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楠刚走出大学校门,23岁,正是活色生香的年龄。
丁楠从小城来,但她从不怀疑自己能在省城找到一份工作,不是因为年轻,而是她相信自己。可是,她东奔西跑了两个月,参加了26次大大小小企业的考核、面试,至今仍然没有看到一点儿希望。不过,她不气馁,她相信希望就在寻找和等待中,就像她老家春天里的竹笋儿,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从地皮里或者岩石缝间蹦出来。
现在正值下午。她就在这个下午走进了一家外资公司的大厅,开始再次等待主考官的召见。在她之前,这里已经聚集了几十个应聘者,她打量了一下,信心倍增,怎么也觉得自己是这拨人里出类拔萃的一个,因此,也应是最能打动和征服主考官的人。这一点,她还能从这些应聘者向她聚焦过来的目光里得到一种印证。于是,她找了一个空位,挨着玻璃窗坐下,用一种极其悠闲的目光,开始观望大街。大街上,路人行色匆匆,但个个脸上似乎都喜气洋洋,且此时的阳光也很乖巧,或从楼顶或从树叶间钻出来,把每一张脸都抚摸得灿烂起来。这也是个好兆头。丁楠仿佛觉得这是她两个月来,第一次感到省城里也有阳光,而且还这么真实,这么多情。于是,她的头又歪了,眼神更加专注地看阳光和阳光下的人……
丁楠喜欢歪着头看人。只要坐下来,对面有人,她就会很自然地摆出这副姿态。丁楠是个美人坯子,身材让鬼都着魔,但最美的还是她的一双眼睛。圆圆溜溜且漆黑如墨,本已生动有余,可眼角又偏向上挑起,不经意中,又平添几份女性的纯粹。不过,这双眼睛看人时,立即会眯起来,像阳光下的镜片,浓缩出火辣辣的光,尽显妩媚和妖娆。因此,她的同学都说,丁楠的这眼睛,这姿态,是专为男人们生的。也有同学不加掩饰,说得直接,丁楠是装出来的纯情,是毒酒和鸦片,男人沾上了,就会飘飘然,就会昏昏醉……丁楠从不辩解,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装。没有装,为什么要辩解?嘴巴长在别人的头上,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丁楠不理会。
但让丁楠感到骄傲的是,她已经有了四次恋爱经历。因为,在她看来,女人没有人爱,是一件羞耻的事情。不过,丁楠说,四次恋爱,让她骄傲,却不让她快乐。
第一次恋爱,她正在读高三。严格地说,爱情萌芽在高三,结束在大二。那时,丁楠还在县城。那是一个又偏远又古老的地方。偏远说的是路程。从县城出发,赶往管辖这个县的东化城就有300多公里,且全是山路,汽车跑得顺当时,也只能是朝发夕至,因此,这里的老百姓走出县城,逛过东化市的人就不多;古老说的是这里的历史。这个县城有多老,无人查考,因为这个地方从来没出过名人,也不曾有文人骚客打马经过,留下只言片语,但县城里至今还有十几条青石铺成且被脚板**得凹凸不平的马路,足可以证明它是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不过,这一切都无所谓,青石板路的缝隙里也能冒出爱情。一个叫石头的毛头小子,就是在这个县城里,悄悄地塞给丁楠一封情书。
石头低丁楠一个年级,读高二。但石头是学校里的名人,流行歌哼得字正腔圆,篮球打得风生水起,谈起金庸的小说,更是口若悬河,有板有眼。因此,石头很有分量,屁股后总颠颠地跟着一群女生。
丁楠从不跟着他疯跑,但石头却把情书塞给了丁楠。
丁楠醉过,醉了就让石头牵了她的手。
