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1日,距离顾舜英UKK合同到期,只剩下不到三个月的的时间,伸长了脖子盼,舜英难得盼来了双休。

至于今日,就是小周末星期五。

约定了今晚要跟孝锋去新的烤肉放题探店。

掐准时间,化好全妆才出门,难得换上新衣服,但车子没走几步,就遇上堵在家门口的车龙。

似乎是桩不大不小的连撞事故,看来,今天上午怕不是要交代在这红绿灯口,“迟到”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取下遮阳镜,再度检查妆容的完整性,车内正在播放《十一种美丽》,她将音量调高,跟着旋律轻轻哼了起来,企图掩盖后排车辆焦灼的鸣笛声。

指腹轻轻敲在方向盘上,口吻对准歌词,显然舜英还不是很熟悉这一段,难免会断断续续,停下来试探韵律:

“你听我说,我对你的感觉我从来都没有过,但不代表我真的就离不开了……”

待顾舜英回到公司,前台的国际时钟已经锁定中国时区9:23。

匆匆走过大门,再穿过开放式办公区,再经过人满为患的会议室,端着电脑包的她察觉到些许不对劲,正准备转弯迈入部门办公室的时候,却从面前的公告板上得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根据内部投票结果与个人表现认定,经总经办仔细审核与考虑……UKK创意总监一职,由视觉组林梦依担任。”

创意总监的位置,竟然给了林梦依!

实施的时间,正好是顾舜英合同到期的前两个月。

明明之前全世界都在替自己庆祝,怎么会……而且,想来我也没有任何的越轨行为,面对所有人的恭维,只有淡然,从未言从,这是,这到底是……

顾舜英站在公告板前,终究想不明白。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今日回到公司的气氛,会如此不对劲:

原来大家都在看她笑话,那些把筹码通通压在她身上的运营,说不定现在转头就去讨好林梦依;至于一直对她示好的行政,此刻应该已经按照上头的指令,拟好了文件,掐准时间对外发布;更不用提UKK的高层,绝对私下联络,组织好饭局,就等林梦依点头。

也别提余下同事的交头接耳。

这就是职场,你的职位、能力、关系都会是对内、对外的第一名片。而这个结果,对顾舜英来说,其实也是意料之中的“不续约”。

她轻叹一口气,企图宽慰自己,可始终无法抹去内心的愤懑与不甘。

“叮铃铃——”突然间,手机铃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刺耳万分地响了起来。

拿起一看,是林阿姨:“喂,林……”

“舜英,你快来医院!你爸中风了——”

-

赶到神经内科的时候,父亲的老朋友,连同林阿姨都在门口守着。

“林阿姨,我爸怎么了?”顾舜英的手上,还抓着车钥匙。

“放心,放心……舜英,你爸目前情况比较稳定,诊断结果出来了,还好只是小出血,暂时不需要手术,别太担心。”

“唉,得亏我们几个老东西约了今天早上喝早茶。”

“就是咯,万一老顾他今天早上一个人开车去守店,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都劝他有高血压,卖酒的时候少喝点,少喝点……但是他偏不听,说女儿还没结婚,不放心。”

“多得方才林医生在,不然我们都不知道要保持侧卧位、高头位。舜英,你爸这条命,要多多感谢林医生!”

“这是我的本份,也是我应该做的。”林阿姨一边回复着老爸生意上的好友与多年来的至交,一边还不忘用手慢慢抚平舜英衣服上的褶皱,以及她那颗颤抖的心,与难以平复的呼吸:

“现在除了保持吸氧之外,就是控制好你爸的血压,我们现在都不方便进去,你要不要先跟主治医生徐主任聊聊?他在拐角的办公室里,也是我认识的同事,我陪你……”

“不用了,林阿姨,”猛地,顾舜英一吸鼻子,这个家,除了她,就只有爸爸了,“我去找徐主任吧,劳烦您跟这么多位叔叔看着他。”

说完,对准他们一鞠躬。

“行,去吧。”她拍拍舜英的肩膀,显然,通晓心理学的她,比谁都更清楚此时该如何安慰人。

坐在医生办公室里,徐主任拿着父亲的病例资料,在舜英的对面坐下,表情并不凝重,左右探望,最终视线落在她的身上,随口问道:

“只有你一个人吗?你妈妈呢?”

