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将军,别来无恙。”碧云一身劲装,立在丈余之外,烈烈寒风带起了她的几缕青丝和衣摆。

沈时安看了看她,遂又望向裴贺宁,只见裴贺宁笑着点了点头:“她从前是父皇的暗卫,也是护着南音前往江南的人。”

“本殿在得知你已寻了她多年后,立即从父皇手中将人要了过来。”

见两人远远的相望,皆不愿主动往前一步,裴贺宁只无奈的摇了摇头,立即转身离去。

大婚当日,裴贺宁给足了沈家父子颜面,遵从民间女子出嫁的风俗,让沈时安亲自将人背出府门,送上挂满了红绸的御辇。

他大掌紧紧握住沈南音的手,将人带到自己身旁落座。

沈南音试探着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可裴贺宁却趁机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不叫她逃开。

沈家父子备着的嫁妆加之裴贺宁给的添妆,足足占了好几条长街。

瞧着那十里红妆,夏永禾嫉妒到发了狂。

她用力绞着手中的帕子,愤愤道:“真不知这堂堂太子殿下,为何会看重一个毫无礼数之人。”

“这太子妃的位子本该是……”

她话音未落,便被夏清婉开口打断:“妹妹今日邀我出府,便是为了看太子殿下娶亲吗?”

“若只是这样的话,我恐怕陪不了妹妹了,府中尚且有事等着我回去安排。”

夏清婉说罢,抬脚便朝外走去,只是刚走出几步,她又倏地顿住,再次提醒出声:

“如今我已嫁做人妇,夫君也待我极好,若叫他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我日后又该如何在夫家立足?”

“而且,你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若再这般下去,只怕未必能寻到合适的夫家。”

房门拉开遂又阖上,屋中霎时只剩夏永禾一人,她冷眼瞧着那即将消失在长街尽头的御辇,低喃道:沈南音,等着吧!日后有你受的!

沈南音与裴贺宁端坐在御辇中,她的手被裴贺宁紧紧握着,直至入了东宫,裴贺宁才不得不松开。

从头到尾,她都像是木偶一样,按照礼官的指挥完成大婚的流程。

待一切结束之后,已是深夜。

裴贺宁并未强迫她做什么,只是将她虚拢在怀中沉沉睡了过去。

一月后。

边关战事再起,且此次战事比以往来的更凶猛些。

南边十几个小国集结,只为能趁机偷袭大梁,京中收到消息的时候边关已经沦陷几城了。

梁文帝本想御驾亲征,可朝中众臣却极力阻止,还为此争论了数日。

最后经裴贺宁多次劝解,梁文帝才同意他率兵前往边关。

大军离京时,沈南音随一众朝臣前去城门处相送,她对父兄千叮咛万嘱咐,可一到裴贺宁,她只说了一句“早些回来”便没再言语。

她一直都过不去心底的那道坎,即便这么久以来裴贺宁对她千好万好,她心里也依旧堵着一口气无处发泄。

——

自裴贺宁离京之后,梁文帝的身子便有些不好,连御医都束手无策。

不得已,张大夫只得再次奉命入宫。

“皇上的身子硬朗,如今不过是太过忧思太子殿下了,故而才……”张老头收回手,恭敬道。

“朕的身子,早在夺取帝位的时候就已经垮了。”梁文帝摆摆手示意他落座,“能活到现在,宋简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他将一杯热茶推到张老头手边,笑说道:“如今能看到宁儿娶妻生子,朕甚是欣慰。”

“皇上洪福齐天,有真龙护体,定能万寿无疆。”张老头抚了抚胡须,笑着回道。

“万寿无疆……”梁文帝低喃几遍,“世上哪有人能真的万寿无疆,不过是用来糊弄朕的罢了。”

张老头本想再开口安慰几句,梁文帝忽然抬手制止,随即朝玉公公使了个眼色。

片刻后,玉公公捧来了一只明黄锦盒。

“何不悔随沈长峰归京时,朕曾召见过他。”梁文帝掩唇轻咳了半晌,才又继续开口:“他的性子确实不适合当王爷。”

