔夜、何栗半路绝食而死。

因为事发靖康年间,史称“靖康之变”。

当时正是农历四月,北方还很寒冷,徽、钦二帝和郑氏、朱氏二皇后衣服都很单薄,晚上经常冻得睡不着觉,只得找些茅草、柴枝燃烧取暖。钦宗的朱皇后当时二十六岁,艳丽多姿,还经常受到金兵的调戏。

被掳人员到达金朝京师会宁府时,金人举行了献俘仪式,命令二帝及其后妃、宗室、诸王、驸马、公主都穿上金人百姓穿的服装,头缠帕头,身披羊裘,**上体,到金朝阿骨打庙去行“牵羊礼”。朱皇后忍受不了如此奇耻大辱,当夜自尽了。

金人还为两位皇帝冠上了侮辱性封号,封徽宗为“昏德公”,封钦宗为“重昏侯”。

二帝被劫持到北方后,被关押在五国城(今黑龙江省依兰县)。因为受不了金人的折磨,有一天,徽宗将衣服剪成条、结成绳准备悬梁自尽,被钦宗抱下来,父子俩抱头痛哭。

囚禁期间,宋徽宗开始品味到亡国之痛,写下了一些悔恨、哀怨的诗句,如:

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

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山南无雁飞。

但他只是自怨自艾,没有自责,也没有向因他而饱受苦难的祖国和人民忏悔。

靖康二年五月初一,徽宗第九子赵构在南京(河南商丘)即位,改元为建炎元年,是为高宗,史称南宋。徽、钦二帝日夜盼望高宗接他们回去,高宗表面上也高喊要迎回徽、钦二帝的口号,但内心却怕父兄们回来后威胁自己的皇位,巴不得他们早些客死他乡。

绍兴五年(1135),徽宗去世,时年五十四岁。据传,金人将他的尸体架到石坑上焚烧,烧到半焦烂时,扔到坑中。这样,坑里的水就能做灯油。宋钦宗悲伤至极,也要跳入坑中,却被人拉住。

绍兴十二年(1142)三月,宋金和议谈成,赵构生母韦氏由五国城归宋。她离开时,宋钦宗挽住她的车轮,请她转告宋高宗,若能归宋,自己当一太乙宫主足矣。可见宋钦宗也很清楚弟弟宋高宗不思恢复中原的根本原因。然而,宋高宗终生都在与金人议和,根本无心迎回兄长。绍兴二十六年(1156),宋钦宗的悲惨日子也走到了尽头,金人将其纵马踩死,时年五十七岁。

宋徽宗的错位人生

在中国历代的亡国之君中,宋徽宗是个颇为奇异的矛盾人物。

作为一个皇帝,他昏庸、愚昧、怯懦,而且残忍。在大敌当前之际,他丧权辱国,直接充当了金人搜刮中原人民财富和奴役中原人民的鹰犬!而作为一个艺术家,他不只聪明、精细、目光敏锐,而且技艺超群,其吹弹、书画、声歌、辞赋无不精擅,在中国文化史上留下了许多不可磨灭的业绩和艺术佳话。

朝廷的绘画机构,最早出现于汉代,称为“画室”。五代时后蜀设立画院。宋朝把后周、南唐、后蜀实力雄厚的画家们集中起来,设置了“翰林图画院”。

到了公元1104年,喜爱绘画的宋徽宗赵佶把绘画正式纳入国家科举考试的轨道,定期考试,按成绩录取考生,然后进行专业的学习、训练,称为“画学”。这个画学,是中国的第一所美术大学,也是世界上的第一所美术大学。

画学有完整健全的学制。据《宋史·选举志》记载:画学分佛道、人物、山水、鸟兽、花竹、屋木六科,学生按“士流”──官宦出身、“杂流”──平民出身分班学习,宋徽宗赵佶亲自参与教学。每年一次正规考试,称为“公试”,决定这些最早的美术大学生的晋级和升迁。由他创建的宣和画院,直接培养了像王希孟、张择端、李唐、刘宗古、杨士贤、李迪、李安忠、苏汉臣、朱锐等一大批杰出的画家。