石头也吻过一次丁楠。那种吻,是蜻蜓点水式的。初恋的人都这样,他们有着很强的吻的冲动,却不懂吻,嘴唇和嘴唇便难得交融。那天是个夜晚,那天丁楠接到了大学通知书。丁楠考得不好,只是被东化大学录取。但毕竟也是件喜事,丁楠便把石头约出来,让他来分享她的快乐。那夜月色姣好,明亮如水,两人站在郊外的一片翠绿翠绿的草丛里,听小虫如诗如歌的叫声,心便激**起来。她勾着头,幽幽地说,石头你怎么不说话?石头说,我不再唱歌,不再打球,不再说金庸,一年后,我们在东化大学见。她抬起头,又望着他说,谁要你说这了?石头就看见她眯起来的眼睛里有了两束火辣辣的光,他便有了些迷乱,猛地冲上去,像野豹一样地箍住了她。
山里有野豹,野豹逮住了山鸡,就是这副样子。
不过,石头是只温柔的野豹,他箍住丁楠后,嘴片子就在她脸上开始茫然而小心地寻找起什么来。丁楠扭扭捏捏、半推半就地把嘴唇迎了上来……后来,空旷的草坪上就有了一声并不嘹亮,也不清脆的响声。这是初吻的声音……
那个时刻,丁楠有些醉了,天旋地转,她觉得自己的心在燃烧,噼噼啪啪的响声都听得真切。她希望他还有进一步的动作,但他没有,倒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站在老师的面前,腼腆而不知所措。
丁楠也感到羞涩,便转过身,跑开了……
一年后,石头履行了他的诺言,考进了东化大学。他本来可以到北京、到省城读更好的大学,但他还是选择了东化大学。因为这里有丁楠。
但是,丁楠已经没有了过去的**。丁楠已成为校园里的公众人物,她叫不出很多同学的名字,但同学们都知道她。她是学生会文体部长,大庭广众下,她总是那么活跃,那么风光。追求她的男生太多,公开的至少有一个加强连,暗恋的却是个无法统计出来的数字。于是,丁楠就放出口风:大学里不谈恋爱。
就在这当儿,石头进校了。
丁楠还是很高兴,找了一家餐厅,陪石头吃了一餐晚饭。说是祝贺,也说是接风洗尘。但不管怎么说,石头觉得和她近了。近了,就可以继续上演他们的爱情剧。饭后,他们走着路一起回学校。那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且又走在东化市最繁华的一条马路上,路灯亮得耀眼。石头说,我可以天天见你了。丁楠说,你真傻,省城、北京多好呀。石头说,还是东化好,东化有你。又走了一会,石头突然站住,望着丁楠不语。丁楠说,石头,有话要说吗?石头嗫嚅道,我想,我想……丁楠就说,想说什么就说吧,你是男人。石头脸红了,是涨红的,说,我想牵一下你的手。丁楠歪着头想了想,说道,牵吧,最后牵一次。石头不敢牵了,伸出的手又缩回去,问道,为什么?丁楠说,不为什么,就是不想谈恋爱。石头说,我们已经开始谈了。丁楠说,什么事儿都可以开始,也可以结束,恋爱也一样。石头还是不依不饶,你是不是有了新的男朋友?丁楠说,胡说什么?我只是不想谈恋爱。
他们再没说话,沉默着一直进了校园。分开时,丁楠伸出手,说,石头,握一下我的手吧。石头犹豫了一下,说道,你现在的手我不握,你的眼睛没有燃烧,手是冰冷的。说罢,转过身,走开了。他的脸上分明写着失落和委屈。
石头的背影一直在校园的那条狭窄的小道消逝后,丁楠才向女生宿舍区走去。那当儿,她的心也品不出一个滋味来,酸酸的,涩涩的,还隐约有一点苦,有一点疼,但她也很无奈,没有了**,谈恋爱和喝白开水有什么区别呢?
石头是倔强的,和他的名字一样,他依旧每天来找丁楠。或者在餐厅,或者在宿舍,或在图书馆,一不小心,石头就冒出来了,站在丁楠的面前。找的次数多,同学中就有了传言:丁楠搞姐弟恋了!
