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走得慢。

不是那种慢慢悠悠的慢,是让雪拿住了脚,一步一陷,拔出来,再陷进去的慢。

车轮子在雪地里头轧过去,咯吱咯吱响,碾出两道深沟,黑土翻上来,让雪一盖,又成了白的。

我躺在门板上,身上压着两床被子,被子面上落了厚厚一层雪。

秀莲坐在旁边,拿手不停地给我拨拉脸上的雪片子,可她自己的头发上、肩膀上,早就积了白白的一层,跟个雪人似的。

“十三哥,你忍忍,快到了,快到了……”

她嘴里头念叨着,声音发颤,也不知道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娘坐在车尾巴上,两只手扒着车帮子,身子随着牛车一晃一晃的。她也不念叨菩萨了,就那么直愣愣瞅着我,眼眶子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我爹赶着牛,一声不吭。

那头老黄牛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拱,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白气从鼻子里头喷出来,一股一股的,让风一吹就散了。

雪还在下。

大片大片的雪花往下落,落在牛背上,落在车辕上,落在我爹的狗皮帽子上,积了厚厚一层。

他就那么坐着,脊梁骨挺得直直的,手里头攥着鞭子,一下一下甩着。

那甩鞭的动作,我太熟了。

胳膊往上一扬,手腕子一抖,再落下来,“啪”的一声脆响。

就跟刚才那个人一模一样。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那个人。

我侧过脸,往路边瞅。

路两旁的杨树,让雪压得枝条弯下来,一棵棵跟驼背的老头儿似的。

树后头是白茫茫的雪地,啥也没有。

可我就是觉着,有东西在跟着我。

就在那片白里头,有一双眼睛,在瞅着我。

我打了个哆嗦。

“十三哥,你冷?”

秀莲赶紧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压在我下巴颏底下。

“再忍忍,快到了,快到了……”

我没吭声,就那么瞅着路边。

牛车走啊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还是灰白的,瞅不出时辰来。

雪把天地都糊住了,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我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腿上的疼倒是不那么厉害了,变成一种木木的、钝钝的疼,跟让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可我不敢动。

我知道,那疼还在,就等着我一动,再冒出来。

“到了到了!

”我娘忽然喊起来。

“前头就是县城了!十三,快到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瞅。

白茫茫的雪里头,影影绰绰地显出一片房子来,灰突突的,让雪压着,跟蹲在那儿的一群牲口似的。再往前,能瞅见几根电线杆子,黑黢黢地戳在雪地里头,上头挂着冰溜子。

县城。

牛车进了街,路倒是好走了些。

街上的雪被人踩过,车轧过,压得实实的,咯噔咯噔响。道两边有几家门脸儿,都关着门,门板上贴着褪了色的对子,让雪洇得模糊了。

偶尔有个人走过,缩着脖子,揣着手,踩着雪咯吱咯吱的,瞅见我们这辆牛车,就停下来瞅一眼,瞅一眼又走了。

我爹年轻的时候也到县城里干过活,相对还算熟悉一些,赶着车直奔县医院。

医院是趟平房,红砖墙,上头苫着灰瓦,房顶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檐头的冰溜子挂下来,一根根跟透明的锥子似的。门口戳着根电线杆子,上头挂着个白底红字的牌子,写着“第一人民医院”。

牛车停在门口。

我爹跳下车辕,大步往里走。不一会儿,里头出来几个人,穿着白大褂的,推着个平板车,咯吱咯吱踩着雪跑过来。

“咋回事儿?”

