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君?

祁凉紧咬下颌,眸中更是赤红一片。他胸前微微起伏,眼前浮现出双亲罹难时的场景。

随即深深叩首,声音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回陛下,在臣心中,陛下是……明君。”

说到“明君”二字时,他的声音轻颤,将文人风骨,彻底碾碎埋进了浓浓的恨意里。

刘元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哦?是吗?”

他搁下笔,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踱步到祁凉身侧,亲自扶他起身,指腹在他腕间不经意地摩挲了一下,“放眼满朝文武,也就祁爱卿最懂朕的心思!

不知是不是丹药失效的原因,他原本平静的眸子里,倏然又漫上几缕猩红血丝。

“那些老匹夫说朕失德,竟敢在大殿上以死相逼,坏朕清誉,乱朕民心!”

他逐渐癫狂起来,猛地攥紧祁凉的肩头。

“朕要你立刻去告诉他们——朕是大盛天子,是古往今来、千秋万载难得的明君!”

祁凉抬起头,目光坦诚:“陛下放心,臣,万死不辞!”

刘元死死剜着他的眼睛,忽而爆发出一阵狂笑。

他猛地推开祁凉,转身一把攥住长公主刘蓉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皇姐!丹药呢!”

刘蓉唇边噙着一丝轻慢的笑,不紧不慢从袖中取出一只琉璃药瓶,倒出一颗深褐色的丹药托在掌心,却迟迟不递给他。

“国师的丹药功效卓绝,可若服用过甚,怕是要伤了陛下的龙体。况且今日你已用了一颗,难不成还想再服用一颗?”

刘元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愈发狠戾,语气近乎哀求:“皇姐!朕现在难受得很!把药给朕!朕要长生不老!要与天同寿!

刘蓉轻笑出声,指尖捻着丹药在他眼前晃了晃:“国师说了,陛下这痛苦是蜕凡骨、生仙骨的必经之劫。挺过去,便是仙福永享。”

刘元却像没听见一般,依旧死缠烂打,“皇姐!把药给朕!朕求你了!

刘蓉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嘲弄,“陛下乃九五之尊,怎可向阿姐低头乞药?”

刘元疯了似的去夺她手中的丹药,刘蓉却身姿一旋,轻巧地躲开。

随即她手腕一松,那枚丹药“嗒”地一声坠落在金砖上。

刘元不顾一切地扑跪在地,像饿狼般抓起丹药,连灰尘都来不及拍,便囫囵塞进了嘴里。

一旁的刘蓉却满脸轻蔑,转眸看向祁凉时,挑了挑眉,似在炫耀她的胜利。

等两人离开刘元的御书房,屋里便传来几声凄惨的惨叫声。

祁凉下意识地回眸望去,刘蓉却说:“祁国公若想活命,就把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否则,那些奴才的下场,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陛下为何要杀他们?”祁凉冷眸道。

“天子威仪岂容有失。”刘蓉脚步一顿,“那些奴才看到了陛下不堪的一面,自然没命活着走出御书房。”

她暼了祁凉一眼,语气冷如冰刀,“陛下既然用了你这把斧头,那本宫便不再置喙。但丑话说在前头,若你劈错了方向,本宫不介意让你们荣国公府满门,在地底下团聚!”

……

送走太子妃的仪仗后,谢清渺正准备转身回府,身后忽然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夫人留步!”

她回眸望去,只见一名儒生打扮的男子立在阶下,肩上挎着旧布包袱,手里还握着一把油纸伞,似是来投奔的。

谢清渺顿了顿身子,温声询问道:“先生可是在唤我?”

那男子忙拱手行礼,“在下张泉,曾是荣国公府的账房先生。”

一听这话,谢清渺心里顿时了然。

“原来是张先生!国公爷今早便与我提过,说您是老夫人最倚重的人。如今能请您回府,实在是府中的幸事。”

张泉忙拱手,“夫人谬赞了。”

谢清渺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天冷,张先生快随我进府暖和暖和。”

张泉恭敬拱手,随她一同迈入荣国公府的大门。

去往明月阁的路上,谢清渺朝春桃吩咐道:“去把西苑那间偏院拾掇出来,给张先生安置住下。”

“是,夫人。”春桃应声而去。

跟在谢清渺身后的张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年轻主母的背影,心中暗自思忖:

定是主母太过年轻,处理不好账目。所以国公爷才会这么急着把自己请回来。

“听闻夫人近来正为嫁妆铺子的账务烦忧,不知可否先带在下去瞧瞧账本?”

谢清渺脚步一顿,回眸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张先生今日才刚进府,不等歇脚就要查账?”

张泉拱手欠身,“事急从权。国公爷既然这么急着把在下请回府,想必是嫁妆铺子的账目乱得棘手,夫人又一时无从下手。与其耽搁,不如尽早理清,也能帮夫人分些担子。”

他的语气恭顺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那垂着的眼眸、刻意放缓的语速里,却又渗着轻慢。

谢清渺眉头一蹙

这人瞧不上我?

“既然张先生这么着急,要去看账本。那便随我到明月阁里坐坐吧!”

张泉欠了欠身子,“有劳夫人带路!”

明月阁正厅的檀木椅上,谢清渺端着青瓷茶盏,抿了一口。神情怡然自得。

丫鬟银杏抱着几册账本进来,轻轻堆在张泉身旁的茶几上。

张泉瞥了眼那寥寥几本账本,眉头蹙了蹙,心里暗嗤道:就这?

不过这么点账目,竟能让国公爷如此急着把自己请回府?

他偷偷抬眼望向上座的谢清渺,绝美的侧颜,落入眼中。

未等相处,他便暗自断定:果然是个空有皮囊的娇弱主母,查账管家这些实务,怕是一窍不通。

未等他回过神,银杏同小辛一起抬了一个竹筐进来。

定睛一看,那竹筐里竟全是账本。

“我初入国公府,对以往国公府的账目一概不知。虽说国公府是抄过家,产业也悉数被没收殆尽。可身为一府主母,总归得知道,咱们府中过往到底如何。”

张泉瞧见那满框,积满了灰的账本,试探道:“夫人该不会是想,让我把这些过往账本全都看一遍吧!”

谢清渺微微点头,嘴角噙着莫名的笑意。“我不懂账目,所以一切只得劳烦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