丁楠不在乎传言,丁楠在乎石头打扰了她。终于有一天,她对他说,石头我提醒你,我烦你;石头,我还警告你,你再这样纠缠下去,乡党也没法做……
后来几天,她果然没有见到石头的影子。她以为生活就这样安静下来了,但是,她没有想到,石头会在校园里干出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来。
那是个上午,丁楠没有课,用完早餐后,她便进了图书馆。新学期才开始,没有考试,不需要温习什么功课,找了本闲书,在那儿随便翻翻。不久,她似乎听到外面有大呼小叫的声音,她没在意,上万名年轻人聚集的地方,弄出点声响来是常见的事。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同宿舍的女生心急火燎撞了进来,嚷嚷道:丁楠,你还有闲心在这儿看书,外面都快出人命啦!丁楠忙问,谁呀?在哪?那女生气喘吁吁答道,还能是谁?你的那个小老乡呀!老师们都急得头上冒烟了。
丁楠一分钟也不敢迟疑,随那女生奔跑出去。果然,教学大楼的广场上挤满了人,密密麻麻,吵闹声一片一片的。校长和辅导员正冲着大楼顶部喊话,声音都快急成哭调儿。楼顶上,石头迎风而立,一枝独秀,很有点英雄笑看天下的味道,不管老师们怎么大呼大叫,他岿然不动,摆出的总是一副随时准备飞翔下来的姿态。
石头同学,你有什么要求你提出来,我们都答应。校长喊得声音都沙哑了。
石头同学,你还年轻,死了可惜呀。辅导员掉泪了。
石头不吭声,不为所动,只是眼睛在四处逡巡。
丁楠便冲上前去,一把抓过校长的话筒。丁楠大声喊道,石头,你给我听着,你想死,就立马跳下来,冲着我跳下来!我不会同情你,谁也不会同情你!因为你不是男人,是草包,是孬种……
丁楠说到最后,莫名其妙地哭了。她原本是不准备哭的,因为她满腔都是气恼,但最后还是哭了。丁楠事后对同学们说,她抢过校长的话筒,是打算劝说石头的,可一开口,从嘴片子里冒出来的却是一片谩骂;她还说,其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腿都发软了,如果石头果真跳下来,她就是怂恿者、胁迫者了,那不只是谁该负什么责任的问题,而是一条生命呀……
当时,害怕的不只是丁楠,还有校长和辅导员,幸运的是石头那小子还算乖巧,被丁楠的骂声激出了几份清醒,晃晃悠悠地走下了楼顶……
对于学校,这是一个轰动性的事件。没有先例,也不能再有效仿者,因此学校准备狠狠地处罚石头,可是,石头就在当天下午不见了,如同蒸发了一般,再没有回来……
丁楠的第一次恋爱就这样无疾而终。
石头走了,他没有选择再读大学。对此,丁楠不感到遗憾,人对自己的路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肯定有它的理由,旁人没有必要杞人忧天。但是,丁楠却开始怀念石头,怀念石头的种种好处,久而久之,石头跳楼的傻样也在她心里演绎成了英雄壮举。她问自己,和石头在一起时,这些感觉哪儿去了?时间长了,怀念又变成了痛苦,且连绵数月不能自拔,厌食、恶心,干什么事她都差几分精神。她怀疑出现了心理障碍,便去找专家。那专家说,你试着再谈一次恋爱吧。她说,现在我心里根本装不下任何一个男人。专家说,如果眼下谈恋爱,对你是“毒”,这就叫以“毒”攻“毒”。人在找不到方向时,容易轻信自我标榜能够为他人指明方向的人。丁楠相信了专家,尽管她至今也不明白精神疾病的“以毒攻毒”是一个什么玩意,但她决定再寻找一次爱情。
