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泊神情复杂,喃喃道:“爸爸是坏人,打我、打妈妈,老师是好人,老师不是爸爸……爸爸不是老师……”

我懂了。

在他印象中,他爸爸是个整日酗酒、打妻骂子的混蛋。他认为,爸爸就是坏蛋的代名词。

而“爸爸”这个词儿,会玷污杜鹏在他心中的地位……

杜鹏不太了解胡泊的家庭状况,可是他也听懂了胡泊的话。

转瞬间,杜鹏脸上的落寞和绝望一扫而光。

“好……孩……子”

这是杜鹏发出来的最后的声音。

两行清泪从他眼睛中流下来,他虽然流泪了,却没有哭。

他在笑。

他抚摸着胡泊小脸的手,无力地垂在肮脏的下水道积水中。

他的笑容,永远凝固在他早已没有血色的脸上……

胡泊愣住了,看着已经死去的杜鹏,他伸出小手,摸着杜鹏油腻的大脸,喃喃说:“杜老师,你的脸有点凉……杜老师,你的脸有点凉……杜老师,你冷吗,咱们上去吧,我家里有被子,我把我的被子给你,你就不冷了……杜老师,你怎么不说话,你生气了吗?是不是怪我,没有喊你一声‘爸爸’……杜老师……爸爸!爸爸!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爸爸!你听到了吗!我喊你爸爸了!爸爸你说话啊,胡泊听话,胡泊好好看棋谱,胡泊要捧着奖杯给爸爸看!爸爸……”

胡泊声嘶力竭的哭声响彻整个下水管道,他幼小的身躯里,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他说话的确比之前清楚多了,思维也明了多了,他说出这么连贯的一大段话,字字句句都敲打在我心上……

在杜鹏死的一瞬间,这孩子“开窍”了……

杜鹏走了,变成了胡泊眼中,夜空中最熟悉的那颗星。

他是“劦”组织的成员,曾经担任组织的医学专家,后来转到外围,专门帮组织物色目标。

他手上沾满鲜血,死在他手上的人,超过两位数。

他是冷酷无情的刽子手,为了所谓的医学研究,置那些试验品的生死于不顾。

可是在这个时候,我居然一点都不恨他。

相反,因为他对胡泊的父爱,我感到无比难受。

擦了擦眼睛,我拍了拍涕泗滂沱的胡泊……

不禁想起自己的父母,我有多久没回家了?有多久没有感受到我爸的父爱如山了?

……

处理完后续工作,胡泊在妈妈和几名警员的陪伴下,随杜鹏的尸体一起离开,徐浩青有些失神地站在公厕门口抽烟,李风云低头不语……

徐浩青的手下回来复命,说是沿着下水道走了一圈,转悠了几十个下水井,都没发现对方的下落。

意料之中。

对方不至于留下那么明显的线索,让我们找上门去。

“撤吧,时候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杜鹏的事,告一段落……”徐浩青说。

……

三天后。

徐浩青的清水房中。

“整理杜鹏遗物的时候发现,他死后第二天,胡泊妈妈的银行卡里多了一笔钱,这笔钱数额不小,共七十多万,而在杜鹏出事前一天,他刚刚把这笔钱转到一个多年没人使用的陌生账户上。我估计,他是先把钱转走,然后想带着胡泊跑路,不过他也知道,‘劦’组织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明白自己随时有可能会被组织干掉,故而留了后手,如果跑路之后没出事,就取出那笔钱供他和胡泊使用,如果出事了,就有人帮他将那笔钱转到胡泊妈妈的账户上。”徐浩青点上根烟,说道。

我和李风云点点头。

“咱们这次收获不小。”李风云说。

徐浩青:“的确,咱们知道了‘劦’组织主要的成员构成,让我没想到的是,居然有一些试验半成品也成为‘劦’组织爪牙,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帮助组织办事,唉,咱们的对手可不是普通人,而是跟咱们一样甚至比咱们还优秀的半成品,以后的日子绝不好过,都做好准备吧。”

“老大、徐队,我从没想过‘劦’组织会有像杜鹏这样的人。你们觉得,杜鹏是坏人吗?”我说。

“当然是坏人,可是他坏得不够彻底,在对待胡泊的态度上,他让我刮目相看。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我都挺佩服他的,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是个合格的父亲。”徐浩青说。

李风云:“嗯,‘劦’组织成员构成复杂,像杜鹏这样的人,算是其中不太坏的吧?他和赵树兰差不多,本是医学方面的佼佼者,为了追求更先进的医疗知识和技术,投身‘劦’组织,帮着组织做了很多昧着良心的事,但是,他们的良心总算没有泯灭……”

