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仿佛是两柄从九幽血池中捞出的淬毒尖刀,带着能刮骨剔髓的怨毒与杀意,穿透了重重气浪,死死地钉在了陈凡的身上。

被这样一道目光注视,陈凡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似乎要凝固了,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的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煞白一片,抓着船舷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向后缩了缩,一副被吓破了胆的鹌鹑模样。

然而,在他那惊恐畏缩的外表之下,识海深处却是一片绝对的冷静。

来了!

这蓝袍道人的反应,比他预想中还要快,还要暴烈。

“杂碎!!”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蓝袍道人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他根本没有去思考玉盒是真是假,又是如何被调换的。在他那被贪婪与狂怒烧毁的理智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飞舟上的人,毁了他的机缘!

尤其是那个在他眼中如同蝼蚁般的炼气期小子,刚才的动作,一定与玉盒的毁灭脱不了干系!

杀!杀了他们!

蓝袍道人身上的灰黑雾气,猛地暴涨开来,他甚至不顾另一侧黑衣人投来的警惕目光,单手猛地一拍腰间储物袋。

“嗡!”

一柄通体幽蓝,造型古拙的短叉,发出一声嗡鸣,激射而出。

这短叉刚一出现,便迎风便涨,化作丈许大小,叉身上篆刻的符文逐一亮起,一股远超寻常顶阶法器的惊人灵压,轰然散开。

中品法器!

“死!”

蓝袍道人手指并拢,对着陈凡遥遥一点。

那柄蓝色短叉,发出一声尖啸,竟是化作了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幽蓝电光,撕裂空气,无视了飞舟上那已经黯淡不堪的护体光幕,以一种决绝而又霸道的姿态,直刺陈凡的眉心。

这一击,他用上了全力,没有半分留手。

他要将这个坏了他好事的小子,连同其神魂,一同钉死在飞舟之上!

舟头,宋清月清丽的玉容之上,闪过一丝惊怒。

她也没想到,这蓝袍道人竟会如此疯狂,当着她的面,悍然对宗门弟子下此死手。

她手中法诀一变,便要催动飞剑回防救援。

可那名黑衣人首领,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怪笑一声,手中黑色罗网一抖,数十道凝实的黑丝凭空生出,如同一根根坚韧的触手,死死地缠住了她的蓝色小剑,让她一时间竟是无法脱身。

救援,已然来不及。

眼看那道幽蓝电光,距离陈凡已不足三尺。

那锋锐的气息,已经刺得他眉心皮肤生疼。

所有人都认定,这个炼气期的小子,必死无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啊!”

陈凡口中发出一声惊恐到变了调的尖叫,像是被彻底吓傻了一般,手忙脚乱地在怀里一阵摸索,最终掏出了一枚看起来毫不起眼、色泽古旧的土黄色玉佩。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看也没看,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把捏碎!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轰鸣的战场中,显得微不足道。

可紧接着,异变陡生!

“嗡——”

一道厚重如山、凝实到了极点的土黄色光幕,以陈凡的身体为中心,骤然撑开!

这光幕之上,有无数玄奥的符文流转,散发着一股不动如山、万法不侵的沉稳气息。

几乎就在光幕成形的下一瞬。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轰然炸响。

那柄足以轻易洞穿炼气修士护体灵光的蓝色短叉,狠狠地撞在了黄色光幕之上。

光幕剧烈地向内凹陷,表面**起一圈圈剧烈的涟漪,但却硬生生地,将那短叉前进的势头,给挡了下来!

一股沛然巨力,通过光幕传导而来。

陈凡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力量撞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地砸在了舟尾的桅杆之上,张口便喷出一小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

而那面黄色光幕,在挡下这致命一击后,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表面布满了蜘蛛网般的裂纹,最终“砰”的一声,彻底碎裂开来,化作漫天的黄色光点,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挡住了。

终究是挡住了这筑基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陈凡心中微定,但他此刻的表演,才刚刚进入**。

他瘫软在桅杆下,一副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模样,手指颤抖地指着不远处的蓝袍道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力竭地大喊出声:

“师姐救我!此人要杀我灭口!”

“此玉佩是孙长老见我外出,特意赐下防身之用,只能抵挡一次攻击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绝望,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遍了整个峡谷。

孙长老!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尤其是宋清月。

她听到“孙长老”三个字,又亲眼见到那枚玉佩所化的光幕,竟能硬抗筑基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清冷的凤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孙谷师叔?

