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鹤徵似乎没想到会见到他。

他微微讶异地张了下嘴,又转头看了姜兰君一眼,神情很快就平静下来。

这世上如果真要有人能把张仙仙捞出来。

除了她,也没有旁人了。

张仙仙嗓音又细又哑,直勾勾地盯着裴鹤徵:

“京城一别,如今十年过去了,咱家也没想到还能在江都见到裴大人您呢。”

“没想到也见过很多面了。”

裴鹤徵神色淡淡,直接打断他这些没意义的叙旧:“这一路的刺杀不就都是你做出来的么,若非本官命大,恐怕等不到张公公这声问候。”

他撩起眼皮,冷淡地扫了他一眼。

张仙仙最讨厌的就是他阴阳怪气的说话方式,他呵呵了一声。

当初姜兰君还没死之前,整个宫里就属他张仙仙和裴鹤徵最不对付,他们娘娘合该被所有人捧着、尊敬着,只有他每回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他一个七品小官,凭什么?

娘娘器重他是他的福气,他又凭什么不接受?

姜兰君见状有些头疼。

这两人关系从刚一开始就差劲的很,就像互相看不顺眼的猫狗,她也搞不清楚为什么。

她轻咳了声,提醒道:“张公公,别忘了你来这儿的目的。”

张仙仙蓦地一顿。

到嘴边喷人的话又给咽了回去,只能怨愤地瞪了裴鹤徵一眼。

裴鹤徵将两人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他的嘴角微不可见地勾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掩了回去,冷眼看着他道:“看在姜太后的面子上,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若你说的好,我便不计较你刺杀的事。”

姜兰君闻言微微一怔。

她能有什么面子?

张仙仙反应的比她更快,当即便冷笑出声:“裴大人这话说的倒是好笑,你当年毒杀娘娘的时候,怎么没看我们娘娘面子?”

此话一出,屋内倏地静下来。

姜兰君眉心猛地跳了跳。

她连忙看向裴鹤徵,却没在他的脸上看出任何一丝怒气,只有平静:“我再说一遍,那毒不是我下的。”

“这句话我解释过很多遍。”

“那日进宫我本是为了尝试劝说娘娘还政陛下,她的拒绝也在我意料之中,我为何要杀她?”

他扯了扯嘴角,眼神变得锐利。

嗓音更是冷冰刺骨:

“我不过短暂停留了片刻,娘娘毒发时我早已离开。若真要论起来,我倒觉得是你们这些人所为,否则为何娘娘一死,她们便前后脚都自杀了呢?”

“胡说八道!!”

张仙仙整个人瞬间被激怒了。

他双眼通红,直起身子死死地盯着裴鹤徵,吼道:“她们分明是被你给逼死的,你不配提起她们!”

裴鹤徵嗤道:“天真。”

姜兰君皱了下眉,先用眼神安抚张仙仙别这么激动,接着才扭头看向裴鹤徵。

他说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裴鹤徵手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地咳了两声,语气略带嘲讽道:“蠢货,若不是我安排让你去守陵,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么?”

“十年过去,你还是没长脑子。”

“……”

姜兰君张了张嘴,最后又闭上了。

合该是这样的,裴鹤徵本就是嘴毒噎死人不偿命的人,她暗自点了下头,这段时间他太温和,搞得她差点就忘了他的本性是什么了。

裴鹤徵目光沉沉。

看着张仙仙那副咬牙切齿的记恨表情,脸上多了几分不耐:

“你说知道陈良元的谋划,那便说来听听。”

姜兰君连忙给张仙仙使眼色。

能不能继续留在她身边就看这回了,要是说不通裴鹤徵,这日子就是真活到头了。

张仙仙忍着怒火,在心里默念了好几次都是为了娘娘。

这才深吸了口气道:

“陈良元勾结漕帮抢走赈灾银是为了偷偷养兵,他们养的私兵分布在城内城外,此次起兵不是突发奇想,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

“陈良元是皇帝的人,皇帝要杀你,明白了吗?”

裴鹤徵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他抬眸,眼里尽是冷意:“你就知道这些?”

张仙仙:“?”

这还不够?他还想知道什么?

姜兰君也有些意外,这些话是她和张仙仙交换信息后斟酌出来的说辞,也是为了提醒一下裴鹤徵。

可见他这个反应,看来是早就知道了?

裴鹤徵看着张仙仙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实在没忍住轻呵了声,道:“真不懂她为什么会信任你这样的蠢人。”

姜兰君:“……”

张仙仙瞬间炸了:“你什么意思?裴鹤徵你说清楚你到底什么意思?”

姜兰君扶额。

她长叹了声气,走过去拿手按住快要蹦起来咬人的张仙仙。

也懒得再说什么客套话,直接问道:“老师,他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且愿意将功赎罪,你看能不能饶他一条性命?”

裴鹤徵定定地望着她。

他沉默了片刻,温声道:“这取决于你以什么身份跟我提要求。”

姜兰君眉心微跳,张口就来:“我是您的弟子……”

“这不够。”

裴鹤徵摇了摇头。

张仙仙怒道:“你……”

但话还没说完就被姜兰君用手捂住了嘴。

他不清楚,但姜兰君却很清楚,裴鹤徵这是在逼她承认自己的身份,逼她承认她就是姜太后而不是江兰月。

顾清岚认出她,也是私下默默和她相认。

而她甚至都没真的承认过,他都不曾多说半个字。

可裴籍这狗东西……

让她承认她就是姜兰君有什么意思呢?

姜兰君眉心紧拧,心底的烦躁和不耐从眉梢眼角流露出来,她轻啧了声,抬脚轻踹了下张仙仙,低声道:“你先出去等我。”

张仙仙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着急道:“不行!我怎么能……”

姜兰君低头看他:“嗯?”

张仙仙立马闭上了嘴,眼底满是挣扎,但最后还是咬咬牙起身走了出去。

等屋内只剩下两人之后。

裴鹤徵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手指轻轻蜷了下,忽然开口道:

“当年下毒的人我找到线索了。”

“我同意叫姜梵了。”

两道声音近乎同时响起。

裴鹤徵错愕地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你什么你,下次喊我姜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