丁楠的第二次恋爱,就在这种背景下开始了。
其实,她不必寻找。她是学校里的名人,她知道爱她的人有多少,只要振臂一呼,便应者如云。问题在于,这是爱情,不管将来结果如何,也不能轻率。于是,她便选择了美术系的一个男生。这男孩长发披肩,长得也人模鬼样,且好像什么也不在乎,走到哪儿,哪儿就会响起悠长、嘹亮的哨声,活脱像个电视里的日本浪人。关键的是现在的小女孩,偏喜欢这类人物,说这是个性,是酷,于是,这小子的背后也就有了一串又一串追求他的女生。可爱他的,他偏不爱,他多次放出口风,说东化大学只有一个人值得他爱,这个人便是丁楠。
那时的丁楠对他的狂妄,几近是嗤之以鼻。他以为他放出了口风,丁楠就会感动,就会去接近他。丁楠偏不,哪怕是在某日迎面碰上了,她也绝不正眼瞧他一眼。这对那高傲的男生或轻或重是一个打击。眼下,丁楠接受了心理专家的建议,心情有了些变化,强迫自己把一块铜当作一块金来看待,她通过一个同学,传过去了一句话,说,那家伙其实看上去还有滋有味的。
果然,那家伙就黏糊上来了,每天都要找机会在丁楠的面前晃悠几次。
丁楠不再佯装不理,也不再矜持,见了他,便歪着头冲他笑笑。她自己想象得出,那样子肯定妩媚。
有了这些你来我往的暗示,后来的故事就顺理成章了。那家伙对丁楠说,我爱你。丁楠也不客气,说,我好像也爱上了你。那家伙又说,这就对了,我们先拥抱一次吧。说罢,就把丁楠搂进了怀里。丁楠吓了一跳,至少她还没有这个心理准备,便猛一用劲,挣脱开了。那是个夜晚,校园里的灯火很灿烂。好在他们站在一棵大树下,光线被树叶搅得昏暗了些,又好在好多男男女女的同学都专注干着自己花前月下的事,没有注意他们,不然,关于丁楠,又会传出许多的故事来。丁楠并不在乎这些,但她在乎自己的感受。她说她爱他,并不等于就要把自己看得很神秘、很神圣的某些东西给他呀。那家伙又说,你既然爱我,为什么拒绝我?丁楠说,男男女女搂搂抱抱,总得有个时间过程吧,你是不是性急了些?再说,我还不了解你呢,你是一个坏人,还是一个好人,都难说清楚。那家伙又说,我肯定是好人,好人才干那种火辣辣的事。丁楠说,你在胡说。那家伙说,爱一个人,不去抱她,不去吻她,那是折磨自己,也是折磨对方,这哪里还是爱呢?他说这番话时,神情极庄严,就像在宣誓一样。丁楠觉得很好玩,至少他与石头就是不一样,胆量很大,想法儿也特有意思。她想,以后和这样的人弄在一起,肯定开心。那个夜晚,丁楠虽没有让那家伙“阴谋”得逞,但还是准备和他周旋下去。但不久,爱情出现了曲折。有个女生悄悄告诉她:那个长发披肩的家伙,在校外租了一间房,和另一个女人同居了。她起初不信,发生这类事情虽然不再新鲜,但至少她还乐观,他不敢一边和她谈情说爱,一边却在和其他的女人苟合偷欢。问题恰恰在于她过于乐观。某一个夜晚,她和他见了面,她笑吟吟问他,听说你和一个女生同居了?他答,这奇怪吗?丁楠这时才认真起来,反问道,还真有这事?他答,有呀,很正常的,我们美术系好多同学都这样。丁楠大怒,给了他一个耳光。他觉得莫名其妙,问,你这是怎么啦?我喜欢的只是她的身体,而喜欢的人是你。 你难道没有听说过,灵与肉原来是可以分开的。丁楠骂了一句混账,便丢下他,扬长而去。
