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德安跪在地上,几乎要昏厥过去,皇帝从未有过的失态和那句中蕴含的几乎喷薄而出的恐慌,让他感觉天旋地转。

百里笙按在腰间的手缓缓放下,但周身肌肉依旧紧绷如铁。

他敏锐的目光快速扫过皇帝惨白的面色和那幅画像,心中的疑云与警惕已升至顶点。

凌瑾……这个孩子,他究竟是谁?竟能让陛下如此……

凌玥被皇帝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锁定,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清晰而迅速地回答,不敢有丝毫迟疑:

“回陛下!凌瑾此刻应仍在武安侯府扶摇院内!

臣女离府前已做安排,令他无论如何不要外出,且有……有一名信得过的侍女在暗中照看。”

那侍女就是棋兰。

她身手不错,为人机警。

唯有把弟弟妹妹托付给她,凌玥才能安心。

“只是……如今臣女深夜离府之事恐已惊动凌鸿远,府内情况瞬息万变,臣女……臣女亦不能完全保证……”

她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而这担忧如同冰水,瞬间浇熄了皇帝眼中那丝扭曲的希望之火,转而燃起的是更深的、近乎狰狞的焦躁与暴怒!

“武安侯府……凌鸿远!”

皇帝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那声音里的恨意与杀意,前所未有地浓烈。

他猛地转向百里笙,那眼神锐利得几乎要将人刺穿:

“百里笙!”

“臣在!”百里笙立刻躬身,声音沉肃。

“立刻!马上派人……不!你亲自带‘影刹’最得力的人手!立刻秘密包围武安侯府!

给朕盯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尤其是扶摇院!”

皇帝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若是凌鸿远敢动那孩子一根汗毛……朕准你……先斩后奏!”

“臣,领旨!”

百里笙没有任何犹豫,眼中寒光一闪,抱拳领命,转身便欲立刻行动。

“等等!”

皇帝却又猛地叫住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补充道:

“要活的!那孩子……必须给朕毫发无伤地带回来!立刻去!”

“是!”

百里笙深深看了凌玥一眼,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迅速消失在寝殿一侧的帷幕之后,行动之快,带起一阵冷风。

殿内,只剩下惊魂未定的皇帝、跪地不起的曹德安和心中波澜万丈的凌玥。

皇帝的注意力再次回到那幅画像上,手指颤抖着,似乎想将其抚平,眼中充满了混乱、惊疑、以及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恐惧的情绪。

寝殿内的惊涛骇浪并未平息,反而随着百里笙的领命离去,更添了几分山雨欲来的紧绷。

空气凝滞得如同结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皇

帝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在那幅皱褶的画像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扶手。

那笃笃的轻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仿佛他正透过笔墨,竭力剖析着那个名为凌瑾的孩子身上所隐藏的所有秘密。

曹德安战战兢兢地起身,想去换一盏热茶,暖一暖这冻彻骨髓的寒意,却被皇帝一个极其不耐的挥手制止,那动作带起的风都透着冷厉。

殿内再次沉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唯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的沉默和等待。

而与此同时,一道无形的、却足以撼动王朝根基的波澜,正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撕裂秋风,朝着遥远的北境边关飞速蔓延。

...

北境,镇北军大营。

旌旗在苍茫的天穹下猎猎作响,风中已带着刮脸的寒意和隐隐的血腥气。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赤红的火焰跳跃着,奋力驱散着塞外深秋渗入骨髓的凛冽。

闵大将军——闵霆,刚巡视完防务归来,卸下冰冷的甲胄,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难掩其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彪悍之气。

他正值壮年,身材魁梧如山岳,面容刚毅如磐石,一道浅疤从左眉骨斜划而下,平添了几分沙场宿将的冷硬煞气。

然而,此刻他看向桌案上一封刚送达的、带有独特皇家火漆印信的信函时,那锐利如鹰隼的眼神中却不自觉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与期待。

“盛京来的?是晟儿的信?”

他声音洪亮,带着行伍特有的直率与不易察觉的急切,问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心腹副将。

三皇子宇文晟,是他亲妹妹唯一的血脉,他也是从小看着长大。

那孩子虽非他亲生,却早已经被他视如己出。

尤其四年前那场无人再敢轻易提起的变故后,他对这外甥更是多了几分深藏的怜惜与难以释怀的愧疚。

边关苦寒,收到外甥的家书,几乎是他繁重军务和杀伐决断中唯一能触碰到的一丝温情。

“回大将军,是八百里加急送达,看印信确是三皇子殿下府上所出。”

副将恭敬回答,双手将信函呈上。

闵霆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那笑容软化了他脸上冷硬的线条,连那道疤痕都显得柔和了些:

“这小子,总算还记得他这个舅舅。快,拿过来!”

