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百里笙这番几乎难以自控的情态,再联想到他今夜不惜动用唯有极少数人知晓的皇家暗渠、也要冒险带此女前来面圣的举动,皇帝心中忽然如同拨云见日般,豁然开朗!

许多之前的疑惑瞬间有了答案。

他原本一直有些不解,百里笙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心思之深沉,眼光之挑剔,远超同龄人,为何偏偏会对武安侯府这个刚刚认回、看似并无任何特殊之处的嫡女如此不同,

屡次三番出手相助,甚至今夜陪她行此险招。

原来,根由在此!

这丫头,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柔弱、可欺。

她竟背负着如此血海深仇,在那般恶劣绝望的环境中挣扎求生十五年,却依旧能保持心智不灭!

甚至!她能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潜入侯府密室,获取关键证据,更有弥天大勇直面天颜,条理清晰地陈述冤屈,揭露惊天阴谋!

这份隐忍,这份坚韧,这份决绝,这份胆识,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企及!简直是蒙尘的璞玉,历经磨难,终现光华!

更重要的是——她的母族,江南沈家,早已彻底败落,人丁凋零,毫无势力可言。

她本人与父族更是彻底决裂,势同水火,不死不休。

她身后没有任何外戚势力的牵绊,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却又同时兼具了侯府嫡女的身份与足以匹配这份身份的智慧、勇气和心性。

刹那间,皇帝心中已是百转千回,权衡利弊。

百里笙是他暗中栽培、寄予厚望的国之利器,亦是平衡朝堂、推行意志的重要棋子。

他的婚事,至关重要,敏感异常。

若他与任何一家手握实权、枝繁叶茂的勋贵重臣结亲,都会立刻打破朝局现有的平衡,引来无数猜忌和攻讦,甚至让他这个皇帝都感到如芒在背,不得不防!

但凌玥……她几乎完美地避开了所有这些忌讳与风险。

她身份足够高贵,符合礼制,却又毫无背景牵绊,不会带来任何不必要麻烦。

她聪明坚韧,心智成熟,未来足以成为百里笙的得力臂助而非累赘拖累。

最重要的是,她与凌鸿远乃至其背后可能的三皇子一党已成死仇,绝无任何与之勾结、左右逢源的可能!

百里笙选择她,既是情感所向,亦是于朝局之上的极高明之举!

原来这小子,眼光如此毒辣老到!

皇帝心中不由得冷哼一声,不知是赞是叹。

但,他心底那份因凌玥离奇经历而产生的最后一丝疑虑,却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苦肉计,这是一个被逼到绝境、背负血海深仇的可怜人,发出的最后一声血泪控诉和绝望一击!

其情可悯,其志可嘉!

“朕,明白了。”

良久,晋安帝缓缓开口,声音沉重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下了某种决断,

“凌玥,你所言之事,朕已知晓。朕会即刻下令,彻查当年沈氏之事与凌鸿远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若一切属实,朕必还你母亲一个公道,让你亲眼看着仇人伏诛,届时,朕许你手刃仇人,亦无不可。”

他的目光转向百里笙,眼神变得深邃而意味深长,带着一种托付与考验:

“百里笙。”

“臣在。”百里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声音沉稳有力。

“朕现在给你一道旨意。”

皇帝从御案一个极其隐蔽的抽屉深处,取出一块触手冰寒的玄铁令牌。

令牌造型古朴,并无繁琐花纹,只在正面刻着一个苍劲有力、蕴含龙威的“御”字,背面则是复杂精密、难以仿造的云纹暗记。

他将令牌掷给百里笙。

百里笙精准接过,握住那沉甸甸、冰凉刺骨的令牌,眼神骤然一凛,周身气息为之一变。

这是可以直接调动部分暗卫营精锐力量、拥有先斩后奏之权、并能随时直达天听的最高御令!

此令牌,非惊天大事,绝不会动用!

“朕命你,官复原职,重掌‘影刹’。”

皇帝的声音冷冽如数九寒冰,带着肃杀的决心,

“即刻着手,调动一切可调动之力,给朕彻查三皇子与凌鸿远之事!