丁楠下决心不再和这家伙恋爱,只觉得恶心。但那家伙似乎感到委屈,对丁楠还是穷追不舍,每日在女生宿舍楼下晃来晃去,有时还在楼下大喊几句:丁楠丁楠我爱你,就像老鼠爱玉米。丁楠受了侮辱,也受了骚扰,便和同室的几个女生一合计,把他骗进了宿舍。然后,关上门,便是一顿怒打。尽管都是花拳**,但七手八脚也够那家伙承受的。起初,那家伙以为女生们是在身上找个乐子,打久了,脸上有了一个又一个紫色的疙瘩,才明白这不是弄着玩的,是一次有预谋的行为,便大呼大叫起来。但他呼叫得越厉害,拳头落下来就越重越稠密。直到他不再呼叫,她们才乐哈哈地停住了手。罢了,丁楠歪着头对他说,有一首歌里唱道,若是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是猎枪。你就是豺狼,你再来,迎接你的还是猎枪。他哪敢吭声,爬起来,贼一般地溜了。
那家伙终是不敢为爱受皮肉之苦,从此没有再来骚扰过。丁楠的第二次恋爱就这样在短命中结束了。这次恋爱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印象,她只是把它当做了一场闹剧。闹剧过后,她又发现,其实自己的心里不能再有爱情的真空。大学生活,除到了期末考试阶段,有点像打仗攻碉堡的架势,其他的时间里,实际上还算是轻松和清闲的。对有过爱情经历的姑娘来说,人一清闲,便想爱情。但一想到吃过一种爱情的亏,便又渴望另一种爱情。另一种爱情是什么?她说不清楚,但至少她觉得与过去的玩法儿应该不一样。于是她在等待中迈进了大三。进了大三,她终于有了一个新的发现,于是,她的第三次恋爱又开始了。
严格地说,第三次恋爱是前两次恋爱在她心里埋下了爱的冲动,更是她在体验一种刺激和新奇。那时候,到了周末,女生宿舍楼下,总会出现几辆小车,劳斯莱斯、宝马什么的,特别耀眼夺目,不久,就会有女生钻了进去,然后小车一阵轰动,绝尘而去,把几许惊奇或者几许羡慕、几许疑惑留在来来往往的学生中间。丁楠见了,就问旁边的同学,她们去哪呀?同学就会说,你是装蒜还是真傻?去和男友度周末呗。丁楠又问,她们的男友怎么这么阔绰?同学便说,这是睁着眼找的。后来,丁楠就知道了,有些女生到了大三或者大四,便开始考虑进入社会后的生存状况,于是乎,想走捷径成富姐的,就去找个大款当男友;想走偏门进大公司的,便去找个总裁做知己……这类人为数不多,但也被那些富得无聊的男人们所利用,因此女生宿舍区便有了这一景观。这是一场非常危险的赌博。既然有危险,就有失败者,据说,有些女生最后就落得人财两空。但丁楠倒觉得这是一个有趣的游戏,和这些有钱的男人们来一次无聊的周旋,兴许刺激,兴许真能长一点见识。有了这一想法,她便开始寻找机会。因此,周末一到,她便打扮一番,开始在楼下走来走去。她是个美人坯子,如果一定要说她身上还有什么缺陷的话,就是胸脯平坦了些,而这个时候,她会故意把胸脯挺得高高的,虽然那时并不知道女人的胸脯对男人意味着什么,但书上说过,那是征服男人的一剂药。记住了这句话,她就有足够的理由把胸脯挺高。如此这般寻找了几次,机会就迎面而来了。
一辆白色的丰田,一尘不染,在晚霞的照耀下,整个车身像有火在燃烧。丁楠朝它望去时,玻璃门就慢慢悠悠地展开了一个洞,那儿镶着一张男人的脸。很瘦,戴着一副墨镜,墨镜的上方有两道很深的皱,呆板,凝重,一点也不生动,但却很吸引人的目光。丁楠就在这一刻被这张脸粘贴了,眼睛眯了起来。
“眼镜”显然对她的神情很感兴趣,便问,小姐,我们能一起去喝咖啡吗?丁楠调皮地反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去?“眼镜”说,我是在邀请。丁楠说,如果我不肯呢?“眼镜”支吾了片刻,说,那我只有再等一个愿意去的女生了。丁楠说,你不能说句赞美的话?“眼镜”说,那样显得很轻浮。