他亲手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函,仔细验看火漆封缄完好无损后,才带着几分近乎孩童般的迫不及待,用随身匕首小心地裁开信封。

取出厚厚一叠信纸,迅速展开。

起初,他脸上还带着宽慰的笑意,目光快速扫过开头的问候关切之语,仿佛能透过字迹看到外甥温润的模样。

然而,随着一行行看下去,他脸上的笑容如同冰雪遇阳般一点点消融、凝固、最终彻底消失。

眉头越皱越紧,眉心的川字纹深刻得如同刀刻,最后几乎拧成了一个压抑着风暴的死结!

信中的字迹,他认得,确是外甥宇文晟的笔迹无疑。但这信的内容,却字字如惊雷,炸得他心神剧震!

宇文晟在信中并未过多寒暄,很快便转入正题,极力诉说着自己在京中的“艰难处境”:

父皇对他日益冷淡疏远,多次在公开场合毫无情面地申斥于他,令他动辄得咎,颜面尽失;

朝中一些大臣,尤其是以四皇子外家为首的一派,对他步步紧逼,屡屡构陷,罗织罪名;

他甚至隐晦而痛苦地提到,父皇似乎因某些陈年旧事对他心存难以化解的芥蒂,恩宠早已远不如前……

字里行间,浸透了委屈、不安和一种几乎要破纸而出的隐忍愤怒。

读到这些,闵霆的脸色已然阴沉如水,心中又怒又疼。

怒的是朝中小人竟敢如此欺辱他闵霆的外甥,疼的是孩子独自在那龙潭虎穴般的京城中竟承受着这般巨大的压力。

但接下来的内容,却让他霍然变色,猛地从虎皮大椅上站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信的后半段,宇文晟的笔迹似乎因为极度的激动与恐惧而显得凌乱潦草,他竟写道:

近日察觉父皇似有易储之心,暗中频频召见四皇子及其师保,密谈至深夜!

更有可怕风声隐约传出,父皇欲寻由头废黜他的皇子之位,甚至……圈禁宗人府!

他深感大祸临头,求助无门,彷徨无助至极!最后,竟隐晦而绝望地提出——如今能救他、能扭转这必死之局的,唯有手握重兵、威震北境的舅舅了!

信笺上,“清君侧”、“以兵谏迫父皇明辨忠奸”等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闵霆眼皮狂跳!

“混账!!!”

闵霆猛地一掌拍在坚实的楠木桌案上,发出砰然巨响!

案上的笔墨纸砚、兵符令箭齐齐跳起,又哐当落下!

他胸膛剧烈起伏,如同风箱般喘息,脸色铁青,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暴怒与难以置信!

“他……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有这等诛灭九族的念头?!

造反?!

这是自取灭亡!他疯了不成?!”

闵霆低吼出声,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拖入深渊的恐惧而微微颤抖。

他不敢相信,自己那个看似温润甚至有些怯懦的外甥,竟然会写出这样大逆不道、足以将整个闵氏家族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的信!

这简直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直直捅向他的胸口!

巨大的震惊和愤怒之后,是更深、更冷的疑虑。

晟儿虽然这些年性格因处境艰难而有些变化,但真的会如此铤而走险,行此疯狂之举?

这背后是否另有隐情?是否是有人假借他的名义行离间之计,欲挑起边关与朝廷的矛盾?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帐外,厉声喝道,声音如同冰碴:

“送信的人呢?!立刻带进来!本将军要亲自问话!”

很快,一名风尘仆仆、穿着三皇子府侍卫服饰的男子被带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与谨慎,跪下行礼,姿态谦卑:

“小人参见闵大将军!”

闵霆强压下翻腾的、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怒火,目光锐利如刀,上下审视着这名信使,仿佛要剥开他的皮肉看清内里的真相。

他沉声问道,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量:

“这信,确是三皇子亲手交于你的?他可还有别的口信让你带给本将军?”