我认同李风云的话。

“对了,胡泊现在怎么样?”我问。

徐浩青:“还行吧,杜鹏出事后,这孩子长大了很多,已经回学校读书了,昨天还跟莫凯文下棋来着,他ma妈给他从外地找了一个很有名气的老师,每周上一次课,费用不低,不过有杜鹏七十多万,保证胡泊接受良好的教育是绰绰有余了。这孩子重感情,虽然跟杜鹏认识才三天,却将杜鹏视为自己最亲密的人,估计只有时间才能冲淡他内心的痛苦吧……”

“‘劦’组织还会不会对他不利|?”我问。

“就目前的观察来看,应该不会了,我认为,‘劦’组织的首脑,说话应该算话,不至于对一个孩子撒谎,他说一命抵一命,那就是一命抵一命。”徐浩青分析说。

“但愿如此吧,还是不能放松警惕,胡泊这孩子够可怜的了,千万别再出什么事。”

胡泊这孩子,的确可怜,罕见的天才症候群患者,其生父却一点都不疼爱他,对他态度恶劣,总是恶语相向,好在杜鹏的出现,让这个孩子体会到了父爱的温暖,可惜杜鹏是“劦”组织的人,因为胡泊的事,牺牲了自己……

通过胡泊的事,我们更加确认了老丑的立场。

老丑是“劦”组织的敌人,至于他算不算我们的朋友,还不好说。

他不相信警方,总是按照自己的办法行事,且行事相当隐秘,做事滴水不漏,我有时候甚至会感觉,他比“劦”组织更让人头疼。

小倩与老丑有关,上次小倩引走徐浩青的手下,老丑袭击杜鹏,俩人极有可能属于同一个势力,一个跟“劦”组织敌对的势力,除了他俩,老丑还有另外一个同伴,那个同伴的身手甚至不在老丑之下。

小倩、老丑、同伴,这三个人也相当不简单。

我还是没搞清楚,小倩为何要接近我,她有什么目的。如果她单纯的是老丑的同伙,似乎没必要跑到惊悚酒吧陪我喝酒,也没必要加我的微信,说一些听不太懂的话,她发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小心yi”,这句话到现在我都不能确定她真正的意思。

还有,我的时间感知障碍,就是认识小倩之后才开始出现的,虽然发作频率很低,暂时来看对我的生命健康没有太大影响,但那种病却如鲠在喉,让我很不自在。

尽管已经跟“劦”组织打过多次交道,我们先后抓了姚斌、张莹莹、赵树兰等组织成员,可是真正说起来,我们对这个组织的了解还是相当有限。

还有,该组织的一部分成员是跟我们一样的“超人计划”试验半成品,这样的对手有多可怕,我只要看看身边的李风云就知道。

身手敏捷、思维活跃、心思缜密……这是李风云。而对方当中可能有比李风云还要优秀的半成品,甚至比三年前的我更加优秀,那样的对手,是不是我们能够对付的?

在清水房聊了一会儿,徐浩青的电话响了。

他盯着手机看了几秒,然后示意我俩不要出声。

凑过去一看,这是个一长串网络电话号码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喂,哪位?”

“为什么一定要跟我过不去?”电话那边传来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声音,他的声音听着很机械,不带什么感情,像是加了变声器。

徐浩青:“你谁啊?谁跟你过不去了?”

“问我是谁?呵呵,你们不是一直在找我吗?这段时间还动了我的人,现在问我是谁?”对方机械的声音还是没有感情。

他说的话,让我无比震惊。

他说,我们一直在找他,还动了他的人。

那么,他的身份,昭然若揭!

徐浩青:“你就是‘劦’组织的首脑?”

“随你怎么叫吧,叫我‘劦’组织的首脑也好,首领、负责人、老板、一把手、主事,这都无所谓,总之,你们知道我是谁就行了。徐浩青,你这阵子挺忙活啊,姚斌被你抓了,张莹莹进去了,赵树兰也被抓,杜鹏的死跟你们也有关系,真当我‘劦’组织是软柿子,想捏就捏?”

徐浩青:“动了你的人又怎么样,你们这种罪恶滔天的组织,就不该存在于世!”

“是吗?下一步,你是不是想动我咯?不自量力,真以为凭借你徐浩青、李风云、舒靖,这几个不怎么成功的试验品,就能对抗制造你们的组织?哈哈哈,太天真了。之前一直忙着搞科研,没时间搭理你们,你们这是蹬鼻子上脸!”

我屏住呼吸,对方知道我们仨都是“超人计划”试验品。