打头那个大夫年纪不大,三十来岁,戴着副眼镜,镜片上糊着哈气,他拿手抹了一把,凑过来瞅我。

“从梯子上掉下来了。”

“腿摔了。”

大夫弯下腰,拿手按了按我的腿。

就轻轻一按,我就疼得“嘶”了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初步看是骨折。”

大夫直起腰来。

“得拍片子。先进来。”

几个人连抬带抱,把我从那扇门板上挪到平板车上。又是一阵疼,疼得我咬碎了牙,指甲掐进掌心里头,掐得生疼。

秀莲在旁边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平板车推进了医院。

里头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水泥地面,让鞋底磨得发亮。

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头挂着牌子,什么“内科”“外科”“挂号室”。走廊里头有股子来苏水味儿,呛得人鼻子发酸。

我被推进一间屋子,里头摆着个大铁疙瘩,上头有根长杆子,能转来转去的。大夫让几个人把我抬到一张铁**,然后让旁人都出去。

“把腿伸直。”

我咬着牙,试着把腿伸直。

疼。

疼得我浑身冒冷汗,里头的袄都溻透了。

大夫摆弄着那个大铁疙瘩,一会儿凑过来,一会儿退回去,嘴里头念叨着什么。那铁疙瘩嗡嗡响,跟蚊子叫似的。

折腾了好一阵子,他才让我下来。

又被抬回平板车上,推进另一间屋子。

这间屋子小,里头摆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个钟,钟摆一下一下晃着。

“吧嗒,吧嗒。”

我爹他们都在屋里头站着,秀莲站在墙角,脸煞白,眼睛红肿着,瞅见我进来,赶紧跑过来,蹲下身子攥住我的手。

“十三哥……”

我冲她咧了咧嘴,想说没事儿,可嘴咧到一半,又疼得抽回去了。

那个戴眼镜的大夫进来了,手里头拿着几张片子,对着窗户举起来瞅。那片子黑乎乎的,我瞅不懂,就瞅见上头有几道白印子。

大夫瞅了半天,放下片子,转过身来。

“胫骨骨折,腓骨也折了。”

“得手术。”

“手术?”

我娘声音一下子尖了。

“大夫,啥叫手术?要开刀?”

“得打钢板。”

“腿折得太厉害,光打石膏不行,得把骨头接上,用钢板固定住。要不然以后长歪了,就瘸了。”

瘸了。

这两个字跟针似的,一下子扎进我心里头。

我娘也慌了,一把抓住大夫的袖子。

“大夫,大夫你可得救救我儿,他才十八,马上要取媳妇,可不能瘸啊……”

大夫把袖子抽出来。

“嫂子你别急,手术做了,好好养着,问题不大。”

“那……那得多少钱?”

我爹开口了。

大夫想了想。

“钢板贵一些,加上手术费住院费,怎么也得……三四百吧。”

三四百。

屋里头一下子静了。

静得能听见墙上那钟吧嗒吧嗒响。

三四百,可以说是一个工人,不吃不喝一年的工资了。

对于很多人来说,绝对是个要命的数字。

我爹站在那儿,没吭声。

我娘脸色也变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娘看了看秀莲。

“秀莲,这彩礼能不能少给一点,你看十三他………”

“婶子,啥彩礼不彩礼的,我跟十三哥青梅竹马,不能看着我十三哥因为这个,瘸了腿啊。”

“婶子,我知道,十三哥出马以来赚了不少钱,但是我秀莲不是那爱财的姑娘,再说我爹活着的时候就说过,我跟十三哥的亲事,不要彩礼。”

秀莲的话属实超出了我的预料。

当然,我爹我娘也没有想到,秀莲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娘将钱掏出来递给了我爹,我爹赶紧去交手术费。

我被推进一间病房。

屋子不大,并排放着四张床,都空着。

窗户朝北,玻璃上糊着一层霜花,瞅不见外头。墙角立着个铁炉子,炉膛里头的火早就灭了,冰凉冰凉的。

我被抬到靠窗那张**。秀莲把被子给我盖好,又把我娘带来的那两床被子压上,压得我快喘不上气了。

可我还在抖。

不是冷,是那种从心里头往外冒的抖。

瘸了。

这两个字跟扎了根似的,在脑子里头转悠,转得我头疼。

秀莲坐在床沿上,攥着我的手,也不说话,就那么瞅着我。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得跟桃儿似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让屋子里的热气一烘,亮晶晶的。

我娘在屋里头转悠,一会儿摸摸炉子,一会儿瞅瞅窗户,嘴里头念叨着。

“这医院咋这么冷,炉子也不生,这不得把人冻坏了……”

正念叨着,门开了。

进来个女的,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脸圆圆的,瞅着挺和气。她手里头端着个搪瓷缸子,冒着热气。

“来,先喝点热水。”

她把缸子递过来。

“病人叫啥名?”