丁楠觉得好笑,一个大男人,把车子一停,专找女孩子喝咖啡,这叫稳重么?但丁楠还是笑吟吟地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后来,他们就去了一家咖啡厅。再后来,只要到了周末,“眼镜”就会出现,然后又一起去吃饭,去喝茶。叫丁楠费解的是,“眼镜”很少说话,连他姓什么叫什么干什么的,也不肯告诉她。但时间长了,丁楠还是感觉得出来,“眼镜”还是很尊重和爱怜她的,甚至还有点依恋她。比方说,喝茶时,他会偷偷盯着她看,如果这时她抬起头,目光碰在了一起,他会迅速地把眼睛挪开,脸上还会泛起一丝红晕和几分尴尬。次数多了,她就很想对他说,你想看你就看呗。但她终于没有说,因为她感觉到这个男人沉默的背后一定有他的理由,且是不便告知人的理由。
“眼镜”由此在丁楠的心中成了一个谜。
解开这个谜是在一次晚餐上。那天,“眼镜”请了好多朋友,都是一帮老爷们。大伙都很尊重他,开口闭口唤着“季总”。丁楠这才知道,他叫季洪,是一个私营软件公司的大老板,资产不在2000万以下。起初,大伙们把酒都喝得理智,酒过三巡之后,话便多了起来。因为桌上只有丁楠一朵花,也就显得特别的鲜艳夺目,好多话题自然就围着丁楠展开了。当然,尽是些赞美的话,听了让人耳熟,也让人骄傲。酒再往下喝,人就有些迷糊了,于是,便有一个胆大的男士端起酒杯,来到丁楠的面前,软磨硬缠地让她陪喝了三杯,接下来,他就有点管不住自己的手脚,冷不防在她的脸上摸了一把。她委屈,也愤怒,但还没有等她把这些情绪表露出来,季洪却把满满的一杯酒倒在了那人脸上。丁楠第一次发现,季洪一向麻木、凝重的脸,还会显现出恐怖的一面。于是,好好的一桌酒席上就冒出了火药味。那男人说,季洪,你他妈的凭什么往我脸上洒酒?季洪沉默不语。那男人又说,我告诉你,季洪,我这是一张男人的脸,它是不能容忍你来玷污的,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你不是男人。你不是男人,所以你老婆跑了;你不是男人,所以你就没有资格和丁楠在一起。你曾经折磨过一个女人,你还想再来折磨一个女人吗?丁楠听罢,猛然站起,很重地给了那个男人一个耳光,然后,一把抓起季洪的手,愤然地离开了包厢……
季洪那辆白色的丰田,几乎是在大街上狂奔,路上的行人和车辆纷纷闪躲。而季洪的脸上又恢复了往常的呆板和凝重,如果多了一点什么,那就是痛苦。因为他眼镜上方的两道皱,愈陷愈深,分明是被痛苦挤压出来的。在一条行人稀少的背街上,一个急刹,车子突然停住,坐在车上的两个人的身体都猛地向前倾斜了一下,丁楠的头几乎都撞上了挡风玻璃。不过,丁楠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如果小车再这么横冲直撞下去,肯定会弄出人命案来。只是车子停下了,季洪还是不肯讲一句话,这种沉默也让丁楠难受,于是她问,你为什么不说话?季洪说,我还能说什么?你什么都知道了。丁楠说,我知道什么了?季洪说,我不是男人,一切都是真的。因为不是男人,老婆和我离婚了;因为不是男人,我也从来没敢牵一下你的手。丁楠说,那你又为什么要到学校来找女生呢?季洪说,不为什么,只是害怕孤独。丁楠说,不,其实你还在渴望爱情。季洪突然提高声音,几近歇斯底里地说,没有,我没有。我没有这个资格,也就没有这份奢望。丁楠还想说什么,又被他粗暴打断,你不要再说了,什么也不要说!然后,他重新发动汽车,丰田就像箭一样穿过黑暗,朝东化大学驶去。