丹堂的那个孙长老?

他何时变得这般大方了?这种品阶的一次性防御法器,价值不菲,就算是亲传弟子,也未必能轻易得到。

她心中虽有疑惑,但此刻,却容不得她多想。

陈凡那一声凄厉的喊叫,已经将事情的性质,彻底改变。

这不再是几方势力争夺宝物的混战。

这是一名外敌,在天水宗筑基弟子的面前,公然袭杀一名受丹堂长老庇护的宗门弟子!

这是挑衅!是对整个天水宗**裸的挑衅!

一股冰寒刺骨的怒意,从宋清月的心底,升腾而起。

“找死!”

她口中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手中法诀猛地一变。

那柄被黑色丝线缠住的蓝色小剑,剑身之上,所有的灵光尽数内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如同实质般的深蓝色寒霜。

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骤然爆发!

“嗤啦!”

一声轻响,那些坚韧无比的黑色丝线,竟是被剑身上附着的极寒剑气,直接冻成了冰屑,寸寸断裂。

脱困的蓝色小剑,发出一声欢快的剑鸣,光芒暴涨,攻势比之前凌厉了数倍不止,化作一道道刁钻无比的蓝色电光,朝着蓝袍道人周身要害,疯狂绞杀而去!

宋清月,是真的动了杀心!

那蓝袍道人本就被宋清月缠住,又含怒发出了全力一击,此刻正是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当口,面对这骤然变得狂暴的攻击,顿时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他手中的惨白骨幡连连挥动,卷起大片的鬼雾抵挡,但那些鬼雾,在凌厉的蓝色剑光面前,如同热汤泼雪,被轻易撕开。

不过短短数息的工夫,他的身上,便又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剑痕,鲜血淋漓,道袍破碎,显得狼狈到了极点。

“疯子!你这个疯婆子!”

蓝袍道人又惊又怒地咆哮着,他想不通,为什么这个天水宗的女修,会突然跟自己拼命。

另一边,那黑衣人首领眼见情势急转直下,宝物化为泡影,再斗下去,只会徒增伤亡,心中已然萌生了退意。

他忌惮地看了一眼战圈中杀气腾腾的宋清月,又看了一眼远处已经重新整顿好阵型、虎视眈眈的百宝楼飞舟,最终不甘地低喝一声:

“撤!”

话音一落,几名黑衣人毫不恋战,立刻抽身后退,化作数道黑影,几个闪烁,便没入了下方的峡谷密林之中,消失不见。

蓝袍道人独木难支,被宋清月的飞剑逼得连连后退,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不甘与怨毒。

他知道,今日之事,已不可为。

再留下来,别说报仇,恐怕连自己的性命,都要交代在这里。

“好!好一个天水宗!好一个宋清月!”

他怨毒无比地嘶吼一声,猛地喷出一大口精血在骨幡之上。

骨幡上的鬼脸发出一声尖啸,爆发出大团浓郁的灰黑雾气,硬生生将蓝色小剑逼退了刹那。

借着这个空当,他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狼狈的血光,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天际,亡命遁去。

只是在遁走之前,他那双淬毒般的眸子,再一次,隔着遥远的空间,死死地盯了陈凡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

危机,终于解除。

峡谷间,恢复了暂时的平静,只剩下那艘破破烂烂的百宝楼飞舟,还停在原地。

宋清月没有去追,也没有理会百宝楼的人,她玉手一招,那柄蓝色小剑便化作一道流光,飞回她的身侧,嗡嗡作响。

她收起了飞剑,缓缓转过身。

飞舟之上,陈凡依旧靠在桅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前的衣襟上还残留着一抹刺目的血迹,看起来一副元气大伤、惊魂未定的可怜模样。

宋清月迈开莲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月白色的裙摆,轻轻拂过陈凡的脚尖。

一股清雅的幽香,冲散了血腥味,钻入他的鼻腔。

陈凡像是才反应过来,挣扎着想要站起,对着宋清月行礼。

“多……多谢师姐救命之恩……”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而虚弱。

宋清月没有扶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清冷如秋水般的凤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他足足十息。

看得陈凡心里有些发毛。

就在陈凡快要装不下去的时候,宋清月终于缓缓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如同一柄无形的冰锥,缓缓刺向陈凡的内心。

“孙师叔……”

“何时给了你这枚‘金刚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