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问题,像一个沉重的巨石投入深潭,在寂静的寝宫中激起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所有的目光,包括百里笙那深不见底的眼神,都聚焦在了凌玥身上。
龙涎香的气息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下来,与那无处不在的帝王威压混合在一起,足以让任何心怀畏惧之人肝胆俱裂。
烛火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凝重,跳动得更加不安,将每个人的影子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拉长、扭曲,如同暗处窥视的鬼魅。
凌玥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胸腔。
但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冷,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的慌乱。
前世地牢的绝望、血污的粘腻、背叛的刺痛,在这一刻化为了最坚硬的铠甲,护住了她摇摇欲坠的灵魂。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铁链摩擦骨头的钝痛,那痛苦此刻却成了支撑她直面更大恐惧的力量源泉!
她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那冷意让她更加清醒。
她的声音清晰、稳定,甚至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重压:
“陛下明鉴!臣女冒死前来,并非为了赏赐。此玉佩,也非臣女‘寻回’……”
她微微抬起頭,目光依旧恭敬地垂落,不敢直视天颜,但那挺直的脊背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决绝,
“此物,乃臣女在生父——今日刚被陛下申斥夺爵的武安侯,凌鸿远的密室之中,无意发现!”
“嗡!”
空气仿佛发出一声无形的震鸣。
连跃动的烛火都似乎为之一滞。
晋安帝原本略显放松靠在椅背上的身体,陡然坐直!如同一柄沉睡的龙渊宝剑瞬间出鞘,锋芒毕露!
他周身那股属于帝王的、平日里深藏不露的威严,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整个寝宫的温度仿佛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不再是疲惫和审视,而是凝聚了冰风暴般的厉色,牢牢锁定了凌玥。
老太监曹德安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脖领里,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连隐藏在帷幔阴影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侍卫们,气息也出现了瞬间的紊乱,随即又强行压下,变得更加无声无息,但那无形的杀气却悄然弥漫开来。
百里笙站在凌玥侧后方,眼神微凝,落在凌玥那看似脆弱却异常坚韧的背影上。
他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用力地抠住了地面,指节泛白,但那挺直的脊梁却未曾有半分弯曲。
他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微光,有关切,有审视,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了然与某种深藏的阴郁。
他悄然调整了一下站姿,看似随意地向前挪动了半步,恰好处于一个能随时将凌玥护在身后、又能应对任何来自御座方向突发状况的位置。
这个细微的动作未能逃过晋安帝眼角余光的扫视。
“凌鸿远?”
皇帝的声音响起,不再是之前的平淡或略带调侃,而是沉冷如万载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敲打在人的心弦上,在空旷的殿宇中引起回响,
“私藏皇子信物?他想做什么?”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般砸下,带着洞穿一切的锐利。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即便只是威势,也足以让人魂飞魄散。
凌玥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但她死死咬住牙关,舌尖尝到一丝腥甜,那是她不小心咬破了下唇。
前世比这更恐怖的场面她都经历过,被至亲背叛、被拖入地狱的痛楚远胜于此!
此刻,她绝不能退!
她再次开口,声音因为巨大的压力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坚持着将话语说得分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淬炼过:
“臣女……不知。
但臣女发现此物时,惊骇之下,无意间听到了父亲与人密谋...正位东宫,扫清障碍,乃至……乃至……”
她似乎耗尽了极大的勇气,胸腔剧烈起伏着,才终于吐出那石破天惊、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两个字,
“……鼎革!”
“轰隆!”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悍然炸响在权力核心的帝王寝宫之中!
“放肆!”
晋安帝猛地一拍御案!
坚实的紫檀木案几发出不堪重负的沉闷巨响,上面的奏折、笔砚、玉玺都为之剧烈震颤!
他霍然起身,明黄色的袍袖因剧烈的动作而带起一阵刚猛的劲风,离得最近的几盏烛火疯狂摇曳,险些熄灭!
