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
孰人不知昆仑?可谁又知晓昆仑山的某一处晦暗,竟串接阴森的洞穴。
洞穴的尽头有一滩的滢水,一尊碧石床,统统漆上了恐惧的荧绿色,那是阴间才有的色调。石**斜卧着一只半兽人,蓬头散发,拥有两支血腥的虎牙,身后是微微蜷缩的豹尾。她是让百姓谈虎色变的西王母,掌管了人间的瘟疫与五刑残杀之气。
千百年来,西王母都只孤身一人,她终日俯在碧石**,注视着那一滩荧绿的死水,一天一天的憔悴。她知道,时间越来越近了。
西王母身边本是盘绕着三只巨型的猛禽,一只名为大鵹,一只名为少鵹,一只名为青鸟。他们每日会定时为西王母叼来食物或所需,是其使者。而今早已没见了青鸟。
五百年前,西王母有一个女儿,名为沫岚,住在离昆仑千里外的墨竹林。有记忆的十六年来,她的身旁就只有蝶儿与她同舞,翠鸟与她欢畅。从有记忆以来,她便不能再说话。
“嘀嗒、嘀嗒、”的马蹄声儿近了。一名身披盔甲,手持长剑的男子误入了墨竹林,盔甲铜锈凛凛,长剑血迹斑斑。墨竹林本不是该胡闯的地方,但凡进来的竟没有一个正常的走出过,疯的疯,死的死,一统化为尘埃。竹林里瘴气很重,马儿已先倒下,躺在地上迅速没了呼吸,男子拖着剑伤举步维艰,身后,是一丝长长的血路。
远处忽而传来了一阵千回百转的琴声,男子的心为之一动,抬头望去,仍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哐当!”一声,男子手中的长剑落了地,琴声亦随之打断,男子的脸色愈发的苍白的起来,手脚早已没了气力,他倒下了,眼睛里却蒙蒙隆隆的出现一围青色的柔纱裙尾,青纱下是一双裹着藏青色绣花鞋的女子的玉脚。
男子早以他那惊人的生命力走出了竹林的瘴气,此处,已是墨竹轩。
许久后,男子开始有了知觉,他感到有丝一般柔软的东西飘浮在面颊上,微微吃力的睁开双眼,知道了那是女子的披散下来的秀发,乌黑细柔。男子猛然从女子曲弯的双腿上起来,不经意间,却触发了伤口那撕心裂肺般的痛。男子抬头凝视着女子,柳眉,凤眼,樱唇,散开的头发直垂到腰部,遮住了她尖瘦的脸,一层薄薄的青纱衣下隐隐约约的能看见女子纤细的玉体,晶莹剔透。男子赶紧收回了目光,捂着胸前的伤口欲离去。
“抱歉,在下冒昧闯入此地,还多谢姑娘相救,他日必定报答!”
正要起身之时,女子却倾身过来,冰冷的食指轻压在他的唇上,然后渐渐放松了男子僵硬的双手,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温柔。
她替他卸下盔甲。一双柔美的手抚摸着男子伤痕累累的身躯,将磨好的草药小心翼翼的敷在伤口上,只感觉男子身体一颤,眉头突然紧锁,女子便着急得倾过身去轻轻吹拂痛处,那一刻,他们近的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很凉,男子的手背上,那是女子垂下的泪珠。
这是怎样一个奇妙的女子啊。男子心里想着。
“在下云翳,敢问姑娘芳名?”
女子侧过脸仰望着某处——一幅竹匾——墨兰幽竹。
“墨兰?”
沫岚微微点头,嘴角稍稍扬起。
这一刻,他们相爱了。
云翳本是当今朝野得宠的一名大将,却招来了其他臣子的嫉妒与不满,惹尽杀身之祸,若非练得一身好本领,此刻只怕下得阴朝地府了罢。
倦了,他已无力再去争权夺势。此刻,没有什么比把沫岚拥在怀里仰看月升日落更加幸福的事了。
他每天为沫岚疏髻,为她描眉,为她寻来各式各样的纱衣。她每天为云翳抚琴,为他飘舞,为他送来柔情蜜意的温存。没有过多的话语,只是淡淡的相视一笑。
“只要平静的老去就好了。”云翳亲吻着沫岚的额头说到。
可他不知道她不会老去,因为她仍是流着西王母的血,非人类的血。一丝丝的酸楚从沫岚的心头涌上。
十指相扣。
昆仑山来了一位老巫师,也是当年把沫岚送去给西王母的老巫师。
“王母,不久就是第十八年了啊。”
“是,我知道。到了十八年,我就会把沫岚接回昆仑,教她一切。”
“但是,”老巫师凑的更近了些,甚而也坐上了西王母的碧石床。“光熬到十八岁可不成,沫岚命里注定要经历一劫——情劫。若她挺过去了,到也安下了这份心,若她挺不过去,王母,她便注定一生只能是个普通的女儿家,您的王母位,她怕是接不了了。”
“巫师,能有办法助沫岚度过这一劫吗??”西王母突然变得惶恐。
“一切皆因果,除非她心甘心愿,否则,一切皆是徒劳。”说罢,老巫师就飘然离去了。
西王母沉默了良久。
“青鸟!明日去把沫岚接回来!切记!”