到了女生宿舍区,季洪冷漠地说,丁楠你下车吧。丁楠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走过来,说,下个周末我还在这里等你。季洪说,我不会再来了。丁楠问,为什么?他答非所问,对不起。说罢便把车开走了。
丁楠爬上三楼,再转过头来,却发现季洪的车并没走远,又停下了,且分明感到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玻璃偷偷地在注视着自己。就在这一刹那,丁楠从心中涌出了一份感动,甚至还有一丝爱意,于是,她转过身,飞快地朝楼下冲去。但等她到了楼下,白色的丰田已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三四个星期过去了,季洪果然再没有来过学校。这下苦了丁楠。尽管她找季洪,起初只是为了一份新奇,玩一个游戏而已,但新奇过后,却有一点迷恋这个游戏了,或者干脆说,她有点迷恋这个男人了。玩过这类游戏的女生说,有钱的男人像一匹野狼,见了女生就勇往直前奋不顾身地往上扑,尤其是在黑暗中,他们的贼胆更大。但丁楠从季洪的身上没有发现这一切,有时,她甚至希望,他能变成一匹野狼,从而找到一点和野狼搏斗的感觉,可是他却连她的手都不敢沾一下。这让她有些失落,至少是在季洪不再来找她的这段时间里。她也分析过原因,他怕别人说他不是男人,而自己也认为自己不是男人,可能因此使他不能像一匹野狼在女人面前横刀立马,可是,他不是男人的问题出在哪里呢?她不懂,于是她请教了医生。医生说,很可能就是性无能。医生又说,这不是不治之症,精神治疗和**治疗可以改变一切。可恨的季洪,你怎么就不能让我成为你的一个火炉,把你熔化呢?丁楠寂寞时,尤其是在周末,就这样想过。
据说,后来季洪也来找过一次丁楠,还给过丁楠一张20万元的现金支票 ,恳求她无论如何也得收下。据说,丁楠收下了,但在第二天却以季洪的名义捐赠给了市残疾协会。
丁楠做出的这一举动,并不想去感动谁,她只是觉得这笔巨款不属于自己,且又推脱不了,就这样做了。但是,她没有想到,她的这一选择为她后来减少了许多麻烦。因为一个月后,季洪因行贿罪被法院起诉了。法院在清查季洪的来往账户时,发现了这笔钱,虽然这与行贿不沾边,法院还是到学校找丁楠落实过情况。后来,季洪被判了刑,而丁楠接受过法院调查的事情也不胫而走,一时间在学生中传得风生水起。自然,都是些难听的话。
于是,丁楠不再是一个让人仰视的女生,同学们都纷纷地逃开了她,像躲避瘟疫一样。那时的丁楠是孤独的,也是痛苦的。孤独的是心,痛苦的是她还想着关在大牢里的季洪。于是,在学校南角的一个小小的咖啡厅里,在咖啡厅的一个最偏僻的角落里,便能经常看到一个形单影只的女生。她就是丁楠。丁楠在那儿从不喝咖啡,只喝啤酒。她常常把自己喝得两颊绯红,像桃花一般灿烂。但这是一束有毒的桃花,人们远远地看一下,逃开了。她便拖着轻飘飘的两条腿,朝宿舍走去。那时,宿舍的灯已经熄灭,她就在黑暗中钻进黑暗的被窝里,悄然无声地睡去。只有那个时刻,人是安静的,舒适的。
丁楠已经说不清那是个什么日子,她坐在那个角落里,从来不哭的她终于哭了,很低的声音,自己哭给自己听。这时,一个男生走了过来,端着一个酒杯,说,丁楠,我陪你喝一杯。语气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丁楠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那男生说,你的名字全校人都知道。丁楠说,我是名人了?那男生说,以前是,现在更是。丁楠端起酒杯,那好,为你有胆量和一个名人喝酒,我们干杯!两个杯子,咣当地一声响过后,便空了。那男生又提议说,丁楠,你喝一杯,我喝三杯!丁楠问,为什么?那男生答,我是男人!丁楠正在怀念一个自称为不是男人的男人,眼前却又冒出了一个自称是男人的男人,她来了兴趣,头一歪,眼睛又眯了起来,说,行,你是男人,你就喝三杯!那一晚,丁楠过得快乐。人在孤独时,其实很需要一个人来陪伴呵护的。