“再者,先帝已逝,若贸然封一个亲王,会污了先帝名声不说,指不定还会被前朝那些个老古董斥责,他性子单纯,恐怕受不了那些文官的口诛笔伐。”

“他虽跟着沈长峰征战多年,但所立下的战功也绝达不到异姓王的功绩。”

“所以,朕深思熟虑之后为他安排了个闲职。”

“宝珠在太子妃生产时立了大功,朕亦会给宝珠一个郡主的封号,享食邑千户,日后即便他们父女两什么都不做,也能靠这些养活自己。”

“你与李婶亦可留在京中。”

“可草民们早已习惯了何家村的生活,若非不悔归京,草民们也定不会留京到现在。”张老头垂眸呷了口茶水,笑说:“皇上的这些赏赐,不悔他,受之有愧。”

梁文帝轻叹道:“如今何不悔已然离京,宝珠也快到成亲的年纪了,留在京中,日后太子妃定能为她择一门好的婚事,若是回了何家村。”

“那她又该如何?”

“从何家村择一男子嫁了吗?那她依旧还需入山采药,为了全家人的生计到处奔波。”

闻言,张老头果然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来,他指尖轻轻捻动着茶盖,沉思了半晌,才悠悠开口:“可何家村……”

不等他说完,梁文帝便笑着打断,道:“朕早已命人将何家村迁到清源镇去了,且每家都给了千两银子。”

张老头紧拧着眉心,“皇上可否容草民回去同宝珠她们商议一番再做定夺?”

梁文帝点了点头,便没再言语。

这一仗裴贺宁他们打的极为艰难,约莫过了半年,边关才堪堪传来捷报。

梁文帝本已萎靡的精神,在收到裴贺宁递回京城的信后,终是有了些起色。

可他身子依旧孱弱。

大多时候,官员们的折子也都是交由玉公公送到寝殿给他批阅。

每月唯有乳母抱两个孩子来看他时,他才能强撑起精神抱着两个孩子玩一会。

沈南音一直待在东宫陪着两个孩子,偶尔收到裴贺宁的来信时,她也只是回上短短几个字:安好,勿念。

时光匆匆流逝。

一转眼,裴贺宁已离京三载,裴彦卿与裴知意也已能同宫人追逐打闹了。

裴知意的性子几乎与沈南音幼时如出一辙,兄妹俩做的所有坏事皆是裴知意带头的。

他们每每做了错事,被沈南音训斥时,两个小家伙都只会撒娇卖萌,一人捉住她的一只衣袖,软糯糯的撒娇道:“母妃,儿臣日后再也不敢了。”

“哪一回你们不是这样保证的?”沈南音冷声道:“上个月你们就将皇爷爷的玉珠串扯断了,至今都还差着一颗珠子。”

“那时你们便同我保证过日后不会再犯的!”

“但十日前,你们又将玉公公的拂尘都剪断了!”

“如今,更是将殿下最喜欢的那株红梅给挖出来糟蹋了!那可是你们父亲精心养育了多年的娇花儿。”

沈南音用力吸了口气,随即抬手示意素锦将戒尺拿来,“本宫今日非得教训你们不可!”

眼瞧着戒尺将要落在妹妹手心,裴彦卿倏地上前一步,将裴知意严严实实的挡在了身后,强忍着泪意望向沈南音,

“都是儿臣不好,是儿臣带着妹妹捣乱的。”

瞧着裴彦卿那张几乎与裴贺宁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沈南音只觉烦闷,可手中的戒尺却始终不曾落下。

她怨裴贺宁,却从未将对裴贺宁的气撒到两个孩子身上。

“母妃,儿臣日后真的不敢了。”裴彦卿抬手摸了摸眼角的泪水,哽咽着道:“若是母妃不信,可让宫里嬷嬷们教导我和妹妹。”

她何尝没想过让嬷嬷教导他们规矩,可裴贺宁早在去年就来信特意叮嘱过,除了必要的课业之外,无需过早让礼官或者嬷嬷教他们规矩。

这也是经梁文帝点头应下的,为此,她只能尽力约束两人的性子。

正当她愣神之际,裴知意忽然抱住了她的脖颈,随即在她脸上轻轻啄了一口。

下一瞬,裴知意忽然摊开掌心,“母妃,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