当然,他本人也是极其出色的绘画高手,花鸟、山水、人物、楼阁,无一不精,而以花鸟画最为出色。

宋徽宗对花、对鸟都有极为精细的观察。有一次,一群孔雀在宣和殿前的荔枝树下啄食荔枝果,赵佶心血**,叫画师们每人画一幅荔枝孔雀图给他评赏。他看完画师的作品后不满地说:“你们虽画得不错,可惜都画错了,孔雀上土堆,往往是先举左脚,而你们却画成了先抬右脚。”起初画师们不信,反复观察后,果如赵佶所言。

还有一次他去龙德宫品画,看到一幅月季花图连连叫好,众画师莫名其妙,请万岁爷赐教。宋徽宗说,百花之中,唯月季花少人画,其原因是此花每月开一次,一年四季以及清晨黄昏,它的花瓣、花蕊、花叶的形状和颜色都会发生变化,很难画得准确,此画上之花是春季正午时分盛开的月季花,画得很准确,几乎同真花一样。众画师不信,找来画作者一问,果然,此画画的正是春季正午盛开之花。可见其观察之精细。

但是,徽宗并不主张刻板地描摹。他的画除了逼真的写实之外,用笔则挺秀灵活,浓淡相见,舒展自如;造型则动感十足,形神兼备,栩栩如生;再加上构图的匠心独运,常常在有限的画幅上展示出无尽的时空和无穷的韵味。

如《鹆图》,左下以水墨写两只鹆奋翅相搏,一反一正,羽毛狼藉。在上者利爪直取对方胸腹,张嘴怒视;在下者回首啄其右足,奋起反击。它们上方是一大片空白,飘浮着几根羽毛,令人联想到它们从无尽的高空中一路打斗而下的情景……右下一松枝斜出,另一鹆在上作噪鸣状,鼓翼瞠目,其急切之情态跃然纸上。写动物心态真切如此者,罕见!

对中国美术史颇有研究的劳伦斯·西克曼把徽宗的这种写实技巧称为“魔术般的写实主义”,因为它能给人以“魔术般的**力”(《中国的艺术和中国的建筑》)。

赵佶的画一般都有题诗、款识、签押和印章。他的签名像一个“天”字,据说是“天下一人”的略笔。元明以后,诗、书、画、印相结合已成为中国画的传统特征,赵佶是独开风气之先的。

徽宗还以瘦金体书法独步天下。《书史会要》评价说:“徽宗行草正书,笔势劲逸,初学薛稷,变其法度,自号瘦金书,意度天成,非可以形迹求也。”瘦金书铁画银钩,挺拔秀丽,侧锋如兰竹,潇洒飘逸,与其所画工笔重彩相映成趣。传世作品有《瘦金体千字文》、《欲借风霜二诗帖》、《夏日诗帖》、《欧阳询张翰帖跋》等,都是收藏珍品。

赵佶在自己的兴趣范围内,做了很多文化典籍的整理和保存工作。比如说,他组织编撰的《宣和书谱》和《宣和画谱》、《宣和博古图》等,是美术史研究中的珍贵史籍,至今仍有极其重要的参考价值。

比如说,他崇奉道教,多次下诏搜访道书,设立经局,政和年间编成的《政和万寿道藏》是我国第一部全部刊行的《道藏》,对研究道教历史和经典,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贵史料。他下令编写的“道史”和“仙史”,也是我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道教史和道教神化人物传记。宋徽宗还亲自写有《御注道德经》、《御注冲虚至德真经》和《南华真经逍遥游指归》等书,使我国道籍研究有了完备的资料。

