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鹤徵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极为平静。

就像是在谈论一日三餐。

他淡声道:“你若觉得这个皇帝不好,那我们便换,你若不喜居于人下亦有别的办法,我会尊重你的意愿。”

“李氏皇朝本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各地纷乱不休。”

“这些年敕封的将军也各有心思,若非我还活着对他们有所镇压,他们说不定哪日便要以清君侧的名字揭竿起义了,李灏自然也当不了多久的皇帝。”

姜兰君本还想调侃两句,可听完这话又沉默下来。

她不得不承认,他说的都是对的。

如今的朝廷说一句内忧外患也不为过,江都便是整个天下的缩影,江都都能说乱就乱,那其他地方自然也可以,甚至还能更快。

姜兰君唇角微微抿起。

她沉吟片刻,还是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岔开道:

“裴相与其想这些没边的事,不如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活着从江都出去吧。”

姜兰君挑眉,看了过去。

裴鹤徵神色不变,依然是那副运筹帷幄的表情,只道:“放心,我们会等到援军来的。”

“你知道带兵来的会是谁?”

“不知道。”

裴鹤徵摇头,想也不想就矢口否认。

无论姜兰君再怎么追问,他都没有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的打算。

姜兰君满脸狐疑地看着他。

见他不肯说,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又和他胡扯了几通就离开了屋子。

却没想到刚出来,就看见顾清岚站在门口等着。

他手持托盘,上面放了碗热腾腾的面。

“姑娘,”顾清岚笑着喊了声,嗓音轻柔,“听到有人说你回来了,我便猜你要办的事应当办完了,是该好好犒劳下自己的胃了。”

姜兰君瞬间怔住。

张仙仙也连忙跟着道:“是啊姑娘,您从晚上忙到现在,再不吃点身体会扛不住的!”

“顾公子还特意来找我问过您的口味呢。”

顾清岚笑着摇头:“这都是我该做的。”

门外的众人刹那间目光全都集中了过来。

姜兰君迎上他清润的双眸,心底忽然升起一股愧疚,当时在厨房她不该直接跑掉的,实在践踏了他的心意:“抱歉,当时我不应该……”

“姑娘只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要是拦着才是不对。”

顾清岚阻止了她说下去。

而是笑着道:“院子里有个小亭子,我们去那里如何?”

姜兰君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两人一起离开了。

门口的锦衣卫见状顿时面面相觑,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等乔子远前来给裴鹤徵汇报外面情形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他不由得皱眉,斥道:“让你们在这里保护大人,你们就是来发呆的?”

“将军恕罪!”

守卫连忙跪下请罪。

然后才将刚才的事讲了一遍,犹豫道:“我们不知道该不该将此事告诉大人……”

乔子远皱眉,毫不留情的喝道:

“别什么事都想着拿去烦裴相大人,大人身负重伤,又正值多事之秋。你们要做的就是保护大人安全,别让任何人打扰大人养伤。”

“是,属下知晓了。”

两人连忙应道。

乔子远眉眼间流露出一丝忧心忡忡,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面色不变地走了进去。

·

亭子里。

姜兰君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整碗面。

她的眼睛微微亮起,诧异地看向顾清岚,夸道:“没想到你的厨艺竟然这样好,比之御厨也不差了。”

顾清岚弯着眼,谦逊的笑了笑。

“姑娘谬赞了,你喜欢就好。”

“我已经命人在厢房准备好了热水,不妨先去沐浴然后休息一番?”

说到这儿,他脸上又露出一丝愧疚的表情。

“只是时间太过匆忙,没能按姑娘的喜好一一备齐,希望姑娘莫要嫌弃……”

“怎么可能会呢!”

姜兰君连忙道:“你能有这份心就已经很好了。”

姜兰君这一天跑下来也累了。

哪怕他不提,她也是要去好好休息一会儿的,但没想到他会准备得这么周到。

顾清岚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会跑出去,而是将她带到厢房就离开了,这样的态度反而让姜兰君心里的愧疚更甚,左右是她做的有些过分了。

张仙仙诧异地看着她。

“娘娘您有什么可愧疚的?”

他理所当然的道:“若非您如今的身份需要保密,您本该住在江都专门修建的行宫,有上百个宫人伺候您的衣食住行,如今已是再简陋不过了!”

要是顾清岚连这点都做的不好。

又凭什么在她身边伺候呢?

说到这儿,张仙仙嫌弃地撇了下嘴,尖声冷哼道:“这个裴籍支使您做事也就罢了,还将您置于险境!放在过去,他死几百回都不够的!”

“……”

姜兰君恍惚了一瞬。

仙仙说的对啊。

要知道,在她重生之前那可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太后,待遇是全天下独一份的。

如今有个热饭热水居然就满足了。

她竟然习惯吃苦了!

姜兰君瞳孔骤缩,开始反思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但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她就先睡着了。

陈良元只给了他们三天的时间。

哪怕陈老夫人还有陈景枫都还在城中,等时间一到,估计还是会攻城。

习澎以及整个江都的官员都在忙着调动人力物力守城。

城中已经做好了守城的准备。

大战蓄势待发。

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可裴鹤徵所说的援兵却依然没有任何踪影。

姜兰君跟着习澎等人又来到了城墙上,陈老夫人也跟着来了,她的身子骨依然硬朗,只是脸上看起来多了几分沧桑。

见状,姜兰君走到她身边,低声道:

“老夫人,您若是身体不适可以先去安全的地方待着,我会让人护您周全。”

“放心,我的身子骨还撑得住。”

陈老夫人转头看向城楼下的乌泱泱的大军。

她的脸色极冷:

“我倒是要看看,我陈家究竟会不会出一个视百姓性命为草芥的千古罪人!”

陈家世代忠良。

干的都是保家卫国的事,就连她的大儿子也是因国而亡。

陈良元这么做相当于毁了陈家百年信誉。

姜兰君想了想,还是没有再劝。

陈良元骑在马上,冷声道:“裴鹤徵,你究竟放不放人?”

裴鹤徵脸色仍有些苍白。

可却极为平静,只道:“你先退兵。”

陈良元顿时气笑了。

“好啊,没想到你还是执迷不悟!”

“既然你想拉着全江都的百姓跟你一起死,大可不放人,那我只好拿你们的命来陪葬!”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军队发出了震天的吼声。

就在这时——

城墙上忽然有人大声惊呼道:“快!快看那儿是不是援军!”

姜兰君心脏蓦地一跳,立马抬眸看去。

下一瞬,便又有人喊道:

“那是……”

“是萧家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