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过后,她悠悠抬眸望向沈时安,试探着开口说道:“每年秋猎之时,宫中都会派人提前月余检查猎场,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往年是皇上亲自命人入场检查,且他也参与其中,但从未出现过任何意外,今年的秋猎之事是二皇子负责,怎的就会……”
贤妃母子那么精明,即便要他们着急想要对梁文帝下手,转而推二皇子上位,应当也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才对。
毕竟一旦失手,便是全族覆灭的下场,二皇子即使不及裴贺宁十分之一,也断不会蠢笨如此,将自己的把柄露的这么明显。
不等她想明白,沈时安忽然开口:“贤妃等了那么多年,皇上都不曾立二皇子为储君,她难免会有些心急。”
“若秋猎之时皇上真的出了事情,那贤妃母子便将会是利益既得者。”
他眸光微凝,沉声道:“但这些也都只是咱们的揣测而已,除此之外,并没有旁的证据表明猎场之事就是她们做的。”
“若贸然将此事捅到皇上跟前,只怕皇上非但不信,咱们也会深受牵连。”
闻言,沈南音沉默着点了点头。
能在帝位稳坐那么多年,且还将大梁治理的这么好的人,心思绝不简单,她们能想到的事情,梁文帝如何会不知?
沈时安仰头将茶水饮尽,起身道:“小妹应当也是多日不曾休息好了吧?你也别想的太多,早些歇息,待我与父亲有空时再来看你。”
沈南音勉轻轻应了一声,遂起身将人送出屋去。
看着刚停了没几日又洋洋洒洒飘落的大雪,她附在房门上的手不禁用力卷起。
贤妃母子当真会为了那个位置将整个大梁都置于险境吗?不惜与蛮子勾结,狼狈为奸。
即便真是她母子二人,可这么重要且危险的事情,以她们母子二人之力,恐怕也办不了。
与贤妃母子走的最近且又位高权重的官员,除了夏家好似也没有旁的了。
但印象中,夏丞相也算是忠臣,梁文帝攻入京城之时,便是他带着一众文臣立即倒戈,才让梁文帝顺利控制京城。
在梁文帝事成之后,他更是尽心辅佐,极力将朝中少许反对的声音全都压下。
加之裴文宣出生没几年后,梁文帝又将夏丞相尚且年幼的嫡女选定为太子妃,他对梁文帝更是忠心,几乎已经成为了梁文帝的左膀右臂。
选定太子妃的时间这样巧,直叫世人都误以为夏清婉便是裴文宣的未婚妻。
恐怕连夏家都早已认为裴文宣便是大梁未来的储君了吧?
如此,夏家也只需等着梁文帝立储之后,将自己的女儿风风光光送入东宫即可,何须着急这一时?
她眸光深深,目送着沈时安一步步远去。
直至沈时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她才将门阖上,缓步行至床边躺下,双眸却始终盯着上方的帐幔。
她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强迫自己阖上双眸,却丝毫没有睡意。
渐渐地,她脑中又浮现了裴贺宁那张阴鸷的脸,先前裴贺宁的厉声质问也随即萦绕在耳边,叫她无论如何都难以入眠。
——
沈时安出门后本想去寻父亲,可刚走没多远,他便倏地顿住脚步,沉思几息后转身朝另外一边走去。
昏暗的地牢中,血腥味扑鼻,唯有不远处的火盆将牢房中照亮了些许。
被他们活捉的完颜雄此刻正被手指粗的铁链禁锢在墙上,铁链虽细,却带有尖刺。
每动一分,铁链上的尖刺便会嵌入皮肉更深一分。
完颜雄挣扎的越是剧烈,那身上的皮肉不出片刻便会被寸寸掀开,不会要人性命,但尖刺没入皮肉的痛却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一抹高大挺拔的身影此刻正立在火盆旁,冷眼看着墙上那人。
似是察觉到了裴贺宁的目光,墙上的男子倏然睁开了双眼,如鹰的眸子扫过周遭。
下一刻,他忽然恶狠狠的瞪着裴贺宁,眸光似夜间行走的豺狼一般凶狠,可他刚一挣扎,铁链上的尖刺便又嵌入了皮肉,痛的他紧咬牙关,用力喘着粗气。
良久过后,完颜雄才猛地吐出一口血水,用最为蹩脚的大梁话说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须这么折辱老子。”
“这么多年,老子不过是带着兄弟们来借些吃的而已,你大梁竟吝啬至此,非要置我们于死地,驱赶不成便直接屠杀。”
“好一个‘借’。”裴贺宁冷笑道:“你既将烧杀抢夺称之为‘借’,那本将也想寻你借一样东西,不知完颜首领可愿?”
“你大梁要什么没有,何须找我借?”完颜雄紧咬着牙关,极力忍着周身的痛意朝他啐了一口,才又道:
“这么多年,你大梁都想与我达瓦部谈和,却从未拿出一点诚意。”
“你们的皇帝多次诱骗我们,我们讨点利息怎么了?”
“再说,我们也只不过是要吃的而已,可那些无知的愚民却死活都不愿意给。”
“既然如此,那便只能杀了。”
“是吗?”裴贺宁眸光阴沉,看他的眼神带着嗜血的恨意:“这么说来,完颜首领确实杀了我大梁不少百姓了,不知你可还记得十年之前的事情?”
“你想说什么?”完颜雄眯了眯眼,带起丝丝寒意:“老子是杀了你们的人,抢了你们的粮食和钱财,可那又如何?”
“还不是怪那些愚民,为了口吃的跟老子拼命!”
裴贺宁负于身后的大掌随着他的这番话缓缓攥紧:“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便也不同你兜圈子了。”
裴贺宁墨眸逐渐变得阴沉,可说话的语气却依旧平静,好似从未被他激怒一样:“十年前,离北境百里远的五座城池是你带人屠的吗?”
“什么五座城池?什么百里的,老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完颜雄猛地扬起头,任由铁链上的尖刺没入皮肉,怒声斥道。
裴贺宁面上阴沉一片,似能滴水一般,“你只需回答是或者不是!”
“老子!”
“啊——”
完颜雄话音未落,带血的胸膛上便出现了一块巴掌大的烙铁,他剧烈的挣扎了起来,可尖刺没入皮肉的痛意又叫他不得不极力忍耐着。
一瞬间,皮肉烧焦的味道便在地牢中蔓延开来。
火红的烙铁贴上皮肤,发出一阵‘滋滋’的声音,可裴贺宁却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墙上之人,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烙铁离开之际,扯起了一块皮肉,仅一瞬便又落回到原处,胸膛处那块巴掌大的烧焦印记正冒着热气,完颜雄痛的撕心裂肺,额间滚落颗颗豆大的汗珠。
裴贺宁再次将烙铁扔入火盆,冷眼看向正低垂着脑袋的完颜雄,“是你做的吗?”
见墙上之人毫无动静,裴贺宁亲手将一桶加了盐的冰水泼向完颜雄。
不知过了多久,完颜雄才悠悠转醒,继而抬头怒瞪着裴贺宁,“不是!老子一直都只是在这附近活动,从未深入大梁过。”
似是不信完颜雄口中所言,裴贺宁微微拧了下眉心,抬手便又要去拿烙铁。
他指尖刚触碰到手柄,完颜雄便又厉声斥道:“老子敢作敢当,不是老子做的老子绝不会承认。”
“即便你把老子杀了,老子也没做过!”
裴贺宁悬在空中的手卷了卷,如墨的眸中暗色翻涌了几息。
能在短时间内将五城人全都屠杀殆尽,必定是经过特殊训练的,若不是完颜雄,那还会是谁?
难不成真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