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路程,凌玥几乎是拼了命地赶。

食物耗尽,她就挖开积雪寻找冻僵的草根、树皮。

半路上,遇到一伙不开眼的小股流民,想抢他们身上那件厚袄。

凌玥眼中凶光毕露,拔出从王瘸子家顺来的、沾着安氏血迹的匕首,如同被逼到绝境的母狼,用不要命的架势和前世积累的狠厉手段生生吓退了对方,还反抢到几个冻硬的窝头。

杨金的恐惧,在一次次危机中被磨砺成了沉默的坚韧。

她努力迈着小短腿跟上,尽量不拖累大姐,在凌玥寻找草药时帮忙辨认,在夜里紧紧抱住二哥冰冷的脚。

三个瘦小的身影,日夜兼程。

直到离京城还有最后几十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将他们困在了一处坍塌过半的山神庙里。

杨银的状况急转直下,高烧不退,咳血不止,身体间歇性地抽搐,已经陷入深度昏迷,气若游丝。

凌玥用抢来的最后一点窝头和雪水,混合着止血草药,一点点撬开杨银的牙关喂下去。

药汁混着血水从他嘴角溢出,看得凌玥心如刀绞。

她摸了摸怀中,钱袋早已空空如也,连那包粗盐都用完了。

火光在破败的神像前跳跃,映照着凌玥疲惫却更加锐利如冰的眼眸。

她轻轻抚摸着杨银滚烫的额头,声音低哑如裂帛:

“小银,再撑一下。前面就是京城,就是武安侯府。

大姐就算砸开那侯府大门,也要给你找到解药!”

杨金依偎在凌玥身边,小手死死抓住她破烂的衣角,把脸埋进去,用力点头,眼中是孤注一掷的信任。”

风雪稍歇,天光未明。

凌玥用草绳将昏迷不醒、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杨银牢牢缚在背上,拉起杨金冰冷的小手,再次踏上了通往京城的官道。

冻疮溃烂的脚踝每一下踩踏都带来钻心的剧痛,喉咙的伤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受刑。

背上的杨银轻飘飘的,体温却滚烫得像个即将燃尽的火炉,微弱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如同死神冰冷的叹息。

当那座巍峨雄浑、象征着天锦国最高权势的盛京城池,终于撞入视线,凌玥眼中没有惊叹,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和孤狼般的疯狂。

城门口,盘查的兵丁看着这三个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乞丐,尤其注意到凌玥脖子上狰狞的掐痕和背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脸上写满了嫌恶。

草草检查后,兵丁便挥手放行,如同驱赶秽物。

寒风呼啸,无情地抽打在凌玥早已麻木的脸上。

她无视周围行人异样的目光,无视脚踝锥心刺骨的疼痛,无视每一次呼吸带来的撕裂感,只麻木地、一步一步地,朝着记忆中那座象征着富贵、也象征着深渊的府邸挪去。

半个时辰后,武安侯府那两扇象征着泼天富贵的朱漆描金大门,终于矗立在眼前。

门前两尊覆雪的石狮子,面目狰狞,冷冷地俯视着蝼蚁般的众生。

“到了...”

凌玥的声音嘶哑得只剩下一丝气音。

她将背上滚烫的杨银小心翼翼地往上颠了颠,仿佛那是易碎的琉璃。

深吸一口带着浓重铁锈味的冰冷空气,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强迫自己挺直那被疲惫、伤痛和背上沉重生命压得几乎折断的脊梁。

杨金看着那高耸的、仿佛要插入铅灰色天空的大门,还有门前那些穿着体面、眼神冷漠的仆役,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

她那双冰凉的小手死死攥住凌玥那件沾满血污泥泞、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厚袄下摆,声音带着哭腔:

“大姐...他们...会救二哥吗?”

凌玥没有回答。

她布满血丝的眼眸深处,是比这腊月风雪更酷寒的冰霜。

认亲?

不,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命!

前世,那血淋淋的记忆告诉她,这门后面,是比安氏、王瘸子更凶残百倍的豺狼虎豹!但她别无选择!

她拉着杨金,一步步走到紧闭的大门前。

门房是个穿着厚实棉袄、脸带横肉的中年汉子,正抱着暖手炉缩在门洞里打盹。

听到脚步声,他懒洋洋地掀开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眼前三个如同乞丐般的身影。

尤其,当他看清凌玥脖颈上那狰狞的青紫掐痕和背上昏迷不醒的孩子,脸上立刻堆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

“滚滚滚!哪来的叫花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侯府门前也是你们能站的?晦气东西!”

门房像驱赶苍蝇般挥着手,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凌玥脸上:

“要饭去别处!

再不走,老子叫人打断你们的狗腿!”

凌玥将杨银小心地放下,由杨金扶着。

她上前一步,尽管身形狼狈,但那双经历过地狱淬炼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刀,带着一种沉沉的压迫感,直刺门房心底。

“去通禀武安侯夫人,”凌玥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冰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冻土上,透着狠厉。

“就说,十五年前被奶娘安氏调包、流落民间的真正嫡出大小姐,凌玥,回来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地上生死不知的杨银,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凄厉:

“我弟弟身中奇毒!命在旦夕!求侯府救命!”

门房被她眼神摄得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

“哟呵?疯婆子!还嫡出大小姐?

我看你是冻坏了脑子!我们大小姐凌瑶小姐金尊玉贵,正在暖阁赏梅呢!

再敢胡言乱语冒充贵人,小心吃牢饭!”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搡凌玥,“赶紧滚!别脏了侯府的地界!”

凌玥侧身避开他油腻的手,眼神更冷。

就在这时,大门旁边的角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体面深蓝绸缎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嬷嬷走了出来。

这人,正是侯夫人杨氏的心腹——周嬷嬷!

她眼神精明刻薄,上下打量着凌玥三人,最后将目光落在被杨金勉强扶着、如同破布娃娃般瘫软在地、面如死灰、气息奄奄的杨银身上。

那孩子灰败的脸色和嘴角残留的、已经发黑的血迹,让周嬷嬷的眉头厌恶地紧紧皱起,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污秽不祥之物。

“吵什么?惊扰了夫人和小姐的清静,仔细你们的皮!”周嬷嬷声音尖厉,带着侯府管事特有的傲慢。

她目光落在凌玥脸上,看到她与先头夫人有几分相似的轮廓时,那精明刻薄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