次日清晨,青鸟就划过了昆仑山。总有些村里的小孩起的早,看见了青鸟,便惊呼了起来,大人们赶紧捂住了他们的嘴,悄悄的把孩子带回了家,房屋紧掩。
到了墨竹林,青鸟扑动着巨大的翅膀散了瘴气,径直入了墨竹轩,惊醒了沫岚和云翳。
“何处妖孽!”在如此庞然大物面前,云翳显得脆弱不堪。他手上拿着把已非长剑的长剑,锈迹斑驳,身着单薄的青色布衣,与曾经的云翳大将军,判若两人。
沫岚躲在云翳的身后,认出了青鸟。她知道,这一天总是要来。
云翳命令她躲开,她没有拒绝。她不想走,更不想离开云翳。她任由云翳与青鸟厮杀。是的,就算同归于尽,她也不想离开。
平凡的人与猛禽的搏斗。
青鸟本性并不残忍,它没有对云翳出手,只是一次次的躲开,然后接近沫岚,单纯的想把她带走,只因为王母下了命令。
然而云翳不懂,他看着它一次次的扑向沫岚,便是揪心的痛。终于,云翳跃身一跳,从青鸟的背后一剑刺入,鲜红的血顿时溅向四周。然而,青鸟还是朝着沫岚的方向飞去,只要它还活着,就要带沫岚回昆仑!它坚信。又是一剑穿刺。青鸟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动翅膀,仰天长鸣。终于,摔落在了地上。
沫岚倚在角落,双手紧紧抱着自己。泪水已经浸湿了整个衣襟,面容憔悴。
“啊——”沫岚突然尖声叫出了声响。
声音惊动了整个天空。云翳飞身过去紧环住了她,不顾那沾满鲜血的双手。
“别怕,沫岚,没事了。”
她知道,这不是在害怕。
那一声巨响,使西王母感受到了这一切。
她不断的想着想着老巫师说的话。雷霆大怒。
她爬到洞口,抵着阳光,惊声长啸。那一声长啸,震天动地。
人间,狂风暴雨袭来。树木被拔起,房屋被摧毁,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
惊动了天庭。
长欢将军等一干天兵来到了墨竹轩,这儿已是一片狼藉。不顾沫岚的挣扎,替王母带回来女儿。
云翳不甘,一把长剑直指将军。长欢面不改色,细细道来了事情的原委。
“青鸟本乃神物,残杀神物本该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念在你不知情,现只有将你化为青鸟。”说罢,云翳便觉得自己浮在了半空,顿而又生出了一双青幽的翅膀,已不能再开口说话。“若你与西王母的女儿能在百十年内彼此互不动凡心,助她修成正果,便可化为人形,重返世间了。”云翳忽而觉得好生茫然。
西王母逼迫沫岚喝下了孟婆汤,以免后患。
于是沫岚遗忘了关于云翳的一切。
这是他第一次来王母洞。轻轻的挥动翅膀,害怕触碰到穴壁那墨青色粘稠的苔藓。飞到尽头,那儿有一滩荧绿色的死水,死水的中央,是一尊荧绿色的碧石床。那是他生平从没见过的颜色。
西王母斜卧在**。身旁,是表情木然的沫岚。
沫岚…沫岚…沫岚……他用力的扑扇翅膀,死水也掀起了一波波的纹痕。
西王母瞪了青鸟一眼,示意他退下。沫岚却显得微微有点吃惊。
云翳像是明白了什么,什么叫做被遗忘。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又十八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云翳最终还是没有变回人形,或许他已经习惯了把自己当做青鸟,日日夜夜的陪伴在沫岚的身边。
沫岚的面容丝毫没有改变,柳眉,凤眼,樱唇,散开的头发直垂到腰部,遮住了她尖瘦的脸。一层薄薄的青纱衣下隐隐约约的能看见她纤细的玉体,晶莹剔透。然而与自己曾经拥有的沫岚比起,少了份纯真,少了份稚嫩。是啊,守护下,沫岚真的脱胎换骨了,一种霸气油然而生。
相反的,西王母逐渐开始苍老。她已教会了沫岚所有一切她会的,包括语言,她可以放心的安然老去。
时常,沫岚骑在青鸟身上,紧紧地抱住他,然后任由他带自己翱翔在整个昆仑山顶。可云翳身上的温存,沫岚再也感受不到了,这只不过是一只鸟,巨大的猛禽。