十一点整。是咖啡厅打烊的时间。丁楠说,我不想回宿舍。那男生说,一定得回宿舍,我送你。丁楠说,那里是个寂寞的黑洞,你是男人,你就陪我去开一个房间。那男生的脸上就有了一份惊愕,嘴唇张合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丁楠说,你不是男人,你就滚开!那男生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答道,谁说我不是男人?走,开房间去!那男生也有些醉意了,两人搂腰搭肩,一路高歌着向校外走去,有点英雄赴刑场的感觉。
那一夜,丁楠并没有想发生什么,只是压抑的时间太长了,想放松、想发泄一通而已,但是该发生的和不该发生的都在那一夜发生了。在宾馆的一个房间里,那个男生终于被她眯起的眼睛所挑逗,不由分说地把她抱起,重重地扔到了松软的席梦思上,高高弹起后又重重落下。这种感觉让她有些迷乱。在迷乱中,那个自称为男人的男人扑了过来,只用了一分钟,就撕开了她身上所有的织物,然后又不由她抗争地把她压在了身下……直到一切结束以后,他才想起问问对方的感觉,说,丁楠,你快乐吗?丁楠说,不知道,但我喜欢你的霸气,把一切都碾碎的霸气。丁楠说的是真话,一个只有征服过男人经历的女人,一旦被男人征服了,才体会到做人的另一种甜美。那男人说,我会认真爱你的。丁楠问,是不是因为这床单上居然会有一朵鲜艳的花?那男生说,有也是爱,没有也是爱。丁楠又问,你就不计较那个风传被我送进大牢的大款?那男生说,你清白我爱,不清白我也爱。丁楠说,不,我不会爱你。那男生更固执,答,我会让你爱我的。丁楠说,凭什么?那男生答,你说的,我有霸气。
第二天,丁楠才知道这个男生叫陈生,高她一届,读大四。
后来的事,就变得简单,她和陈生恋爱了,而且爱得刻骨铭心,难分难舍。他们俩对朋友们说,不是因为相互之间都是把第一次给了对方,而是真的爱。爱了就说不清理由。
一年后,陈生毕业了,被分配到了县城教书。分别时,她没有掉泪,她对他说,你去吧,在那边等我,一年后见。陈生没有说话,咬着嘴唇,但在长途汽车缓缓启动后,这个小男人还是憋出了一眶眼泪,很纯、很打动人的一眶眼泪……
又一年后,丁楠毕业了。就像当年的石头,她开始履行自己的诺言,揣着一张求职表,赶到了那个县城,这时的陈生,升迁到了县政府工作,是主任科员,而且,已经结婚了,小夫人是县长千金。那一刻,丁楠傻了,半晌眼睛都不会转动一下。陪她的一个同学吓坏了,问,丁楠你不会有事吧?丁楠说,不会,只是有点失望。同学说,去找那家伙算账!丁楠摇摇头,算了,我们回去吧……我谈了四次恋爱,第一次让我看到的是一个纯情男孩,第二次让我看到的是一个小丑,第三次让我看到的是一个无奈的人,第四次让我看到的是一个混蛋……有了这些经历,够了。同学说,那你准备怎么办?丁楠说,去省城。同学说,那里的工作不好找。丁楠说,我不信,我要去闯一闯!
丁楠就是这样来到省城的,带着她的四次恋爱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