“李十三。”

我娘赶紧接过去。

“同志,我儿这腿,啥时候能做手术?”

“得等交了钱。”

那女的说着,走过来,拿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有点发烧,正常。骨折都这样。待会儿我给你拿片药,先吃着。”

她又瞅了瞅秀莲。

“你是他媳妇?”

秀莲脸红了红,点点头。

“行,好好照顾着。有事儿就喊我,我叫王秀英,护士。”

她走了。

我娘把那缸子热水端过来,让秀莲喂我喝。水是温的,喝下去,肚子里头热乎了一点。

可心里头还是凉的。

我躺在那儿,瞅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让烟熏得有些发黄,有几道裂缝,跟蛛网似的。外头的雪还在下,能听见雪花扑在玻璃上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

秀莲就那么坐着,攥着我的手。

过了不知多久,门又开了。

是我爹。

“交了。”

我爹走到床边,瞅着我。

“十三,忍一忍。”

“做完手术就好了。”

我点点头,没吭声。

还能说啥呢?

很快我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在医院里头那间屋,门是白的,墙上贴着块牌子,写着“手术室”仨红字。

门口站着个男的,戴着白帽子白口罩,只露俩眼睛,瞅着我被推进去。

里头亮堂堂的,头顶上挂着个大灯,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被抬上一张铁床,那床窄得很,两边有扶手,冰凉的。

有人给我打了一针。

打完那针,我就啥也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病房里了。

腿沉得很,跟绑了块石头似的。我低头一瞅,整条腿让白石膏裹着,从脚脖子一直裹到大腿根,硬邦邦的,动弹不了。

秀莲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瞅着我醒了,眼泪又下来了。

“十三哥……”

我想说话,可嗓子眼儿干得跟火烧似的,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来。

秀莲赶紧倒了杯水,拿勺子一口一口喂我。

我娘也在,站在床那头,瞅着我,嘴里头念叨着。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我爹没在。

“我爹呢?”

“买饭去了。一会就能回来。”

我点点头。

喝了水,嗓子好受了些。我躺在那儿,瞅着那条裹满石膏的腿,心里头说不出是啥滋味。

疼是不那么疼了,麻酥酥的,跟不是自己的腿似的。可我知道,它还在那儿,裹在那层硬壳壳里头。

“大夫说,手术挺顺利的。”

“钢板打上了,骨头对得齐齐的。养几个月就能好。”

几个月。

我瞅着她,她脸上带着笑,可眼睛里头还有泪花子,亮晶晶的。

“你回去歇歇吧。”

“不能这么多人,都守着我啊。”

“我不回去。”

“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这儿没地方睡。”

“趴床沿就行。”

我还要说,她把手按在我嘴上。

“十三哥,你别说了。我不走。”

我瞅着她,没再吭声。

住院的日子,慢得跟牛车似的。

一天一天的,熬着。

早上起来,王护士来量体温,送药。中午送饭,苞米面粥,咸菜疙瘩,偶尔有个鸡蛋。晚上再来量一回体温,送一回药。

剩下的时间,就是躺着。

躺着瞅天花板,瞅那道裂缝。躺着听外头的风声,听雪花扑在玻璃上的沙沙声。躺着听秀莲和我娘说话,说家里头的事,说村里的闲话,说这医院的事儿。

秀莲白天晚上都在。我娘待了两天,让我爹接回去了。家里头还有鸡,还有猪,还有那一摊子事儿,离不了人。

临走的时候,我娘站在床边,瞅着我,眼眶子红红的。

“十三,好好养着,听秀莲的话,别着急……”

我点点头。

她又瞅了瞅秀莲。

“孩子,辛苦你了。”

“婶子,您别这么说。”

我娘走了。

屋里头就剩下我和秀莲。

秀莲坐在床边,手里头纳着鞋底子。针线是从家里头带来的,她说闲着也是闲着,给我纳双新鞋,等腿好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