时常,青鸟整夜整夜地守在洞口,不眠不休。他质疑的看着月光,想着洞里那个曾经温柔躺在自己怀里的女子,多么的幸福。可沫岚再也不会对自己那样柔情似水了,这只不过是一只鸟,巨大的猛禽。
一百又十八年了,沫岚说自有记忆以来,自己仿佛只存在于昆仑山和墨竹林。
一百年了呀,一百年没有回去过墨竹林了。她抱住了青鸟的脖颈似乎在央求,可她没有感觉到青鸟的心,正在迅速的跳动着。
未经西王母的同意,云翳便答应了她。
沫岚仿佛第一次看见千山万水,看见村庄人群,看见飞禽走兽……她就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孩子一样惊奇的叫着,笑着。
不是你没看过,只是你忘记了,连同忘记了我一般。
沫岚记忆中的墨竹林不是这样,那本是一片幽静,美丽,辽远的世外胜地。可如今已面目全非。一百年,可以有多少次大火,多少次洪涝……依稀还看得见墨竹轩的痕迹,横七竖八的乱木中,他看到——墨兰幽竹。
“我想把这里修整好了,再回去,行么?青鸟。”
知道的,青鸟从不会拒绝沫岚,就如他不会再变回人形一样。
一百又十八年,改了朝,换了代,刚好一个轮回。
隐约中,听到了“滴答、滴答、”的马蹄声,随之,一位披装带甲,一手持长剑,一手握缰绳的男子缓缓步入了他们的视线,身后留下了一丝长长的血痕。云翳记得这个画面,而沫岚忘记了。
男子依旧倒下了,沫岚依旧迈向前。男子依旧醒来后躲开,沫岚依旧坚持为男子上药。男子依旧迷醉于沫岚的容颜,沫岚依旧那样楚楚动人。
他们,依旧相爱了。
这一切的一切,从来只有在云翳的梦中孤独的寻找。而今,这美好而令人心碎的回忆的却真实地上演了。青鸟躲在一旁,看着这一对幸福的男女,泣不成声。原来,飞禽也会流泪。
一百又十八年,青鸟鄙笑这可耻的轮回。
果然,事情还是被西王母知晓了。西王母大声地斥责青鸟,并又一次的命令它带回沫岚。一百年了,或许她也忘了什么。这句话,其实她已经说过。
青鸟又一次划过昆仑山时,百年后早起的小孩依旧会朝他惊声尖叫,然后,被捂住嘴巴,紧掩房门。
再次回到墨竹林时,仿佛明白了那只青鸟的用心良苦,不同的是,我爱她,而它没有。
那位依旧叫着云翳的男子拿剑指着青鸟,他试图用悲鸣的腔调叫出他的意图。就当云翳要刺出那一剑的千钧一发之际,沫岚惨叫了一声。
这一次,沫岚制止了一场厮杀。
沫岚相信青鸟,她拉着云翳骑在青鸟的背上,两个人都紧紧的抱着他。他不愿看到沫岚再一次的痛苦,再一次的陷入轮回之中,只有他,青鸟,才能打破这僵局。
青鸟拼尽全力的扇动翅膀,不停的往前往前飞,仿佛他承载的,是云翳和沫岚的希望,也是他和沫岚曾经的未来。
在一座不知名的山头,青鸟停了下来。这儿山青水秀,鸟语花香,碧海蓝天,远方隐约还藏着一间淡雅的小木屋。这不正是青鸟夜夜梦里出现的墨竹林么。云翳和沫岚要成为世上最幸福的人儿了,他们一定要平淡的漫漫老去……青鸟想着,祝愿着。
青鸟示意沫岚自己该回去了,沫岚朝他会心的笑了笑,给了他一个最深的拥吻,来表示他们的感谢。
幸福的人儿开始朝小木屋迈去……
青鸟又一次的落了泪,他用最后一丝力量张开翅膀,从美丽的山顶划下,带着沫岚的拥吻,他也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儿了……
沫岚,感谢你,始终爱的都是云翳。
青鸟没有再回昆仑,在某个未知名的地方,匆匆的消失了。
西王母不断的不断地想着老巫师的话:原来沫岚前世今生都注定要被爱所困,一切只是徒然……
千百年来,西王母都只孤身一人,她终日俯在碧石**,注视着那一滩荧绿的死水,一天一天的憔悴。她知道,时间越来越近了。
西王母身边本是盘绕着三只巨型的猛禽,一只名为大鵹,一只名为少鵹,一只名为青鸟。他们每日会定时为西王母叼来食物或所需,是其使者。而今,早已没见了青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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