天子的身影被灯光投射在巨大的屏风上,如同被激怒的巨龙,威严而恐怖!
“凌玥!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构陷生父,污蔑皇子,妄议国本,诅咒君上!每一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收回你的话!”
皇帝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剑,死死钉在凌玥身上,仿佛要将她彻底洞穿!
巨大的威压如同泰山压顶般袭来,比之前更甚百倍。
凌玥只觉得呼吸一窒,眼前甚至阵阵发黑,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但她依旧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那足以让任何勇士崩溃的目光。
她的眼神里,没有狡黠,没有慌乱。
那双眸中有的,是一种近乎悲凉的坦诚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玉石俱焚般的坚决。
泪水在她眼眶中凝聚,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反而让她的目光更加清亮锐利。
“臣女知道!臣女愿以性命、以凌玥此生所有起誓,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决绝的嘶哑,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若非此事干系社稷存亡,黎民祸福,臣女岂敢背负不孝之名,行此大逆之举,深夜惊驾!陛下!”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咙口的哽咽,继续抛出更具体的证据:
“就在今夜,就在臣女拼死来此之前,凌鸿远为表‘诚意’,已将臣女的二妹凌珑,秘密送入了三皇子府中!
此乃臣女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陛下若是不信,可即刻派人查证!
凌珑此刻,定然已在三皇子府内!那送人的小轿,走的乃是侯府西北角的暗门!”
她的话,细节具体,时间清晰,人物明确,甚至连路线都指了出来,由不得人不信!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告密,而是几乎押上一切的指控!
也真是因为这个消息,才让凌玥不得不铤而走险!
凌鸿远已经疯了!
凌玥不敢想,若是晚上一步,她和弟妹们,要如何自处!
晋安帝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显然怒极。
但他毕竟是掌控江山数十年的帝王,暴怒之后,是极致的冰冷和可怕的冷静。
他没有立刻呵斥,也没有说相信。
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死死盯着凌玥,仿佛在评估她话语每一个字的真实性,剖析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以及她整个人背后可能存在的千丝万缕。
这死寂的审视,比咆哮更令人恐惧。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终于,皇帝猛地转向一旁,对那个几乎缩成一团的老太监厉声道,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
“曹德安!”
“老奴在!”
老太监曹德安一个激灵,连忙应声,声音都带着颤音。
“立刻去查!动用‘影雀’,朕要立刻知道,三皇子府上,今夜是否多了一个叫凌珑的女子!
何时入府,如何入府,经何人之手,现安置于何处,给朕查得清清楚楚!
朕就在这里等!”
皇帝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却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
“影雀”二字一出,曹德安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连百里笙的眉峰都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凌玥心中更是骇然,“影雀”乃是暗卫营中最为隐秘、专司深入勋贵宗亲府邸监察的那一支,其存在本身就是绝密!
皇帝竟毫不犹豫动用了“影雀”,可见其重视与震怒!
“是!老奴遵旨!”
曹德安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躬身,脚步又轻又快却异常迅速地退了出去
。他并未走向宫门,而是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宫殿另一侧一幅巨大的山水画之后,显然那里另有快捷通道。
寝宫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只剩下皇帝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晋安帝缓缓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极其用力地敲击着御案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他计算着时间,也计算着忠诚与背叛的距离。
皇帝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凌玥,那目光中的审视和探究几乎化为实质,要将她从皮到骨,从今生到前世都看得清清楚楚。
百里笙静立一旁,如同沉默的山岳。
他的目光大多数时间落在凌玥身上,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几乎是专业的观察,评估着她的状态,评估着她话语的可信度。
他的视线也会极快地、不着痕迹地掠过皇帝,似乎在判断着天子的情绪变化和真实意图,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思绪万千,却无人能窥破。
凌玥跪在冰冷的地上,低垂着头,看似恭顺,心中却如沸水翻腾。曹德安去的方向,皇帝下令的果断和精准,以及直接动用“影雀”的决绝,都再次印证了她心中的猜想——
当今陛下对京城的掌控,尤其是对各位皇子、勋贵的监视,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深、更严密!