命题画佳话

徽宗时代“画学”的设置,大大地促进了我国绘画的发展。据《萤窗丛说》、《绘事微言》等书记载,画院的考试常采用古人诗句为题,以考查学生的创作能力。评画标准和录用原则是:“以不仿前人,而物之情态形色,俱若自然,笔韵高简为工。”(《宋史·选举志》)这些命题考试画,在我国绘画史上留下了千古美谈。

山水画家宋子房做画院博士时,曾出过一道考题:“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应试的考生大多画一只空船,系在河边,船上不敢画人,怕犯了诗句中的“无人”二字。为了点染无人的空寂,有的在船舷上添一只蜷腿的鹭鸶,有的在船篷上画几只散立的乌鸦,而考生中第一名的则画着一孤舟横于水边,船旁有芦苇数丛,一船夫酣睡于船尾,身边放着一只短笛,表示终日无人,船夫曾以吹笛解闷。所谓“无人”,并非没有船夫,而是没有行人。这样,诗意就体现得更完整、更生动了。

宋子房还出过一道考题:“乱山藏古寺”。应试考生大多画成重峦叠嶂、古木老藤之中,露出一只塔尖,或者露出一钩鸱吻,甚至露出一角殿堂。“乱山”有了,“古寺”也有了,可“藏”意却不见了。夺魁者的画是:在重叠嶙峋的山石之下,有一眼清泉,一个小和尚担着两只小水桶,踏着若有若无的山径,朝乱山深处走去,在山石和林木掩映之中,露出了半截幡竿(佛寺特有的旗杆)。这就把个“藏”字,表现得既含蓄,又明白。

据传,“踏花归去马蹄香”也是徽宗亲自命题。这道考题很刁很难,因为,把嗅觉感觉的“香”,转化为视觉形象的画面,殊非易事。夺魁者画了一匹奔驰的骏马,马蹄后面有一群蝴蝶在飞舞、追逐,景象飘逸,使人产生了“蹄下生香”的联想。

还有一道考题是:“蝴蝶梦中家万里,杜鹃枝上月三更”。夺魁者为成都画家王道亨。他画的是苏武牧羊于北海,身上披着毛毡,头枕着节杖,已经入寐,一双蝴蝶在他的头上飞舞,颇有庄生梦蝴蝶的意境。在他的身后,是稀疏的林木,一只杜鹃栖止在枝头,圆月当空,树影正正地印在地上,表现了三更时分。想想看,要画出广大人众都能够认同的“万里”之梦,就非得请出远在北海的苏武不可。

还有一道考题是:“嫩绿枝头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大多数考生画的是一丛绿树,或者一坡嫩草,中间点缀着些许鲜艳的花卉,夺魁者却画着绿柳丛中,露出一座亭子,在亭子的栏杆上,倚立着一位着红衣的少妇。用娇艳的少妇来表现“动人春色”,是体现了一定的构思能力的。

还有一道考题是:“竹锁桥头卖酒家”。大多数考生在描绘酒家上下工夫,可夺魁者着意描绘葱翠的竹林和古朴的桥头,只是在竹林深处,挑出一角作为酒店标志的“酒幌子”,也叫做酒旗,这既暗示了酒家的存在,又很好地落实了一个“锁”字。他叫李唐,后来成为山水画大家。

这样的考题还有很多,像唐诗中的“落日楼头一笛风”、“午阴多处听潺湲”,古史中的“尧民击壤”,都曾经做过考题。这些考题,不只切实地考察了画家的见识、想象力和艺术创造才能,而且极大地刺激了意境的开拓,促进了绘画艺术的发展。

宋徽宗的错位人生,给中国社会带来了极大的灾难,给中国民众带来极大的痛苦,最终是改变了中国大地的政治格局,结束了北宋王朝一百六十七年的统治。

但是,假如他没有坐上皇帝宝座的话,他可能会成为中国历史上的一个相当伟大的艺术家,其成就和建树也将更为辉煌。

元人脱脱撰《宋史》至《徽宗纪》,不禁掷笔仰天长叹道:“宋徽宗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耳!”善哉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