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内,三皇子正轻袍缓带,优雅地品着茶。

“珑儿妹妹节哀,如此恶徒,伏法乃是天理昭昭。”

三皇子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悯。

可那双看向楼下的眼睛,却平静无波,仿佛看的不是一条人命的消逝,而只是一场按预期上演的戏码。

凌珑回身,盈盈一拜,声音哽咽:

“多谢殿下为我弟弟主持公道…只是…只是毕竟血脉相连,凌珑心中实在是…”

她适时地表现出脆弱与不忍。

三皇子虚扶一下,语气带着安抚与承诺:

“我知道珑儿妹妹心善。

此事已了,武安侯府经此一劫,日后定然坦途一片。

至于珑儿你…我心中自有计较,断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这话语里的暗示让凌珑心中一跳,羞怯地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交换着彼此心照不宣的算计与满意。

上次在侯府见面之后,三皇子就一直被禁足。

若非凌文晖那厮处斩,她未必见得到三皇子宇文晟。

凌珑原是不着急的。

可她听说,皇后娘娘有意在今年定下三皇子的亲事。

这种事,总要事先得了殿下的准信,才算是稳妥。

与此同时,楼下——

咚!咚!咚!

催命鼓声敲响!

刑场上,刽子手举起了泛着寒光的鬼头刀。

凌文晖被按在地上,极致的恐惧让他失禁,身体抖如筛糠。

他徒劳地挣扎着,视线绝望地在台下扫过,最终定格在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他的父亲。

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喊一句“爹”,想求最后一丝生机。

然而,他看到的,只有武安侯那迅速移开的、冰冷彻骨的、甚至带着一丝催促意味的厌恶眼神。

那眼神,比刽子手的刀更冷,也彻底斩断了凌文晖对人世间最后的留恋。

“爹…”

他极轻微地吐出最后一个字,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嘲讽。

寒光一闪!

噗嗤!

一颗头颅滚落,鲜血喷溅而出!

“鸣儿!娘给你报仇了!!”

杨氏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随即彻底晕死过去。

百姓中爆发出或惊呼或叫好的喧哗。

武安侯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强行稳住身形,可放在膝上的手,却死死攥紧。

他不能失态,他必须维持住“大义灭亲”的姿态!

...

雅间里,凌珑见此,适时地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软软向后倒去,仿佛不忍再看。

三皇子顺势扶住她,姿态亲密。

一场斩首,众生百态。

唯有刑台之上的鲜血,温热而真实,却又最快地冰冷下去。

凌玥冷冷看着一切,心中平淡至极。

所有算计她的,都不该有好下场!

当夜,武安侯就病倒了。

前院,武安侯书房。

这里,本是凌鸿远临时下榻的地方。

但,因着杨氏丧子,情绪不定,凌鸿远索性就直接住在了这里。

门口,凌玥看着背了药箱的府医出来,上前一步:

“大夫,如何了?”

府医冲着凌玥恭敬行礼,才出声回话:

“侯爷急气攻心,生了肝火,修养两日即可。”

闻言,凌玥眸中的遗憾瞬间敛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还以为,他会随着凌文晖一起死呢!

府医只觉眼前的县主冷得可怕,借口开药,主动退下了。

此刻,书房内,只有凌鸿远和凌玥父女二人。

凌玥见此,缓步走近床榻。

室内昏暗一片,阴影笼罩在昏睡的凌鸿远身上。

周遭寂静,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凌鸿远粗重浑浊的呼吸声。

就是现在!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凌玥脑中响起。

他虚弱、病卧、无人打扰……这,是天赐的良机!

只需拿起旁边的软枕,死死按住他的口鼻,这人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杀意汹涌,几乎要吞噬凌玥的理智。

如果不是这人作恶,她的亲娘沈氏,绝不会死!

还有被设计害死的外祖一家...

凌鸿远该为他犯下的滔天罪孽……偿命!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向着凌鸿远露在锦被外的喉咙而去!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脆弱的脖颈时——

榻上的凌鸿远猛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竟倏地睁开了!

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带着一丝病中的迷茫和警觉,

四目相对!

凌鸿远直直地撞上了凌玥还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充斥着冰冷杀意的目光!

空气瞬间凝固!

凌玥的心跳骤停了一拍,伸出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离他的喉咙仅有寸许之遥!

她的动作,她的眼神……任何一个人看到,都会瞬间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凌鸿远虽然病着,但多年为官、在阴谋中打滚的直觉还在。

凌玥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让他背后的寒毛瞬间炸起!

病中的虚弱感,骤然被强烈的危机感驱散了大半!

“你……”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目光死死锁住凌玥僵在半空的手。

“你想做什么?!”

“有虫子爬到**了。”

凌玥迅速收回手,摊开掌心。

一只黑黝如芝麻粒大小的虫子,赫然“趴”在那里!

凌鸿远皱眉。

这些下人,竟如此不当心吗?

他抬眸审视着凌玥,只见,这丫头依旧面色清冷,好似...他看到的杀意,只是错觉。

“您既然醒了,那我多嘴一句,文晖的尸体,是否要葬回祖坟?”

凌文晖的尸体,现在还扔在菜市口,等着武安侯府的安排。

闻言,凌鸿远的心思,瞬间放在了已经死去的大儿子身上。

不过短短几日光景啊!

那个让他都能挺直腰杆的长子,就没了命!

想到这些,凌鸿远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鬓角斑白,步履蹒跚。

蓦地,他想起凌玥刚回府那日,在大门外,那句冰冷刺骨、他曾嗤之以鼻的诅咒——

——“我若非凌家血脉,就让...断子绝孙!”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凌鸿远浑身剧颤,猛地抬头,看向始终静立廊下、面无表情的凌玥。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巧合?!

文鸣被毒杀,文晖被处斩!

他膝下仅有的两个儿子啊!

这丫头...难不成是来索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