他们暗中还有多少勾结,联络了哪些朝臣将领,囤积了多少兵甲粮草,在宫中乃至朕身边安插了多少眼线!

都要给朕一一查清!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挖出来!

记住,要快,要隐秘!朕要的是铁证如山!不得打草惊蛇!”

“臣,领旨!”百里笙握紧令牌,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霎那间,一股久经沙场、锐利无匹的杀伐气势从他身上隐隐散发出来。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看似慵懒散漫的侯府世子,而是一柄已然出鞘、即将饮血的凶刃!

凌玥跪在地上,听着皇帝那不容置疑的旨意,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母亲的冤屈终于有望昭雪,仇人也即将伏诛。

而百里笙……他果然身份非凡!

“影刹”?!

那似乎是直属于皇帝、负责稽查缉捕、刺探机密、甚至拥有生杀予夺先斩后奏之权的神秘机构!

他竟是“影刹”的首领?!

难怪他对皇宫密道、暗卫联络点了如指掌,身手如此莫测!一切都有了解释。

然而,就在皇帝旨意下达,百里笙领命,一切似乎即将暂告一段落,紧绷的气氛稍有缓和之时。

凌玥看着御案后那位威仪天下、仿佛能掌控一切的帝王,想起前世的种种蹊跷,想起陛下后期那突如其来的神志昏聩、狂躁易怒,想起那个关于“缠丝绕”秘药的可怕猜测,想起深宫中那位永远温婉端庄、与陛下青梅竹马、却可能包藏祸心的闵皇后……

一个更大胆、更惊人的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生,让她浑身发冷。若三皇子并非陛下亲生……那这一切,岂不是一场延续了数十年的、针对皇位的巨大阴谋?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此生最大的勇气,压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腔的心脏,在百里笙即将领命而退之前,猛地再次抬头。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无法控制的颤抖,开口问道:

“陛下!臣女……臣女万死!还有一事,事关皇家血脉,如鲠在喉,不知……不知当问不当问……”

晋安帝目光扫向她,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在此刻还有话说,方才的悲愤控诉已耗尽了她所有力气才是:“讲。”

皇帝那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冻结、血液都凝滞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凌玥身上,如同巨鹰盯住了触及它最禁忌逆鳞的猎物!

质疑皇子血脉,玷污皇室清誉,这已远远超出了寻常朝政,这是动摇国本、足以引发朝野地震、血流成河的滔天巨罪!

寝宫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凝滞得如同万载玄冰,每一寸都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和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

曹德安早已将头埋得低无可低,肥胖的身体微微颤抖。

此刻,他恨不得自己立刻化作地砖上的一道影子。

这个新册封的安河县主,是要把天都捅个窟窿吗?!!

连一直沉稳如山的百里笙,此刻都几乎屏住了呼吸。

他那周身的肌肉紧绷如铁,处于一种极致的警戒状态,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锐利地扫视着御座上的君王。

一旦那象征着绝对权力的嘴唇,吐出任何不容置疑的命令,他或许会……

然而,凌玥在那几乎要将她每一根骨头都碾碎、每一丝意志都摧毁的帝王震怒中,

捕捉到了除了滔天暴怒之外的另一种东西——

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完美掩饰在雷霆之怒下的惊疑不定!

没错,是惊疑!

这是凌玥近乎本能的直觉!

所以,陛下也对此事存过疑虑吗?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皇帝并非全然不信,只是这事实在太过骇人听闻,牵扯太大,他需要更确凿的、无法反驳的、能够串联起所有疑点的铁证!

