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无风,天边月色浅浅淌在青砖上,连院角的梧桐叶都静得没了声响。

往饭厅去的路上,祁凉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张先生是府里的老人,打小看着我长大,说话难免冒失些,夫人别同他一般计较。”

走在前面的谢清渺闻声,顿住了脚步,提着裙摆退后半步,刚好与他并排而行。

“国公爷方才这话,是觉得妾身小气,跟个账房先生置气失了体面?还是单纯想替张先生求情,怕我明日再罚他对账?”

祁凉被她这样一反问,喉间的话,竟卡在了半截。他看着她眼中闪烁的锋芒,不知为何,竟莫名有些底气不足。

他一早便知道自己是有些怕她的!

“当然是……”祁凉侧头看她,故意拖长语调卖关子,指尖还轻轻敲了敲轮椅扶手,末了才低笑出声,“当然是替张先生求情。你瞧他今日那急得跳脚的模样,再让你罚几日,怕是要提着铺盖卷逃出府了。”

谢清渺被他逗笑却强忍着,指尖轻轻叩了叩下巴,也卖起了关子。“此事,容妾身先考虑考虑吧!”

话音刚落,她忽然愣了愣神,脚步放慢了半拍,转头看向祁凉,眼里满是疑惑。“哎,国公爷怎么不问我,为何偏偏要捉弄张先生?府里那么多人,我可没这般为难过别人。”

祁凉低头笑了笑,“定是张先生觉得夫人年轻,不堪胜任主母之位吧!”

谢清渺瞬间怔在原地,脸上满是诧异,连声音都亮了些:“国公爷还真是料事如神啊!”

祁凉被她那声“料事如神”说得心头一热,笑意从眼眸中溢出,连带着因朝政堆在心里的那抹愁云,都尽数消散开。

“所以夫人一生气,就罚他把国公府历年来的账本都看完?”祁凉的语气里带着点打趣,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纵容。

谢清渺微微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他虽没明说,但妾身还是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来的。”

“张先生识人不清,的确是他的错。不过夫人聪慧,向来知道点到为止。”

祁凉的意思,谢清渺明白。他是在帮张泉求情,也在给她台阶下。既然他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自己也不好再咄咄逼人。

“也罢!妾身明日便让先生回账房,不必再对着那些老账本较劲了。”

见她松口,祁凉的嘴角微微勾起了弧度。“张先生要是知道夫人如此明事理,不用他计较,定会感念夫人的宽宏大量。”

他的目光落在身侧倩丽的身影上,清冷的月光沿着她的发鬓滑下,落在肩头的素色披风上,泛着一层软绒绒的光。

恍惚间,思绪被拉回到两年前的漳州。那时的夜没有这么冷,她穿着一身浅粉色衣裙,在满田盛放的野菊里穿梭,裙摆扫过花瓣,带起一阵淡淡的香。

忽而,记忆与眼前的身影骤然重合,他心头一动,猛地开口唤了声:“夫人!”

谢清渺闻声转头,疑惑道:“怎么了?”

祁凉抬眸望她,眸底的笑意慢慢沉淀,最后化作了缱绻爱意,“待会儿用完饭,我们去府里的西院放天灯吧。”

他还记得,那时她说,这是她最喜欢做的事。

同一片夜色下,与国公府的静谧祥和不同。此时的将军府却是灯火摇曳,人影攒动,整个府邸乱得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海棠院里更是闹得沸沸扬扬。崔嬷嬷叉着腰立在月洞门前,看着满院东翻西找的下人,扯着嗓子厉声呵斥:“都给我仔细着点!今晚要是找不回郡主的波斯猫,你们一个个都别想活着出这个院门!”

她话音刚落,就抬脚踹翻了脚边的花盆,碎瓷片混着泥土溅了下人一身,吓得众人头埋得更低,搜寻得更急了。

张贺之倚在寝屋门前的廊柱上,神色淡然得像个局外人。他抱着双臂,看着下人们趴在草丛里、钻到假山后,连石缝都不放过,眼底却没半分波澜。

“不过是一只猫,闹得整个府鸡犬不宁,也只就有郡主能做出这种事。”

郡主的人早就带着棍棒,把府里各处院子翻了个底朝天。就连已经睡下的大刘氏,也被院外的动静惊醒。她裹着件玄狐大氅,领口还松垮地敞着,一头有些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满脸茫然地往海棠院走。

刚到门口就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她连忙凑到张贺之身边,压低声音问:“这是怎么了?大半夜的,又是喊又是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抄家来了!”

张贺之冷冷瞥了眼院中,语气里全是不耐,“郡主的波斯猫不见了。”

“什么?”大刘氏眼睛一瞪,瞬间变了脸色。她往四周看了看,又凑近张贺之,声音压得更低:“那悍妇要是找不着猫,岂不是又要翻天?前儿个就因为丫鬟端错了茶,她就把人打个半死!”

“啪!”

她的话还没说完,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崔嬷嬷收回手,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什么东西!也敢对郡主出言不敬?”

大刘氏被打懵了,捂着脸半天没反应过来。她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身为一府主母,有朝一日,会在自己府邸,被一个老妈子打。

张贺之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将她护在怀里,“不过是个奴才,也敢动手打主子?”说着抬手就朝崔嬷嬷扇去,可手刚扬到半空,就被突然出现的暗卫攥住了手腕。

“崔嬷嬷是本郡主身边的人,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长乐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却又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她扶着丫鬟的手缓步走进来,身上穿着绣着金线的寝衣,头发松松挽着,可眼底的寒意却像寒冬的冰碴子。

张贺之怒视着她,挣扎着想要挣脱暗卫:“她打了我母亲!一个贱奴竟敢以下犯上,我为何打不得?”

崔嬷嬷连忙小跑着凑到长乐身边,压低声音添油加醋道:“郡主,方才将军夫人不仅骂您是悍妇,还说您小题大做,为了一只猫折腾全府……老奴实在气不过,这才出手教训了将军夫人。”

长乐听完,忽然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可笑意却没达眼底。

她瞥了眼张贺之怀里捂着脸掉眼泪的大刘氏,又看向张贺之,语气里满是轻蔑,“打得好。”

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两人,“在我面前,别说她只是个将军夫人,就是你张贺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敢对我不敬,这一巴掌,算是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