前世,三皇子能够逼宫成功,恐怕真是趁着陛下后期突然病重昏迷、朝纲混乱,才侥幸钻了空子,绝非正常情况下能够办到!
等等,病重昏迷……
突然!一个冰冷刺骨、让她毛骨悚然的念头,如同潜伏许久的毒蛇,猛地窜入她的脑海,张开毒牙,狠狠咬在她的心上!
陛下前世……真的是因为年事已高,积劳成疾,自然病重的吗?
那突如其来的神志不清,那毫无征兆的狂躁易怒,时而昏睡不醒,时而暴虐嗜杀……
那些御医们束手无策、最终只能战战兢兢归结为“年高气虚、肝火亢盛、风邪入脑”的症状……
像!太像了!
她猛地想起,前世在暗卫营接受那些非人训练时,曾隐约听负责刑讯与毒物的教头提起过一种来自西南异域极为阴损的秘药,名为“缠丝绕”!
其症状便是逐渐侵蚀人的神智与身体,初期表现为焦躁易怒、失眠多梦,中期则记忆紊乱、体力衰退,后期便陷入癫狂昏迷,形同废人,药石罔效!
且此药极难被寻常医者察觉,因其脉象多与心脉衰竭、年老体衰之症相似,只会被认为是天命所致!
难道……难道陛下前世根本不是自然病重,而是被人……长期下了这种阴毒的药物?!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血液几乎都要冻结!
一股比跪在帝王面前更深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涌出!
若真是下毒,谁有这等能力?
谁有这等机会常年接近陛下饮食药物而不被怀疑?谁又有这等动机,盼着陛下神智昏聩、朝局大乱?!
一个身影猛地浮现在她眼前——那个永远端庄温婉、与陛下青梅竹马、看似与世无争、常年伴驾左右的的女人!
三皇子的生母——当今的闵皇后!
前世她身为暗卫,曾侥幸见过几次皇后娘娘凤驾。
那是一位保养得极好、看起来慈眉善目、对待宫人也似乎颇为宽和的女人。
但此刻,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被这个可怕的猜想重新拼接起来——
她每次随驾出现在陛下身边时,那眼神深处似乎总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冰冷?
尤其!陛下后期病重时,皇后几乎是寸步不离地“亲侍汤药”,隔绝内外,连深受信任的老御医都被种种理由阻拦……
当时,凌玥只觉是皇后情深,现在想来,竟是步步惊心,细思极恐!
凌玥被自己的推断惊得手脚冰凉,额间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
若真是如此,那这场阴谋的深远和恶毒,简直骇人听闻!
凌鸿远和三皇子,恐怕都只是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毒蛇,或许一直就盘踞在帝国的最高处,冷眼看着一切!
就在她心绪翻腾,几乎难以自持之际,那幅山水画微微一动,曹德安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那速度之快,显见“影雀”效率惊人。
他快步走到御案前,躬身,用极低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回禀:
“回陛下,‘影雀’确认。约一个半时辰前,一顶未有标识的灰呢小轿自武安侯府西北角隐蔽侧门而出。
那小轿由两名黑衣家丁护送,避开了所有主要街道的巡夜,专走暗巷,绕至三皇子府后街西北角门而入。
角门早有内应接应。轿中确为一名年轻女子,经潜伏者近距离辨认,正是武安侯嫡次女凌珑。
此刻人已被秘密安置于府内西苑一处名為‘竹雅舍’的僻静院落。
三皇子令其心腹太监刘保亲自安排的住处。”
证据确凿!时间、地点、人物、路线,分毫不差!
“砰!”
晋安帝再次一拳重重砸在御案上!
这次不再是威势的震慑,而是真正的、勃发的、近乎狰狞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