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遵守约定,他不去辨认,只是专心致志地分发着他的花……
日月如流,转眼左兵17岁了,他在教会中学里是一贯优秀的学生。因为是个中国人,还因为没有父亲,他没少受同学的欺侮,但是他不怕。他虽然瘦,然而经打,也会发疯似的还击,渐渐地也就有了名气。
那一次,小林加代在校门口等他,说:“放学我们一起走好吗?我一个人走僻静的路,有些怕。”其实加代一向是由家中女佣接送的。左兵当时一口就答应下来,觉得有个弱小的日本女孩子请求自己的保护,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
那时候,加代是情窦初开的少女,而左兵是未谙世事的少年。
每天清早,左兵走到巷口,远远地就会看见加代在樱树下等着,见了他,微微一笑,就跟在他的后面走。日久成了习惯。左兵喜欢下雨天,下雨天加代穿木屐,噼噼啪啪地在身后响着,有板有眼有韵律。雨大了,加代还会半踮着脚,在侧后方举着伞,给他遮一下,左兵喜欢加代那种半羞半喜的样子,觉得女孩子真好玩。
那一年的圣诞节,学校组织晚祷,允许大家穿校服以外的正式服装。左兵一出巷子,眼前竟是一亮:樱树下的加代穿了一件白底织樱花的和服。左兵第一次意识到加代有多美,不知怎的就心慌意乱起来。
1936年年底,大批华人开始返国。拥向码头的人潮中,左兵紧随着父亲的管家,觉得自己是一滴水。母亲哀哭着,她抓着左兵的衣服泣不成声。
将近中午船快开的时候,加代突然出现在舱门前。她是临时知道消息的,费了一个上午的周折才找到这里。精疲力竭的加代扑跪在左兵面前,只会说一句话:“左兵,我喜欢你啊……”左兵的心中一片茫然。
一直到多年以后,左兵才意识到加代说出这句话要有何等的勇气,无望中的坚持,不奢望结果的表白,在最后的时刻不顾一切,清清楚楚地说:“我喜欢你啊。”
日本在左兵的记忆中,便是两个女人,头发凌乱、哀痛欲绝地站在细雨中的码头上,她们互相扶持,呼喊着左兵的名字。
然后便是45年过去。左兵在中国流亡、读书、工作、娶妻、生子、丧父、解放、大跃进、当右派、平反、添孙、丧妻。和同时代的人们经历着差不多的悲欢。中日建交后,通过红十字会,他知道了母亲的下落:自1937年开始当看护,1946年死于疾病,简简单单,也没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
1985年他因一些产权问题回了一次日本。中学时代的老同学去饭店看他,走时留给他一张名片,名片是加代的。于是他终于记起了加代泪流满面的样子和无限凄绝的声音。
他拨了加代的电话号码,凭着一种冲动。没有惊叫、眼泪、叹息、懊悔和掩饰,平平淡淡地,他约她出来喝茶:“我回来了,我们茶社相见好吗?”好像他不过昨天才离开,而一切均可以从现在开始。
她说:“好的,但不必喝茶了吧,我实在不愿毁去我在你心中的形象。你在樱树下等我,我会从你身旁走过,请别认出我。”他答应了。两个年近古稀的老人,在电话中平静地相约:“再见,来生再相认,来生吧。”
正是樱花凋落的季节,一株古老的八重樱下,站着一位老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结婚礼服,手中抱着一大束如血的玫瑰,49朵,距那个铭心刻骨的分离时刻,已有49年。
老人站在飘落的樱花中,向每一个路过的老妇人分送他的红玫瑰,同时微笑着说:“谢谢。”
49朵,总有一朵是属于她的吧,不管她现在消瘦还是富态,不管她现在儿孙成行还是独自寂寞,不管她泪眼婆娑还是笑意盈盈,此生此世,总会有一朵花是属于她的吧。老人遵守约定,他不去辨认,只是专心致志地分发着他的花。有的老妇人坦然地接受了,客气地道谢;有的老妇人满怀疑虑,可还是接下了,匆匆走过。老人信心十足地向每一位老妇人递过红玫瑰,他知道她会从他身边走过,她会认出他,她会取走一朵迟到了半个世纪的花,而来生,他们会凭此相认。
(森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