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慢悠悠沉下来。雪还在下,但不似白天那般绵密,只有零星点点。

梧桐院里,张嬷嬷提着灯笼站在院门口,眼巴巴望着通往前院的那条青石板路。

“嬷嬷!”

不远处,春桃打着灯笼朝她走来。

张嬷嬷笑着应声,“春桃姑娘来啦!”

春桃将手里的篮子举高,并说明自己的来意。“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夫人特意让我赶紧给梧桐院送来。说是凉了就不好吃了。”

“夫人有心了!”张嬷嬷道。

春桃往院子里瞅了瞅,发现祁凉的房间,还未掌灯。她问张嬷嬷:“国公爷还未回府吗?”

张嬷嬷叹了口气,“可不是吗?”

春桃见她担忧,宽慰道:“嬷嬷莫要太担心,想来此刻,国公爷应当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怎料她的话音刚落,就看见不远处的夜色里,出现了一抹光亮。

“呀,回来了!”

张嬷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刚好看到长明推着祁凉从夜色里走了出来。

待人走近后,春桃喃喃道:“姑爷你可算回来了!”

见她如此说,祁凉蹙眉问:“莫不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春桃:“府里倒是没出什么事,只是姑爷若是再不回来,我家姑娘就要坐立难安了。”

春桃随口的一句话,却让祁凉眸光一震。

她在担忧我?

这时长明猛地吸了吸鼻子,“怎么有股子糖炒栗子的香味?”

春桃闻言,笑着把手里的篮子递过去。“喏,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我家夫人特意让我给国公爷送来的。”

长明顺手接过篮子,掀开盖在上面的棉布,当即捻起一颗圆润饱满的栗子塞进嘴里。

春桃看得直皱眉,无语道:“喂,你总得先剥皮吧!”

谁知下一秒,长明就从嘴里吐出一块完整的硬壳。“春桃姐姐不知道吧,我吃栗子向来是用嘴剥皮,快得很。”

“懒就懒吧,还非要找理由。”春桃嘟囔道。

当二人拌完嘴回头,才发现祁凉早已推着轮椅,朝明月阁的方向去了。

长明赶紧追上去。

“主人等等我!”

春桃见状,也准备打道回府。谁知竟被张嬷嬷拦住了去路。

“春桃姑娘还是随老身,到梧桐院里坐坐吧。眼下,国公爷去了明月阁,想必夫人那边,暂时不用你近身伺候。”

春桃:“……”

“国公爷怎么刚一回来就往明月阁去了?也不说换身衣裳。”

张嬷嬷笑了笑,“许是去向夫人道谢的。”

春桃一脸懵,“道谢?道什么谢?”

张嬷嬷:“夫人不是让你送了一篮子糖炒栗子过来吗?”

春桃更懵了,“不就是一篮子糖炒栗子吗,哪里犯得着国公爷亲自跑一趟!倒显得我家姑娘小气。”

张嬷嬷拍了拍她的手,眼里满是过来人的通透。

“姑娘年纪小,不懂这里头的门道。有时候啊,一个人想见另一个人,又怕贸然过去显得唐突,被对方看穿了心意,就会找些‘莫名其妙’的由头,好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春桃眼睛倏然一亮

“嬷嬷的意思是,国公爷不是去道谢的,而是借着道谢的由头,专程去见我家姑娘!”

张嬷嬷笑着点头,“姑娘还是随我到屋里坐坐吧。等国公爷从明月阁回来,你再回去也不迟!”

此时的明月阁内,谢清渺正来回踱着步。“这春桃,送个栗子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银杏的声音,“夫人,国公爷来了。

谢清渺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开门。

屋里昏黄的烛火映着她的身影,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门口的祁凉见状,下意识伸手去抓,怕她真的被夜风卷走。

可指尖刚抬起,又猛地顿住。

不能逾矩!

“夫人还没就寝?”他率先开口,掩去眼底的悸动。

“啊?”谢清渺愣了愣神,随即笑道:“现在才到酉时,这个时辰就寝,未免也太早了些。”

她连忙将房门开到最大,侧身请他进屋。“外头冷,国公爷还是到屋里坐吧。”

祁凉手指轻轻蜷了蜷,似有几分紧张。

“好!”

进屋后,谢清渺转身倒了杯热茶,刚把杯子递到他面前,就感受到他身上还未散去的寒气,像是从寒风里刚回来。

“今日天冷,国公爷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祁凉伸手去接,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那点温热的触感像电流般窜过,在他心头掀起暖流,可他不敢表露半分,只飞快收回手,脸上依旧是平日里的平静。

“多谢夫人!”

一口热茶下肚,他的目光无意间扫到一旁的绣架,“夫人这是在绣什么?”

谢清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连忙搪塞道:“不过是用来打发时间用的,做不得数。”

她赶紧找了个位置坐下,转移话题,“今日国公爷可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祁凉放下茶杯,转眸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夫人为何会这样问?

谢清渺抿了抿唇,心里有些纠结。

她想问他,为何会这么晚才回府。可又怕问出口,会显得自己多管闲事。

他们终究只是名义上的夫妻,若是问得太细,反而惹人厌烦。

她不想做那种多管闲事的人,也不想让人生厌。

“只是随口问问。”

谁知,她的话音刚落下,祁凉就主动开口报备起了行程。

“今日去了高兄府中,与他说了许久的话,一时忘了时辰,所以这才回来晚了。”

谢清渺听后,心里松了口气。

没有出什么岔子就好。

桌上的烛火突然“噼啪”爆了个灯花,屋里的两人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谢清渺起身,取下衣架上的男士披风,折好递给他。

“原本是想亲自送去梧桐院的,可听说国公爷一大早就出去了,于是便搁置下来。”

祁凉接过她手里的披风,放到了身旁的桌案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料的纹路,忽然抬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又有几分不确定,“若有一日,我变得如长乐一般仗势欺人,夫人还会同我这般……亲近吗?”

谢清渺愣了愣,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话。她站在原地思索片刻,认真回道:

“出嫁前,父亲曾同我说,国公爷虽手段果决,却品性刚毅正直。倘若真有那么一日,想必其中定有隐情,绝非国公爷本意。”

祁凉诧异道:“你会信我?”

“妾身为何不信?”谢清渺坐回到原位,“妾身与国公爷相处的时日虽不算久,却也知道你的秉性到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