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抬起仍挂着泪痕的脸,眼中却已没了先前的绝望,反而漾起一层朦胧的憧憬与感激:

“表姐,我想清楚了。今日若不是你出面指点,我恐怕……恐怕只剩绝路一条。如今既有一线希望,无论如何我都愿意试一试。”

“嫁给马敦礼是福是祸,我都自己担着,绝不怨谁。”

她这话说得轻声细语,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是啊,比起被逼到以死保全名节,能嫁进去,哪怕前路艰难,也终究是条活路。

沈清辞连续几日都在外祖母家忙着,直到林婉儿的婚事彻底落定,她才放下心来。

顺安伯府已经下了聘,不出一个月,婉儿表妹便要嫁过去了。

虽说顺安伯夫妇心里仍有些不情愿,可眼下来看,这已是两家都能接受的最好结局。

***

三年后。

雪后初晴,京郊的官道上残雪不多,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银光。

一辆朴素的马车徐徐而至,前后跟着几个穿着便利的随从。

车内暖炉烧的旺,沈清辞怀中的三岁儿子已经熟睡。

昨日萧景珩册封了三岁的萧洵为太子,在宫殿内迎着众多朝堂官员进行了一大天的仪式,萧洵累坏了。

此时洵儿在摇晃的马车中沉沉睡着,浓长的睫毛覆在粉嫩的脸颊上。

沈清辞为他调整了个睡姿,掖了掖被角。

“清辞,还记得三年前你我刚刚完婚后,咱们就是来到的这里游玩。”

萧景珩看着动作轻缓的沈清辞,一脸宠溺。

三年前,萧景珩终于鼓起勇气对母后说明心意,不出三日,皇后就下旨赐婚,萧景珩还记得沈清辞听到赐婚圣旨时的反应。

“那时你是不信还是不敢?”萧景珩打趣的问到。

沈清辞看着萧景珩的眼睛,十分笃定的回答,“其实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萧景珩笑着将她搂入怀里。

只是,清风观和沈微微那张混着狂喜和恶毒的脸,始终让沈清辞放心不下。

自从皇帝驾崩后,二皇子造反失败,玄城子便不知所踪,可沈微微却每日在房内燃着诡异的香烛,嘴里念念有词,出门时也经常带着一面铜镜。

那些举动仿佛都在印证,她还在继续玄城子抽魂夺魄的法事,她是不会甘心沈清辞成为太子妃的。

可沈清辞不知道的是,沈微微的记忆,永远停在了沈清辞被正式册封为太子妃的那天。

停在了她以为自己即将如愿以偿,登上云端的那一刻。

“前面有个村落,要不要歇歇脚?让洵儿也能玩玩雪。”萧景珩撩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沈清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几家农户炊烟袅袅,很是宁静。

“也好,让洵儿下去走动走动,免得睡醒头晕。”

马车在村口处停下,萧景珩先下了车,转身小心翼翼沈清辞怀中的孩子,一手扶着沈清辞下了马车。

小洵儿砸吧砸吧嘴,看见地上的积雪乐呵呵的跑过去踩出了一串脚印。

随从们跟在身后,二人信步朝向村里走去。

村子很小,几家农户零零散散,农家小院中以篱笆或矮墙相隔,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远处一家院子中,三四个小孩子在一起玩,洵儿见着也想上前去。

萧景珩和沈清辞没有阻止,跟在洵儿身后。

行至一处略显破败的院落前,歪斜的木板门从内被推开。

一个穿着臃肿破旧棉袄、头发蓬乱如草的妇人踉跄着冲了出来,手里挥舞着一根枯树枝,对着空无一人的院门口自言自语道:

“呵呵呵呵呵……我今日的装扮真是亮眼,这幅耳饰可是太子殿下亲自赏赐的呢……哈哈哈……明日太子就要来娶我了,我就成为太子妃了,我是太子妃……我是太子妃……”

女人的话毫无逻辑,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中显得格外诡异。

不时,从里面冲出一个壮汉,一把揪住沈微微的头发,破口大骂。

“你个贱蹄子!又发疯了!赶紧给我滚回屋子里去!”

男人拉拽着女人,沈清辞和萧景珩看清楚了女人的脸,竟然是沈微微。

男人的骂声再次响起,“要不是看在你曾经也是京中官家之女,我岂会要你这个疯婆子,一点光沾不上,倒是会给我添乱!”

说着,男人对着沈微微一阵拳打脚踢,沈微微倒在地上,还在用那根枯树枝指着男人:

“滚开!再不滚开,等本宫当了太子妃,把你们统统发配到掖庭去做苦役!”

她说着,又吃吃地笑起来,眼神涣散地望天,“太子妃……对,我是太子妃……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太子骑着高头大马来迎我……”

男人一脸的不耐与嫌恶,伸手就去抓她的胳膊:“又疯跑出来胡说八道!什么太子妃!老子倒了八辈子霉娶了你这么个疯婆娘!赶紧回去喂猪!”

那凄厉癫狂的尾音,被“砰”一声重重关上的木门截断。

院内传来几声模糊的斥骂和物品摔打的声音,很快也归于沉寂。

门外,小洵儿懵懂地望着那扇紧闭的破门,奶声奶气地问:“母后,那个婶婶,为什么哭喊?”

沈清辞收回目光,低头亲了亲儿子温软的额发,温声道:“许是认错人了。”

萧景珩握住了沈清辞微凉的手指。

“风有些凉了,洵儿也该饿了。前头镇上似有家不错的点心铺子。”

“景珩。”沈清辞回身轻声唤道。

“嗯?”萧景珩应着,目光从儿子身上转向她。

“没什么,”沈清辞微微摇头。

“只是觉得,今年冬日的雪,格外干净。”

萧景珩凝视她片刻,将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指尖在她颊边停留一瞬。

“嗯,”他低声应和,目光悠远,“往后每年的雪,都会如此。”

眼前院落中,几个幼儿稚嫩的嬉笑声与父母间无声流淌的安宁交织,将车外那个寒冷破败院落里传出的最后一丝癫狂余音,彻底隔绝、碾碎,消散在冬日傍晚渐起的暮色与寒风之中。

前路漫漫,雪霁天青。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