凌玥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刺肺,却让她过度紧张的神经稍稍缓和,变得更加清醒。

她不再抬头直视天颜,保持着最恭顺的跪姿,仿佛将所有的敬畏都寄托于此。

但她的声音却异常清晰而稳定,开始讲述另一个看似遥远、却又隐隐指向风暴核心的过往:

“陛下息怒。臣女深知此言罪该万死,绝不敢凭空臆测,污蔑天家。

臣女有此逾越之问,并非空穴来风,一切疑虑,皆因一人而起……一个被臣女在边境苦寒之地,偶然救回的的孩子。”

皇帝的眉头蹙得更紧,如同刀刻般的皱纹深陷。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打断她,那冰封般的威压稍稍收敛了半分,转为一种极致的、几乎能洞察微尘的专注倾听。

他...需要判断。

“那孩子……臣女唤他凌瑾。”

凌玥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真实的温情,

那是她灰暗绝望的边境岁月中,极少有的、微弱却坚韧的暖色,

“大约是四年前的深秋,北境早已寒风凛冽,臣女在一次被迫上山采集冬储时,于邙山北麓的一处偏僻雪谷中,发现了他。”

她陷入回忆,语速平缓却带着沉重的细节:

“他当时约莫六七岁的年纪,浑身是伤,小脸冻得青紫,蜷缩在一堆枯枝败叶中,几乎已经没了气息。

那身上的衣物……早已被荆棘山石撕扯得破旧不堪,沾满了冻结的血污和泥泞,单薄得可怜。

但……但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凝重,“臣女当时虽年幼,却也因常年浆洗缝补,见识过不少布料。

他内衣的料子,即便脏污破损,细触摸其质地,竟是极其柔软细腻的上好锦缎!

外衫的刺绣针法虽被损毁大半,但残留的金线边缘和苏缎的光泽,绝非边境普通百姓甚至寻常富户所能拥有!

如今想来,那分明是……是江南织造局专供内廷、或是赏赐给极少数军功勋贵家的顶级料子。

而且...而且看其磨损程度和款式,像是……像是军中某些高级将领府上为幼童特制的常服规制。”

没错!

从凌瑾说出那些破碎的记忆后,凌玥独自想了很久和凌瑾初遇的场景。

也是这一段遥远的记忆,让凌玥彻底确定了凌瑾的身份!

百里笙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似乎从这详细的布料描述中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看向凌玥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思与探究。

她观察竟如此细致入微?

“臣女当时自身难保,饥寒交迫,见其可怜,又见他衣物不凡,恐是哪家紧要人物走失的子弟,若死在这荒山野岭,日后追查起来,安氏那恶仆必定将罪责推到我头上,我便是在劫难逃。

于是……便咬牙将他背了回去,用雪搓揉他冻僵的四肢,省下本就少得可怜的口粮,悉心照料了数日。”

凌玥的声音带着一丝过往艰辛的沙哑,

“他命大,竟真的活了过来。

可是……他醒来后,却对前事一无所知,不仅忘了自己的名姓年纪,连最简单的过往记忆都一片空白,只会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周遭的一切。”

“臣女无奈,又怜他孤苦无依,与己相似,便将他带在身边,认作养弟。

后上京寻亲,取其‘怀瑾握瑜’之意,为他取名凌瑾,盼他即便忘却前尘,也能保有美玉般的品性。”

凌玥的声音里那份短暂的温情很快被接下来的凝重所取代,

“后来,臣女被认回侯府时,无法弃他于不顾,便苦苦哀求了父亲……哀求了凌鸿远,谎称他是孤儿,无依无靠,才将他一同带回了侯府安置。

平日里,这孩子多在院中养病,极少人关注。”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引入了最关键的发现:

“而就在前几日,臣女因心中对父亲行径生出极大疑虑,这孩子竟冒险潜入其密室,正是在那里,发现了那枚螭龙玉佩。”

她刻意停顿,加重了语气,抛出最惊人的一点:

“真正引导臣女找到那处最隐蔽的密室之人,正是凌瑾!”

“什么?”

皇帝身体猛地前倾,手肘撑在御案上,眼中锐利的光芒如同实质般射向凌玥,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

“他如何能知?”

“臣女也不知其中缘由!”

凌玥立刻回应,语气中也带着困惑与震惊,“那密室机关极为精妙,若是臣女在场,必然无计可施。

然,那孩子带着臣女那力大无穷的幼妹,锤碎了砖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