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对着床间少女,叫人根本看不到他面上一闪而过的不忍。
沈南音眨了眨眼睛,强压下眼底的泪意,继续开口道:“若是,我死了,可否……”
闻言,裴贺宁身子忽然一颤,心底某处像是被一只大掌用力攥着,痛的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等沈南音说完,他便疾步行至床边,在少女惊恐的眼神中,忽然倾身堵住了她的唇,将她尚未说出口的话如数吞入腹中。
不过一些虚无缥缈的梦而已,沈南音为何就这般笃定自己会杀了她,会杀了沈家父子?
难怪这么久以来沈南音都对自己避如蛇蝎,原来只是早已知晓他的身世,且当年边关五城被屠之时,恰好是沈长峰在镇守。
故而,她以为自己会如同历朝历代那些个被复仇冲昏了头脑的人,不管不顾的将所有可疑之人全都列入仇人名单之中。
即便他手中已有证据是指向沈长峰的,可他也不信。
忠臣难得,在没有实质性能说服他的证据之前,所有的东西都不可当真。
更何况,凡是与皇家有牵扯的将军,极少有人能落得一个好的结局。
总不能历代数十位大将军皆是坏人吧?
这一回,沈南音像是认命了一样,任由裴贺宁在自己唇上肆掠,轻颤的眼睫挡住了她眼底的悲凉。
不知过了多久,裴贺宁才喘着粗气放开了她,沙哑着声音道:“你不会死,沈伯父他们也不会有事。”
“我此行便是为了助他们一臂之力。”裴贺宁抬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了几息,继续柔声道:“小姐只需在府中等着在下归来便好,其他的都不必多想。”
纵使两人对他的身份早已心知肚明,可他依旧自称‘在下’,好似这般说了,沈南音与他便会拉近些距离一般。
说罢,裴贺宁在她肩上又轻点了两下,看着她缓缓阖上了双眸,才起身出了屋子。
带起的劲风拂过床间少女鬓角的碎发,陷入沉睡的沈南音似有所觉,有些不适的蹙了下眉心。
许是被裴贺宁点了睡穴,也许是她今日奔波了太久,这一夜她睡的极沉。
只是梦中总又浮现上一世的画面,那个在她临死之际给她唯一温暖之人的轮廓都好像清晰的几分。
可两人之间总像是有一层薄雾笼罩一般,饶是她如何费力,也依旧不能看得真切,甚至连那人的声音都听不到丝毫。
她只能模糊的看到那人好似很是悲伤,抱着躺在血泊中的她仰天大喊。
翌日一早,她缓缓睁开了双眸,有些难受的揉了揉额角,只几息的工夫便起身下了床,自顾自的行至美人榻边落了坐。
天似乎更冷了些,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眸光远远的落在屋中烧的正旺的两个炭盆上。
沈南音指尖轻轻摩挲着裴贺宁昨夜给她的玉佩,昨夜被裴贺宁点了睡穴后,她便是捏着此物睡了下的。
这一刻,她只觉一切似乎都是天意。
纵使裴贺宁昨夜不曾直言,她也知晓,裴贺宁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这玉佩断不可能只是调用暗卫而已。
极有可能,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裴贺宁早已同梁文帝相认了……
也难怪,将军府从未接到旨意,裴贺宁便要远赴北境。
可究竟是何时的事情呢?
沈南音拧眉冥想,在她去查裴贺宁的同时,裴贺宁亦在查将军府。
上一世,裴贺宁便也是这般不动声色的查到了将军府,查到了父亲头上,所以才在登基之后迫不及待的命人斩杀了他们?
这一世没了自己的强迫,裴贺宁日后对付将军府的时候,是否会手下留情几分?
本以为能躲过二皇子,可一转身,后边竟早有一头更凶猛的巨兽候着,时刻准备着吞噬将军府。
这般想着,沈南音只觉头痛欲裂,她抬手轻揉着额角,妄想缓解一下。
如瀑的乌发随意垂在脑后,任由小石榴抓玩着。
红鲤二人进屋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温馨的画面,可下一瞬,便又被她满脸的倦意吓得不轻,“小,小姐。”
“你们先出去,我想自个待会儿。”沈南音虚弱靠坐在软垫上,双目无神的盯着前边。
接连两日,她都不曾踏出过房门,更不曾见过裴贺宁,整日都恍恍惚惚的。
若非是自己妆奁中多出的那枚玉佩,沈南音几乎都要以为那夜之事不过是她的梦境而已。
在她未曾出门的这几日,沈玉容病重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将军府。
更有甚者,竟说沈玉容因惹了大小姐不喜,已经被仗杀了。
夏蝉听到消息后,手不自觉的抖动了一瞬,碗碟瞬间落下,碎了一地瓷片。
她惶恐不安,生怕大小姐会找上门来,将她也一道仗杀了去。
可转念一想,她家小姐本只是出去见二皇子而已,且还是穿着她的衣裳出府的,即便与大小姐碰上了,至多也就是询问几句,应当不会狠心至此。
起初,夏蝉也不信这传言,可自家主子接连几日不曾回府,再加之她也曾听主子说过大小姐对主子的恨意,让她不得不怀疑这传言的真实性。
四处打听无果之后,夏蝉也不免有些害怕起来。
每每一到夜间,夏蝉脑海中便又会浮现小桃被撵出府后最终惨死在角门处的场景,心里的惧意加之精神上的折磨,几乎叫她夜不能寐。
短短几日的工夫,她便觉恍惚不已,做事也经常出神,有时候忽然被其他下人唤住,身子还会止不住的轻颤一瞬。
还有大小姐远名在外的暴戾性子,她也开始担忧起了自家主子的安危,是否真如其他人口中所言那般……
不知为何,夏蝉总觉得不安,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她终日都生活在惶恐不安之中,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沈南音带人去沈玉容的院子收拾衣裳的时候,差点没能认出她来,有些讶异的问道:“你,病了?”
夏蝉闻言,不管不顾的哭出声来,撑了好几日的情绪此刻全然爆发,惹得屋中几人面面相觑。
沈南音本就焦心,根本无力去管她,只摆摆手示意红鲤几人去收拾东西,自己则行至到一旁落了座,轻抚着怀中的小石榴。
眼瞧着几人七手八脚的将自家主子的衣裳翻出,夏蝉大惊失色:
“大,大小姐,您们这是做什么?”
夏蝉抹了把眼泪,想要去阻止她们,最后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沈南音身旁,有些紧张的盯着坐上之人,身子止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不等坐上之人开口,素锦便道:“自然是给二小姐收拾东西了,你看不到吗?”
夏蝉心里一紧,忙出声问道:“怎的就要给二小姐收拾东西了?二小姐她不过……”
她话音未落,素锦便又出声打断:“她回不了将军府,你日后好生看护着她的院子便好。”
素锦说着,将一件衣裳叠好放入箱笼,“若你安分守己一些,我家主子亦可送你去见她。”
此话一出,夏蝉整个人都愣住了,心底渐渐浮现一丝恐慌,旋即放大,几乎要将她全都吞噬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