那信使连忙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却努力保持着镇定,恭敬回答:

“回大将军,此信确是殿下于书房密室之中,亲手密封,命小人以最快速度,不惜任何代价送达大将军手中。

殿下……殿下当时神情焦虑万分,眼底俱是血丝,再三叮嘱此事关乎身家性命,国本社稷,请大将军阅后务必慎重,速做决断。”

闵霆死死盯着他,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逼问,声音更冷:

“皇后娘娘呢?殿下可曾让你带皇后娘娘的家书或口信?”

他必须知道,宫中的妹妹,母仪天下的皇后,对亲生儿子这疯狂的计划是否知情,又是何种态度。

这,关乎整个闵家的立场和生死!

信使按照出发前三皇子宇文晟的反复叮嘱和精心演练,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深切悲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哭腔:

“将军明鉴……殿下……殿下如今在宫中处境已是如履薄冰。

皇后娘娘虽为殿下生母,但……但陛下近年来对娘娘也多有冷落疏远,甚至屡番申斥,娘娘自身难保,时常以泪洗面……

殿下曾言,娘娘即便有心维护,亦是无力回天。

此次传信,殿下是冒了天大的风险,实是不敢再让娘娘卷入其中,以免……以免引来更大的祸事,累及母亲啊!”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声情并茂,既解释了为何没有皇后的信,又进一步渲染了宇文晟“孤苦无依”、“备受打压”乃至“孝心感人”的悲惨处境,可谓毒辣。

闵霆的眉头锁得如同铁铸,心中疑虑未消,反而像藤蔓般疯狂滋生。

他沉默片刻,帐内只闻炭火噼啪和他的呼吸声,忽然问道,声音沙哑:

“陛下……当真对四皇子青睐有加?甚至到了欲行废立的地步?”

他内心深处,仍残留着一丝对君王理智的信任,难以相信皇帝会如此轻易动摇国本,行此骇人之举。

那信使闻言,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急切而无比肯定的表情,仿佛豁出去般,加重语气道:

“大将军!此事千真万确!绝非空穴来风!

陛下近来时常单独召见四皇子,屏退左右,询问政事,赏赐之丰厚远超常例,已是朝野皆知!

更有甚者,小人离京前,宫中隐秘传出风声,说陛下……陛下曾在私下场合,对近侍称赞四皇子‘类己’、‘沉稳有度’,有‘人主之风’!

而对我家殿下则……则多有‘优柔寡断’、‘难堪大任’之评语!

朝中那些见风使舵之辈,早已闻风而动,开始向四皇子那边倾斜了!

殿下他……他实在是被逼得没有活路了,才万不得已,泣血求助舅舅您啊!

您是他唯一的指望了!”

这番话,自然是宇文晟授意心腹添油加醋、无中生有编造出来的,极其恶毒。

尤其是“类己”、“沉稳有度”、“人主之风”与“优柔寡断”、“难堪大任”这般尖锐的对比,像一把把淬毒的尖刀,狠狠刺中了闵霆心中最敏感、最疼痛的地方!

他本就因女儿失踪之事对皇帝心存一丝难以言说、却始终未能消散的怨怼。

此刻,再听信使如此言之凿凿、绘声绘色地描述皇帝如何偏心幼子、如何轻视甚至欲废长立幼,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混合着对姐姐和外甥处境的深切担忧,以及被君王辜负背叛的冰冷寒意,猛地冲上了他的头顶!

皇帝!难道真的如此不顾多年君臣情分,不念晟儿也是他的骨血了吗?

就因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陈年旧事,就要如此对待晟儿?

甚至不惜动摇国本,自毁长城?!

帐内炭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照着闵霆阴晴不定、急剧变幻的脸色,忽明忽暗,如同他内心天人交战的风暴。

他握着那封烫手家书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虬龙盘踞。

信使跪在地上,屏息凝神,额头渗出细密冷汗,不敢抬头。

但他心中却知,那最致命的毒液,已然顺着话语,渗入了大将军的心防。

三殿下的计策,眼看就要成了!

良久,闵霆猛地转过身,宽阔的背影如山般沉重,他望向帐壁上悬挂的那幅巨大的、标注着无数关隘要塞的北境边防图。

他的目光深沉如夜,里面翻滚着剧烈的挣扎、被点燃的愤怒、对君王深深的失望,以及对那遥远京城中正在酝酿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波谲云诡的深深忌惮。

下一步,该如何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