“我爸妈……很早就离婚了,所以,有关我爸的事,都可以直接跟我说。”她膝盖并拢,这是她从高中毕业后,第一次在办公室里如此拘谨,就像一个等待指示的学生。

“好,”徐主任点点头,将资料平铺开来,首张指向CT,“你父亲主要是由高血压引起的脑出血,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出血性中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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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你父亲朋友的描述,你爸有饮酒史,还有抽烟的习惯,这些都是容易造成55岁以上老年人中风发病的原因……”

“而且,吃饭时间不太固定,可能伴随轻度肥胖……”

“你可以看到,这一部分是中风受损的部位,而这一侧,是有症状的地方。目前的治疗,我们会以降压药跟止痛药为主,辅助一些吸氧和静脉注射。林医生应该也跟你说了,出血量比较少,老人家的情况还是比较乐观的。”

“但老人家中风还是比较麻烦,住院时间可能会长一点。要是你白天上班,可以考虑请一个护工,晚上再过来照顾,陪床一天加50块钱,医院都会有饭菜热水供应。”

傍晚六点,林阿姨出去买饭,舜英坐在VIP病房外,等着护工给父亲擦干净身子再进去。

三个小时前,舜英掏钱给父亲从四人病房,换到了安静一点的两人病房。

她打开手机录音,反复听着徐主任说过的话,突然有一种到了26岁的无力:这个年纪,她还没有到而立之年,但老爸已经到了花甲之年,好像什么都没有准备好,却什么都不让你准备好。

很多东西,忽然之间就来了。

她鼻子有些酸,眼睛有些红,但是哭不出来,就这么低头在走廊里静默坐着——唯一陪伴她的,只有头顶上的“静”标志。

踮起脚尖,脚跟轻轻敲击地面,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

忽然间,余光里闯入一双鞋子,很是陌生,不是林阿姨的鞋码。

女人的手上还拎着一袋从超市买的苹果跟矿泉水。

顾舜英慢慢抬头,面前的女人比自己矮,微胖,背有些佝偻,那张脸上眼袋大大的,两颊已经发腮,剪了短发,换了手镯。

但舜英不会忘记那一对从她那继承而来的梨涡,还有她身上熟悉的气味,以及她做的桂花糖糕:

“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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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除了还躺在医院的庄明泽,张雯支走了立升金融所有的下属,带着丈夫在公司闲逛。

“诶,原来那里不是会议室吗?改成茶水间了?”

“嗯,满足员工的诉求,我们现在尽量线上开展会议,所以多出来的会议室就打通做成茶水间。”

“咦?”他站在一面空墙前比划,“我记得之前这里有两大放资料的书架,怎么……”

“撤走了,为了让公司看起来更敞亮,新增了一个封闭的储物室。”

“果然还是你比较适合管理公司,”他继续比划着,“还有,还有,我记得之前这一块是……”似乎生怕停下就会令气氛尴尬,使话题空白。

“你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说吧。”张雯把手背在身后,面对这个她曾经无比崇拜的男人说道。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爱意,双眸深处是看不到尽头的无奈与拷问:问自己值得吗?问他为何要这样对我?问……当初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选择还正确吗?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不知所措:“你……还不准备回家吗?”

“出了这样的事,我还怎么回去?”她站在原来书柜应该在地方,距离丈夫足足三米的距离。

“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你的事,还有我的事混乱在一起,我还能回去那个家吗?就算我回去了,我们还怎么回去?”

“那你这几天都住哪?”

“W酒店,”张雯低头一看脚尖,再抬头,最终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其实,这段时间我想了很久……”

“我觉得你这么做也不是不可以。”突然间,丈夫握紧拳头,接下来紧闭双眼打断她的话。

“你说什么?”张雯一惊,感觉脸上汗毛直竖。

“我说,你跟沈飞的事,我可以原谅你,而且……你跟薛总的事,也不是不可以!”

至此,他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你、你说什么……”

“我的身体已经这样了,我可以接受你跟别的男人在一起,这么多年,都是我欠你的——就像你说的,虽然我们已经回不去,但如果你要跟别的男人生孩子……”

“闭嘴!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就算你不信婆婆,也要信我吧?凭什么一个视频就可以让你这样!而且你不是见过老薛吗?为什么还会……”

“就是因为见过,我才接受你跟他!”

瞬间,他终于睁开眼睛,冲着张雯。

此刻,站不稳的张雯觉得他不仅看清了这家公司,连她也看清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