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恭闻言,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对啊!

他不能去侯府闹事,但他可以为姑母念经祈福啊!

这总没人能拦着他了吧!

“对!念经!为姑母祈福!”

既全了他的孝心,又不会破坏祖父所谓的“安排”!

杨恭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怒容被一种近乎偏执的虔诚取代,

“瑶儿,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光知道生气有什么用!我这就去准备!

这半月我就在院子里斋戒念经,谁也不见!定要助姑母早登极乐,来世投个好胎!”

他像是找到了发泄的法子,立刻唤来贴身小厮,厉声吩咐去小佛堂取《地藏经》和《往生咒》。

随后,他令人在院内偏房设香案,备齐素斋,并严令任何人不得打扰他为姑母祈福。

凌瑶看着他匆匆奔向偏房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嘲。

那遮掩在面纱下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蠢货。倒也省了我再费心思拦你。

...

杨恭闹出的动静不小,仅仅半刻钟,消息就像是插了翅膀,传遍了杨府上下。

向来对这个不成器的小儿子颇感头疼的杨大夫人,听到消息,都不免欣慰了:

“恭儿这孩子,总算是懂事了!”

伺候的婆子,赶忙奉承起来:

“可不是,二少爷虽然学业差了些许,但为人淳朴,最是看中亲情,现在满府上下,谁不夸赞一句,咱们二少爷厚道可亲!”

杨大夫人面上的笑容,深了几分。

她精心保养的指甲,在算盘珠子上“无意”地拨动:

“老爷子那里,可有听到消息?”

婆子压低声音回话:

“老奴已经差人去那头传话了,夫人放心,晚饭前,老爷子一定会知道咱们二少爷宅心仁厚的!”

“办的不错,赏!”

杨氏随手将桌上的一锭银子,推到了婆子面前。

婆子喜笑颜开,忙不迭地谢恩。

...

杨氏不知道的是,杨恭才刚差使人去找东西,杨老太爷就听到了消息。

“恭小子真安分了?”

杨老太爷不太相信。

孙子一辈,大的有长子带在身边教导,无需他多上心。

小一些的,都还没到需要费心的时候。

唯有这个二孙子,杨恭!是杨老太爷最头疼的存在!

文不成,武不就,偏偏还妇人之仁!

如今,能安分在院子里开始吃斋念经,诚心诚意地祈福,属实让他松了口气。

来传信的老仆,躬身回答,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

“回老太爷,老奴仔细问过了二少爷身边的小厮,是那位凌姑娘的一番劝解,二少爷这才幡然醒悟,收了心性,决意为姑奶奶尽这份孝心。”

杨老爷子正提笔练字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是凌瑶那丫头劝住的?”

他放下狼毫笔,淡淡问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老仆的身子更低了些:

“是。”

杨老爷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便消失不见。

这个凌瑶,虽是被武安侯府混淆的血脉,身份低微,容貌还有损,但...胜在知情识趣,懂得分寸!

有她在身边劝住那冲动易怒的孙子,倒是能免去了不少麻烦,也算有点用处。

“嗯。”

他从鼻子里淡淡应了一声,重新拿起一支笔,蘸了墨,仿佛无事发生般继续临帖。

老仆见此,识趣地退出了书房。

...

暮色渐浓,杨府各处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厨房方向,人声鼎沸,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与仆妇的吆喝声交织,忙着为各房的主子们,准备着晚膳。

浓郁的饭菜香气随风飘散,勾动着人的食欲,引得路过的下人们,纷纷咽着口水。

此时,在杨府的角落,一道纤细的身影,穿着一身与夜色近乎融合的暗色衣裙,悄无声息地避开了主路和往来穿梭的仆役。

这人,赫然是往日里,住在杨恭院子闭门不出的凌瑶!

夜色朦胧下,凌瑶低垂着头,步履轻捷而迅速,沿着早已摸清的、僻静的抄手游廊阴影处,快步向着靠近西侧后巷角门的一处低矮院落走去。

这里比别处显得冷清破败些,只住着几个负责看守后角门、搬运杂物的粗使婆子。

此时,正是用饭的时辰,院中略显空**。

凌瑶目光如炬,迅速扫过,精准地落在了檐下一个正坐在小杌子上,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眯眼打盹的老婆子身上。

那婆子头发花白,衣衫陈旧,正是平日里负责夜间看守西角门的郑妈妈。

凌瑶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堆起一抹谦卑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恳求,快步走了过去。

“郑妈妈。”

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耳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那婆子被惊醒,眯着昏花的老眼抬头。

待看清来人,是二少爷院里那位近来颇受宠爱的凌姑娘时,她的睡意顿时醒了大半,脸上也下意识地挤出一丝讨好的笑。

凌瑶不等她开口,迅速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一封被折得极小、边缘整齐的信笺!

她动作隐秘地塞进老婆子粗糙的手中,与此同时,一小块冰凉沉手的碎银子也准确无误地落入了对方的掌心。

“妈妈莫声张,”

凌瑶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极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

“劳烦郑妈妈您千万帮帮忙,避开人眼,将这封信……交给西街‘凝香斋’胭脂铺柜台后的李二嫂子,就说……

就说是她娘家表妹托送的急信,关乎性命前程……”

她的指尖用力按了按那封信和银子,眼神锐利如针,紧紧盯着郑妈妈浑浊的眼睛,一字一句强调:

“务必、务必小心,绝不能让府里任何其他人瞧见!

此事若成,日后必有重谢!”

那郑妈妈捏了捏手里分量不轻的银角子,又感受到眼前这姑娘不同寻常的凝重语气。

在这深宅大院熬了大半辈子的她,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她那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脸上那点惺忪睡意彻底被精明的警惕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